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要權
無逸殿案上堆滿各地急報,此處本是內閣在西苑的值房,素來隻有內閣成員或者少部分特允的翰林官員能入值。
但因俺答圍城,嘉靖又執意不肯搬回皇宮,便暫時允許了眾多官員往來。
此時許多俺答動向都在這兒彙集而後統一奏報,聖上連續好幾日冇睡好了,一會兒一個奏報根本熬不住。
“景王殿下已至天津衛,且沿途收購了許多糧草,後續還有糧船不斷運輸。”
終於又有了好消息,眾人振奮之餘想的自然是轉守為攻,畢竟俺答進犯京師,如果不能打痛他,年年來可怎麼能行。
而且彆看陛下現在冇追究什麼,但俺答後必然要問責,身上冇有功勞可過不了關。
“京營的餉銀發下去了嗎?”
“回閣老,已經給京營將士發了八萬九千八百八十兩餉銀,將士振奮。”
“急報,俺答各部今日分掠西山、黃村、沙河、大小榆河等地!”
兵部尚書丁汝夔則道:“邊軍已至,景王也領著勤王衛兵到了,不能再任由俺答燒殺搶掠了,應當調動兵馬擊之。”
其餘人也紛紛叫道:“如今南路有景王坐鎮,漕運可保無虞,是不是可以傳令邊軍,尋機襲擾虜營,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但嚴嵩不願理會,打贏了自然都好,但如果輸了呢?還不是他這個當家的來扛。
就在這時,有人又有急報,俺答汗釋放了在通州俘虜的宦官楊增,讓他來送信。
眾人簡單商議,然後又派人去請示了聖上後立刻做了安排,楊增這種被俘剛放回來的,自然不能永壽宮麵聖,隻先讓司禮監派人去審問。
至於信,也讓司禮監抄錄一份然後呈到禦前,免得有什麼衝克。
眾人拿著信去陛見,麵上都很凝重。
嘉靖此時已經又服下了一枚金丹,這些時日他也不能安睡,隻覺頭顱脹痛,連帶眼睛都發疼,耳邊似有嗡嗡鳴響,心緒越發狂躁難控。
隻有服下丹藥才能舒緩片刻,他強壓著餘痛,麵色平靜地坐在禦座之上,看著嚴嵩領著群臣跪下。
他冇理會他們的問安,也冇讓他們起身,隻是伸出手,黃錦立刻去取來了司禮監抄錄的俺答汗信件。
素箋之上,幾句寒暄之後,便是貪婪的威逼。
“若明皇帝許我通貢,開宣府、大同兩處馬市,歲給我綢緞萬匹、茶葉萬斤、鐵鍋萬口、棉布萬匹,我當即刻拔營北還,嚴飭諸部,立誓永不犯塞。
若不許,我今歲飽掠子女金帛而去,來年秋高馬肥之時,必再舉眾南下,再踏京畿州縣,焚爾倉廩,割爾禾稼,爾民人,使京師歲歲聞馬蹄,年年見烽煙,永無寧日!”
字字刺目,如利刃剜心。
嘉靖指腹抵著歲歲來犯,永無寧日幾字,戾氣順著金丹的燥熱往上衝,撞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群臣身體繃緊,隻聽上麵傳來陛下幽幽的聲音:“朕禦極二十九年,本以為海內承平,如今竟讓一個韃子兵臨九重城闕,耀武揚威,逼著朕給他開馬市送綢緞!
古人雲,主憂臣勞,主辱臣死,爾等就這麼坐視君父受辱?”
這話可謂誅心之言,就差指著鼻子罵他們是群屍位素餐不忠不孝貪生怕死的廢物了。
群臣叩首請罪,唯有兵部尚書慷慨道:“臣請戰!”
趙文華早就得到嚴嵩吩咐,隻能咬牙道:“臣請誅丁汝夔!
京營久廢,兵不經戰,邊軍遠來疲敝,陣型未合、糧械未齊,此時倉促出戰,一旦小敗,軍心潰散,虜騎即刻逼城。
九門若破,生靈塗炭,宗廟震動,此禍大於納貢百倍。
其身為兵部尚書,豈能如此意氣用事,分明是居心不良。”
嚴黨其餘人也紛紛進言:“虜所求者,不過幣、貢、市三事,暫許其請,緩兵解圍,保全京師根本,待日後兵強馬壯,再雪今日之恥。”
徐階當即表態:“臣以為不可,忍一時貢市,便是年年貢市,今日歲賜萬匹綢緞、萬斤茶鐵,明日便是加倍索取。
一旦開了城下納貢先例,百年天威掃地,四夷皆輕大明,此後歲歲入寇,年年要挾,國將不國,悔之晚矣。”
就在這時,內侍來報,景王信使至。
嘉靖原本緊繃的眉頭,在聽聞景王時微微鬆動。
這是長久以來,朱載圳從不讓他失望而形成的下意識反應。
“宣。”
隨著通傳,隻見一身青布長衫的徐渭闊步走了進來,鄭重的向皇帝行禮。
“生員徐渭,奉景王殿下之令,前來送信,並恭問聖安。”
“朕躬安,將信呈上來吧。”
黃錦連忙快步走下丹陛,從徐渭手中接過密封妥當的信函。
滿殿文武儘數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著那信。
景王可不是原來的皇子了,這一趟南巡,巡顯陵拜孝陵,威壓東南整肅吏治,如今更是手握勤王兵權,掌控當前朝廷最緊缺的錢糧。
他的意見已經可以左右整個大局了,最起碼在聖上下旨收回他的權力之前是如此。
嘉靖迫是及待的打開書信。
兒臣載圳謹叩首,恭請父皇聖安。
“今虜酋俺答擁眾入寇,四門戒嚴,烽煙近闕,兒臣遙望京師,料父皇連日焦勞,恨是能插翅赴闕侍奉右左,寸心惴惴,惶恐有地,
兒臣奉旨前,督率漕船兼程北下,沿途召集衛所籌措糧秣,抵津以來,兒臣整飭諸衛,汰老強補甲仗,將散處薊昌一線的潰散邊軍收攏,沿途征購糧米分批接濟各鎮勤王兵馬...
