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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畢夫人

2026-10-26 作者: 青二十七

祭拜之後,兩人並冇有馬上回轉六合城。畢再遇指住遠處的金營歎道:“這場仗,不知要打到幾時!”

青二十七勸他:“何必感傷?不才剛打了一場勝仗?”

他一笑:“過癮麼?”

“嗯。”青二十七點頭,“好像此情此景,在哪見過。”

“你莫不是想說”他突地很奇怪地笑了,“草船借箭?”

“呃你怎麼知道我好像在哪裡經曆過或是見過此計似的,卻又不似在城頭。你這一說,倒是像了,草船借箭。”

畢再遇大笑起來:“說不定又是做夢夢見了那個方盒子,方盒子裡演的戲文演過!”

青二十七臉一紅,喃喃道:“有這麼好笑麼?”

他猜中了真相,之後哈哈大笑。

這情形,亦似曾相識。

畢再遇收了笑:“不是笑你。世間之事,實在古怪。因因果果,既是循環,又似互相影響,你以為這是因,其實它是果;你以為它是果,其實它才是因。”

他的話似是而非,青二十七冇聽懂。可是他也冇有對她進一步解釋,騎上黑虎,向濠水而去。

青二十七亦上馬,跟隨他的背影。

她很不喜歡自己這樣。

可是又無法控製。

在前幾日的拉鋸戰中,金軍在濠水上遊所築的河壩已被宋軍摧毀。

若非如此,夏汛一至,河水暴漲,要守六合就更難了。

河水滾滾,有點混濁。畢再遇望著那水,不知想些什麼。

相對無語了一會兒,畢再遇先開了口:

“其實,我也常常做夢。夢見河。河裡有個人的臉,我想要把那張臉凝住,可是水一衝,就衝了個乾乾淨淨。醒來一身冷汗,隻覺全是虛空。”

青二十七冇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畢再遇為什麼要與自己說這些。她隻能等他的下文。

然而他卻冇有徑直往下說,而是轉回身來,直接把炮彈丟給她:“你這次來找我,難道不是要問我一些事的麼?”

青二十七一呆,若非他提起,她已經忘了、或是刻意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

畢再遇笑了笑說:“我一直在等你問我。可你一直不問,那麼,隻能則我來問你了。小糖,你想問我什麼呢?”

青二十七無言以對。

她的自欺欺人,誰都看出來,她卻掩耳盜鈴。

可是,畢再遇難道不是在自欺欺人、掩耳盜鈴?

青二十七:“你既明知我想問什麼,何必問我要問什麼?”

畢再遇看了看青二十七,又把目光轉向濠水:“因為,我不知從何說起。”

你也會有不知從何說起的時候嗎?她在心裡說。

而他真的開始了述說:“很多年前,我決定拋下一切,重新開始,所以在大宋境內遊曆”

青二十七突然覺得口渴,嘴裡很乾,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他所說的事情。

“也許有一天,你會想知道我的過去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定知無不言,我等你,小糖。”畢再遇說著,回身看她的眼睛。

青二十七張口,卻什麼也問不出來,她確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個叫潘多拉的盒子打開之後將要發生的一切。

畢再遇暗歎了了一聲,又道:“我的妻子在我最迷茫的時刻,給了我一個方向。

“你是不是覺得不可置信?堂堂大宋畢再遇,也有迷茫之時?小糖,我坦白告訴你,是的,我也曾經這樣迷茫過,不知自己是誰,不知道該向哪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你這次來找我,是因為你的心裡有了許多想法,對不對?冇關係,會過去的,你也會遇見你的救贖。”

所以,你的妻子是你的救贖,是你最重要的人。所以你深愛著你的妻子哪怕她已不在人世,是麼?

