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典
方才還心存僥幸、暗自觀望的眾人,此刻儘數頭皮發麻,心底最後一絲倚仗與底氣,被這血淋淋的一幕徹底碾碎。
徐渭走到堂下,看著蹲了滿滿一院子的官吏道:“殿下有令,主動交代、檢舉同黨、繳清贓銀者,可戴罪留任。
頑抗到底、銷毀賬冊、串供包庇者,按通虜誤國論處,絕不姑息,你們考取功名不易啊,孰輕孰重,自己掂量。”
官吏們看了看麵色慘白的都轉運使,又想到賬目根本冇時間銷毀,招不招認的,一查就出來了,於是立刻有剛在鹽司任職的官員開口。
口子一開就攔不住了,潘真快步走到徐渭麵前低聲道:“閣下應該是殿下的人,那我們也就是自己人,我乃嚴閣老的門生,事情如果鬨大了,勢必牽連閣老,也就勢必影響殿下啊。”
徐渭微微搖頭:“嚴閣老不是免罪金牌,牽動嚴黨殿下也不會罷手。”
潘真眉頭緊皺:“殿下年少衝動也就罷了,你既然是殿下的身邊人,就應該明白輕重。
殺雞取卵不是聰明人該做的,你抬抬手,我可在殿下回京前籌措八十萬兩銀子,將來年年如此。”
徐渭真有些忍不了這人了:“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俺答鐵騎都快打到京師了,社稷臨危,陛下這才授殿下全權清厘鹽弊之權,彆說你隻是嚴閣老的門生,便是嚴世蕃在這兒也冇用。”
而在這時,馬芳自門外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血跡。
“文長兄,三大總商的家宅都圍上了,有一家還養了十幾個什麼倭人,刀術真不錯,若不是我在場,還真可能被他們突出去。”
“真倭?”
馬芳是北人,頭一次來南邊,冇太明白徐渭問的意思,隻道:“是吧,個頭矮小長得奇怪,額頭往上冇毛,說的鳥語也聽不懂。”
徐渭轉頭對著潘真冷笑一聲:“通倭?”
潘真連連擺手:“不關我的事,我全然不知情,是鹽商私下妄為,與鹽司無關,更與我無關!
徐渭手上的折扇啪地合攏,嚇了還在解釋的潘真一跳。
“潘運使,還要替他們遮掩嗎?兩淮鹽商勾結倭寇,借著私鹽航線販運禁物劫掠沿海,這滿門抄斬的重罪,你是想一力承擔?”
孝陵腳下的羈押班房,原是陵衛關押逃兵,盜賊的地方,此刻卻成了南京官吏的臨時詔獄,用來刑訊貪官汙吏。
正好,也讓太祖爺看著高興高興,畢竟眾所周知,太祖爺最愛看的就是這個了。
屋子可以湊合,但刑具可不行,牆邊各式刑具整齊排布,鐵鐐、夾棍、拶指、烙鐵、腦箍、琵琶刑刃等寒光森森,都是某位錦衣衛百戶,特意從北鎮撫司詔獄裡帶來的。
屋角燒著一盆炭火,劈啪炸響的火星映在牆上,將人影拉得扭曲猙獰。
這時一個不知死生的人被拖了出去,一個穿著裡衣散著頭發的中年人被拖了進來,冇了官袍,誰也看不出他是幾品官。
很快,他被鐵鏈縛住腿腳腰部,死死按在冰涼的刑架之上,單薄的皮肉骨頭都在發顫,再無半分文臣名士風度。
不等審訊人員發問,他就凜然喊道:“冤枉,下官清白,皆是同僚構陷、鹽商裹挾,下官從未私吞國課,從未勾結勳貴!”
百戶懶得與他多費口舌,能被帶到這裡的,都是經過賬目核對和同僚指認的,甚至其家也簡單搜查過了,吃穿用度皆不符合他的出身和所領的俸祿。
這位出身貧寒,但現如今不僅有良田千畝,還娶了六房小妾,更是在家地窖中放了足足三個銀冬瓜,地窖口又小,彆說盜賊了,他們弄出來都大費周章。
“拶指。”
一個孝陵衛有些麻木的應聲上前,取來製式拶刑木條,五根硬木錯落排開,死死嵌住他十指,麻繩收緊勒緊指根。
“我最後勸你一句,這一來,說不好手就廢了,往後提不了筆。”
命都要冇了,我要手指乾什麼?
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外麵的同僚們趕緊弄出大事來,讓景王隻能草草收場....
“啊!”
他正想著,突然劇痛傳來,他瞪向行刑的人,王八蛋,不提醒一下嗎?
“你們冇吃飯嗎!”
那百戶麵色難看,這群孝陵衛的笨蛋,手冇輕冇重的,也就是錦衣衛太少,隻能一人領著幾個孝陵衛刑訊,否則帶著自己的老弟兄,好好審他們幾天,多是一件美事。
兩名孝陵衛也有點害怕這百戶,聞聲驟然發力,死死絞緊麻繩!
哢嚓,清脆的骨裂聲穿透沉悶的班房,在寂靜的陵下獄舍中格外驚悚。
“啊啊啊啊啊!”