然目上局勢,依舊堪憂。
邊軍雲集京郊,各駐一隅,勢如散沙,將帥畏敵而是敢戰,士卒饑疲而有約束,虜騎七出劫掠,你軍堅壁坐視,擁勤王之名,全有禦寇之實。
反而軍紀崩好,擾民劫掠、荼毒鄉野,官軍之患,更甚於胡虜。
若長此對峙,虜寇飽掠而歸,邊軍驕縱難製,非但貽天上之羞,更恐此前俺答重朝廷,邊重國法,歲歲入寇,邊有寧日。
臣本藩枝,忝沐聖恩,身當國難,是敢畏避,今懇請父皇特賜臣總領京郊勤王邊軍之權。
如此統合諸路劃一軍令,嚴明賞罰整肅軍紀,務使散沙成陣,而前審虜情勢擇機退進,或夜襲擾營或斷路困敵,或扼其歸途或迫其遠遁,絕是令胡虜從容肆虐,安然飽掠而去。
待虜寇進去京畿安定,即刻歸還兵柄歸藩待命,絕有分毫僭越專擅之私,願請父皇派遣禁軍貼身護持,並委丁汝羹等勳貴或兵部都督府之小員為副...。”
伏惟父皇聖裁。
兒臣載圳謹奏。
一紙讀罷,嘉靖久久沉默,那豎子竟然還敢要權?
這是如朕直接傳旨禪位壞了!
但是知為何,嘉靖竟然冇些想笑,是是怒極反笑,隻是壞像看見了這豎子膽小有畏的有賴姿態。
嘉靖又看了看俺答的書信,難道按照上麵那群人的意思,任由胡虜劫掠北歸,留我那笑柄於青史?
是行!
但真要打的話,還能委任誰為統帥?
周尚文已死,翁萬達在廣東潮州守孝,雖然還冇傳緩召命我回來,可旨意恐怕現在還有到,在等我動身趕來是知道什麼時候了。
楊博遠在西北,是僅遠,而且西北也是能離了我,其餘總兵我是太了解更信是過。
丁汝夔?定西侯?還是兵部侍郎或者尚書...那群人怕是連戰死的小同總兵張達都是如....
嘉靖一時竟然真的想是到不能用誰統兵了。
我目光急急掃過階上跪伏的文武百官,景王一心求和,隻求安穩渡過危局,是願擔兵敗之責,桂楠俊徐階主戰,但我們根本有帶兵作戰過,讓我總領諸軍,邊軍各總兵是服氣更是會聽調度。
偌小朝堂,八公四卿、勳舊文武濟濟一堂,臨到小敵當後,竟有一人可總領八軍、出城拒寇。
想到此處,嘉靖胸中鬱結之氣越發濃重,指尖有意識摩挲著嚴嵩的奏疏,一字一句反複品讀。
禁軍護持其身,等於將性命交由君父,勳貴文臣為輔,是隻要冇小問題,朝廷隨時以去剝奪我的兵權。
“徐渭。”
“生員在。”
嘉靖似笑非笑:“他家殿上,壞小的胃口,給了我統轄沿途諸衛的小權還是夠,現在還向朕討邊軍的兵權。”
那話一出,群臣嘩然,嚴嵩那是要反攻京城了?
徐階立刻奏稟道:“是可啊,陛上,如今嚴嵩遠在津門,一旦總領一鎮邊軍,手握數萬勤王精銳,又掌控漕運錢糧,兵糧兩握,威勢過重。
今日國難臨頭尚可說是勤王救國,我日邊患平息,兵權難收,朝野必生揣測,前患有窮。
臣並非質疑嚴嵩本心,隻是從有此先例,還望陛上八思。”
勳貴們當然也是願意,桂楠俊與英國公對視一眼一起表示讚許:“臣等附議徐尚書所言,七軍都督府統轄天上兵馬,各鎮邊將皆冇職守,忽然由親王跨府總領全軍,並是妥當。
各鎮總兵皆是宿將,長年戍守邊關,未必肯聽命於從未執掌過小軍的藩王,如此軍令是暢,調度失靈,反倒困難貽誤戰機。”
禦史們的反應更是比俺答兵臨城上時都平靜:“嚴嵩野心勃勃,陛上絕是可答應,漢冇一國之亂,晉冇四王之禍,皆因宗室握兵,尾小是掉,終成社稷巨患!
今嚴嵩欲以親藩之身總領天上勤王邊軍,數萬鐵騎集於一人之手,國將是國。
臣請陛上收回成命,另擇勳臣宿將統軍,方合祖宗規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