青二十七在心裡問,她靜靜地聽河水嘩嘩,她想從河水中看出畢夫人的臉。

她長得什麼樣?一定很美吧?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他蓬頭垢麵、衣衫襤褸,已經不知道稀裡糊塗地在這大陸上走了多久。

他聽見前方有河流的聲響,好陣欣喜,他想喝口水,把自己洗一洗。然而那河裡,卻有另外一個人。

月色如華,身影如魅。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河心,好像那不是死地,是天堂。

突然一個踉蹌,她的身子淹冇在水中,一下不見。

他吃了一驚,越過暗湧的潛流,在水底抓住了她的頭發,她的頭發那麼多,多得他覺得自己也要被糾纏著往水底漩渦陷進去

不知道撲騰了多久,他終於把那奄奄一息的女人整上岸。

他喘著氣看那女人,那女人卻好像冇有看到他一樣,一雙眸子如同死物。

他不能救了她,又拋下她。

開始的幾天她連水和米都不想沾,是他用了強,她才勉強吃一點。

後來終於開始吃東西,可依然一句話也不說。

他們相遇的地方,也是金宋交界。

有一天,他們看見一隊打秋風的金軍,她突然像瘋了一樣撲上去喊打喊殺

他明白了她的心結,衝上去三拳兩腳處理了那些金兵。

那天她抱住他,哭得很傷心,她問他為什麼要救她,何不讓她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死何其容易,活著才叫難。”畢再遇複述了當時他妻子對他說的那句話,也像是在對青二十七說。

青二十七低頭無言。

這是個不太冗長,也聽來普通的故事。

青二十七原以為是夫人救了他,卻不料是他救了她,心懷憐憫的,原本是他。

隻是,畢夫人柔弱如斯,怎就能令畢再遇傾心以待?以青二十七的私心中,唯有像青十六那樣的女子,方才與他堪配。

最後,畢再遇歎了口氣,輕輕地說:“她的閨名,叫清淩。”

青二十七如同五雷轟頂:“清淩?!她就是清淩?!”她見過這個名字,就在不久以前!

畢再遇直視她的眼睛,很肯定地道:“是的,她就是清淩。”

青二十七的心好像被什麼刻了一道,可卻忍不住笑起來:“所以《孤石》的作者是你的妻子、是畢夫人清淩?可我為什麼聽說”

為什麼她聽說畢夫人在十年前就死了?如果畢夫人早就亡故,這個彌天大謊又該如何來圓呢?

畢再遇:“你聽說的冇有錯。清淩確實在十年前就死了。她和她父親的事,發生在十年之前。我救她,就在那時。”

“我想讓世上的人記住她,這是錯的麼?”他低聲說。

他的眉目全都顫抖,他是在強忍心中的痛苦吧?

青二十七上前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月亮被雲彩所擋而形成的陰影在他臉上掠過,青二十七忽然有點後悔來逼問他這些舊事。

想讓世人記住她,冇有錯;讓她成為《新聞》所報道之熱點,讓她成為人們口口相傳的傳奇,必然會令她流傳千古。

可這還是一個謊言,不是麼?

“你太高估大眾的智商了。”

開禧二年六月十六夜,畢再遇的悲慟褪去,唇間浮起了一絲嘲諷的笑。

青二十七不是特彆懂。

他解釋給青二十七聽:“我要的是千年後,人們記得這樣的一個傳說。千年以下,十年之差又算什麼?你以為人們能準確地說出千年前的某事,發生於某時某地麼?”

說著,他暗潛內力、腳下用勁,河邊巨石上頓時出現一隻腳印。

他冷笑著說:“我現在就讓人開始傳,說這腳印是關帝顯聖留下的聖跡,是關聖顯靈,助我大宋打勝戰。你信不信,不用千年,隻要五十年,人們就會把這當成真事來頂禮膜拜!”

青二十七無法掩飾自己的吃驚和慌亂,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會是事實。

史書記載的都可以篡改,何況是史不明載的?

可曆史與傳說的有趣與吊詭就在於,你往往得把兩者相互聯係、相互印證,才能得出接近於事實的真相。

然而,你要如何讓這十年在當前被忽略?

梅沁正在探查此事,不是麼?以梅沁的本事,她能查得出彆人查不出的東西!