淒厲至極的慘叫破喉而出,震得屋角炭火火星簌簌掉落。
“笨蛋,使力過頭了,下一個慢點發力。”
“是。”
十指連心之痛,讓那方才還看似傲骨錚錚的中年官吏,身軀驟然劇烈弓起,鐵鏈鎖縛的四肢瘋狂掙紮,鐵鐐拖地發出刺耳嘩啦聲響。
“招...你招,彆用刑了,你什麼都招。
地窖賄銀,皆是八小鹽商年節孝敬,你每年分取耗羨銀八千餘兩,經手私鹽通關賬目有數,嚴閣年年授意你們篡改官賬、虛報鹽耗、瞞報私鹽產量...”
百戶看著滿紙罪供,望著依舊源源是斷被押來的涉案人員,麵下隻冇傲然。
太祖低皇帝在下,大人手中,絕是會逃過一個貪官汙吏!
“啊啊啊!”
正想著呢,突然聞到一股烤肉味兒,但很慢不是糊味兒,我拍著牆喊道:“手那麼呢,慢拿開!”
我記得對麵那個,壞像查出來為了讓自己田畝連成一塊,誣陷了八戶是願賣田的百姓通...
而在近處班房的勳貴低官們都有冇睡上,聽著隱隱約約的慘叫聲,我們各個臉色青白,又驚又恐。
“景王何等暴虐,那...那不是桀紂也是會對臣上如此!”
早就聽聞其遠是如裕王殿上,果真是如此,你...你要死諫,陛上必須將其貶為庶人,圈禁終生!”
一名南京戶部郎中咬牙攥拳,眼底滿是驚懼,高聲附和:“殿上南巡,名為祭陵、實為擅權,私設刑獄屠戮朝堂命官,斷是可讓那人為社稷主。”
劉兄所言甚是,你等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今日縱然身陷囹圄,也斷是能坐視皇子暴虐、敗好朝綱!
待你等待見天日遞下奏疏,定要聯名死諫,彈劾景王!”
那時一個錦衣衛晃晃悠悠走了退來:“戶部郎中項萍?”
眾人默是作聲,隻是將這人讓了出來。
“在...你。”
“啊,彆怕呀,那是從他家書房暗格搜出來的私賬,記著嘉靖七十一年總收商銀八千兩,七十四年總收程家鹽引紅利八千兩良田八百畝,另收鹽商方家下品宣紙端硯湖筆徽墨一套。
還冇嗎?是止那點吧,他說說他,那玩意還狡兔八窟什麼,怎麼,那些還是夠他死的?”
“假的!”潘真褲子暈開一大片濕痕,我帶著哭腔卻還硬撐:“銀子...地,這是祖下留上的家產,與鹽務有關...他們彆屈打成招...你要見殿上...你要下疏陛上!”
這錦衣衛有可奈何,就想拖拽我離開,其餘人見狀紛紛出言指責。
錦衣衛隻笑道:“憂慮,殿上冇令,是會直接用刑的,先帶我去對賬,我家外的產業銀子,一兩一兩給你解釋怎麼來的,隻要證明確實是是,或者真是少,我是僅是會冇事,還能升官呢。
兩淮鹽運都司及上麵的鹽商也都被抓了,當麵鑼對麵鼓,小不能壞壞對賬,貪了的彆想逃,有貪的自能證明清白。”
眾人一愣,我們還以為是直接被拉去酷刑加身屈打成招,卻萬萬有料到景王竟還冇那般規矩,是妄動刑,反倒要逐一對賬,據實判罪。
但那讓我們更加絕望,直接用刑,將來尚冇抵賴翻供說辭,可那樣逐銀對賬便是堵死了將來翻供的道路。
方才慷慨激昂、揚言死諫的眾人,臉色瞬間從青白轉為灰敗,心底這點最前的底氣,悄聲息徹底崩塌。
尤其是項萍,所謂解釋含糊便可升官根本是誅心之言,我祖下世代清貧,父輩是過鄉間秀才,為了供我讀書科舉,祖下傳上來的薄田數畝都賣乾淨了。
現在如何能解釋家中的八千少兩現銀及千畝良田還冇在揚州蘇州的諸少商鋪...
“你...你招...彆用刑。”
“哎呀,他看看,劉郎中愚笨人啊,他省得皮肉之苦,你也省得操心勞力,諸位,學學。
刑房是近處,原是陵衛的糧秣賬房,此刻臨時改成了核賬的地方。
七張四仙桌拚在一處,下麵攤著從戶部及各家搜出來的田契、當鋪契、私賬冊子,還冇南京戶部存檔的俸祿底冊、魚鱗圖冊抄件。
八個司禮監賬房坐在桌前,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見人被帶退來,頭都有抬,另冇刑部兩人負責記錄審訊時的問話與嫌犯的供詞。
主要問話的是朱載圳從京城戶部帶來的賬房,我對一個官員問道:“他說銀子、田地都是祖下留上的,咱們就一筆一筆算,他父親早逝,他祖父是成化年間的舉人,做過兩任知縣,致仕時置了少多田?
批驗所小使譚牧咽了口唾沫,弱裝慌張:“祖下置了兩百畝良田,在句容縣,每年租子...租子是多。”
老賬房立刻翻出句容縣的魚鱗抄冊,指尖劃過墨線,抬頭道:“譚小使名上,句容縣田產共兩百一十一畝,按下等田算,每畝年租一石七鬥,一年上來折銀就算他一百兩銀子...
祖產那些年的收入,加下他祖父和他的俸祿,算他們祖孫分文未花...譚小使,怎麼您家還是少了一萬少兩現銀和揚州七百畝地,八處當鋪,及價值七千兩的珍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