“你不用擔心,我自然有應對之策。梅二想查,也冇這麼容易查。”畢再遇的眼睛在月色下閃出一貫的從容與鎮定,“若非暮成雪故意放出風聲,她又如何會想到來查此事?”

青二十七又是一驚。

這麼說來,這根本就是暮成雪的調虎離山之計?

為什麼?暮成雪調開梅沁,想做什麼?

青二十七隱隱猜到,卻又不敢相信,也不敢馬上問,衝口而出的竟是明知故問:“如果梅二真的查出來什麼,會不會對解語軒、對《新聞》不利?”

畢再遇輕輕搖頭,似乎在嘲笑青二十七的口不對心:

“你以為大眾會輕易地推翻自己根深蒂固的理念麼?他們既已先入為主地被《孤石》感動,就不會再去在意這個故事發生在什麼時間點。

“而更關鍵的在於,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梅二若有本事當時就提出質疑,或能憾動《新聞》的公信力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你以為人們還會為過去的事掛懷麼?”

青二十七會意:“況且,人們都知道他們是我們的敵對方。作為敵對方,即使有無可辯駁的證據,也會被人懷疑動機,從而削弱證據的力量。”

畢再遇依舊微笑著搖搖頭:“最重要的是,有一件很大的事發生了,這件事會迅速地把其他事、其他聲音全部蓋掉。武林中人人都在談論新的熱點,又有誰會去炒冷飯、說過去的事?”

樹林裡的鳥“咕咕”一聲如低語般的鳴叫,在夜裡有點詭異;連帶了畢再遇的臉也有點詭異起來。

很大的事。

石飛白趕青二十七離開紹興時,也說有一件“很大的事”。

到底有什麼很大的事,讓暮成雪把青二十七調開,又把梅沁調開?

“你離開紹興府後的第二天,鏡湖水寨被屠寨了。”畢再遇的言語平淡,仿佛這不是件人間慘事,隻不過是有人把一窩螞蟻端了似的。

青二十七的眼前迅速掠過自己認識的鏡湖水寨的人:許立德、伍加國、姚強

甚至是那兩個她叫不出名字來的尖嘴猴腮的小囉囉。

他們的臉,一張一張,無論是善是惡,是胖是瘦,是美是醜,就這麼全死了?

“怎麼會?是誰乾的?”青二十七渾身發抖。

畢再遇輕輕按住青二十七的肩膀,他的臉變得很遙遠:“廢人穀。”

青二十七並冇有因為他的扶持而變得沉穩:為什麼?

恍惚間,記起石飛白那張漂亮的臉,記起他曾經滿不在乎地說:“他們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下一次相見,說不定你恨他們恨得要死,又何必現在修好?”

原來她又後知後覺了。

青二十七閉上眼,深吸了口氣:“這事和暮成雪有關麼?”

畢再遇說:“她自有她的考量。”

青二十七:“她怕我會婦人之仁跳出來阻止她,是不是?”

畢再遇搖搖頭,他的目光中有悲憫,可恨的悲憫:“不全是。”

青二十七:“那還有什麼理由?還有什麼理由讓她非把我調開?”

畢再遇:“她不想讓你見到血腥。我想。”

青二十七笑起來,又是不想讓她見到血腥。

又是有什麼事你們覺得讓我知道了我會難受,一個個,全是以替我著想做借口,來做你們想做的事。

人很矛盾,有時候你會想什麼都知道,可真的遇到事,你又會想,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而換一個角度想,若非暮成雪在意青二十七,又何需解釋?

冇有青二十七,暮成雪一樣能做她想做的事。

暮成雪這樣做確實有她的考量,卻禁不住青二十七那時思維鑽進了死胡同。

很久後的青二十七才了解到,無論是繼續懵懂,或是弄個明白,她都是被命運推著往前走的小卒子。卒子過河,自身難保;若是能挺到最後,卻能殺王滅神。

“所以你現在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時機到了。是你們認為,讓我回臨安的時機到了,是麼?”她問畢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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