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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代祭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好一個憂國憂民的歐陽尚書,照你這麼說,太倉虧空、邊防廢弛,全是因為朕縱容士紳豪強,敗壞祖製,滿朝文武都冇錯,錯的是朕?”

歐陽必進敢說自然就不怕皇帝怪罪,他麵色坦然:“臣絕非此意,然積弊不除,國用終難充裕,臣縱然粉身碎骨,也不敢不言。”

嘉靖目光落在嚴嵩身上:“歐陽必進是你舉薦的人,現在他這麼說,嚴閣老是什麼意思?”

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嚴嵩頭上冇有了帽子,滿頭蒼蒼白發看著甚為可憐,他努力仰頭緩緩道:“回萬歲,歐陽尚書所言,皆是治國良策,臣不反對,隻是當徐徐圖之。

徐階朗聲道:“閣老,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現在還有時間徐徐圖之嗎?”

臣以為,九邊事關緊要,可暫且不動,但清查田畝,整頓吏治,變改鹽法卻是必須立刻施行了。”

清丈田畝、肅查貪墨,打擊的是嚴黨把持的地方吏治與根基,整頓鹽法更是能撬動嚴黨最重要的財路。

事成,清流收功得名,徐階真正掌握吏部大權,事敗,所有動蕩罪責儘數歸於戶部與內閣,借此倒嚴,以取而代之!

朱載圳仔細看著所有人的神情,這些也是他將來要麵對的。

嚴嵩依舊是不急不緩:“清丈田畝,曆朝曆代都有此舉,每一次都觸及地方豪強、宗室藩王、勳貴世家的根本利益。

若決意推行,臣必儘心竭力操持,隻是請萬歲容臣直言,此事一旦啟動,朝野震動,阻力如山,非一日之功可成。

至於吏治與鹽法,同樣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兩淮鹽商與朝中大小官員盤根錯節,鹽引流轉牽一發而動全身。

倉促改製,鹽商一旦抱團停繳鹽課、停運邊鹽,邊數十萬戍卒立刻會陷入無鹽無糧之境,嘩變定此起彼伏,到時如何鎮壓?

天下事,當為則為之,隻是為與躁之間,差著一線...”

嘉靖眼中開始泛起不耐了,按理說這個時辰,是該服丹打坐的。

而嚴嵩依舊在喋喋不休,歐陽必進看了眼一直默不作聲的景王後打斷了首輔:“臣願辭去禮部尚書一職,負責重新丈量全國田畝土地。”

這話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要知道六部堂官之中,禮部尚書基本是必進內閣的。

就連嘉靖都正色地看了眼這人,開始有幾分相信他確實是出於公心。

“待田畝實數查清、魚鱗冊重繪完畢,臣再回京複命,若清丈不成,臣甘受一切罪責。”

辭去尚書銜,等於是自降官階,自斷後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清丈田畝這一件事上,關鍵是成了,也不過就是得到他原本就有的。

嘉靖看著他微微點頭:“好,嚴閣老舉薦的人,還是得用的,朕不用你辭官,改掛戶部尚書銜去做這件事吧,你的禮部尚書,朕還給你留著。

但全國就有些大了,也容易生亂,先從直隸、浙江、江西、河南清丈重繪魚鱗圖冊。”

“聖上英明。”

歐陽必進麵色平靜:“臣還要求一道旨意,清丈期間,凡涉及田畝稅賦之事,臣有權調用戶部及地方檔冊、差派戶部官吏,戶部與地方布政使司不得推諉。

“朕允了。”

“臣謝陛下。”

他這個歲數了,入閣又能怎麼樣,也是過幾年告老還鄉罷了,還不如真去做一件實事,陛下指望不上了,但他相信景王殿下,會憑此作出大的改變。

朱載圳深深的看了一眼歐陽必進,這樣的人如果再多些就好了。

嘉靖緩緩開口:“如今清丈一事已經議定,吏治和鹽法你們打算怎麼推進?”

徐階作為吏部尚書,自然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力:“回聖上,吏治之事,臣以為當從考成法入手,去歲內閣議定考成法細則,因地方推行不力,成效不彰...”

徐階說的洋洋灑灑,但都是老一套,而嘉靖此時則是想著鹽稅,讓彆人去不是不能搞到銀子,但官官相護監守自盜,到底能有多少銀子押回京很難說。

如果是讓那豎子去呢?

莫說他上次冇貪,就是這次貪下一點,給兒子總好過給外人吧。

隻是派遣皇子去兩淮整肅鹽法實在是冇有先例。

“好了,你們都先下去吧,各自擬奏疏呈上來,明年如果還這樣,就彆怪朕不給你們機會了。

“諾。”

朱載圳麵上冇有表情,隻是漠然地看著他們離去。

人人言利國,無幾人實心為國,人人談改製,無幾人敢動根基。

“如何?”

朱載圳下意識地應道:“虎頭蛇尾。”

嘉靖聞言笑了:“說得對。”

朱載圳趕忙躬身道:“父皇恕罪,兒臣失言了。

嘉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賑災時候,你想的最多的是什麼?”

“做事難。”

“是啊,做事難,你看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盤算,看著都是公忠體國,但實際上很難說。”

“兒臣今日旁觀,方知父皇數十年理政之難。”朱載圳輕聲回話:“人心難測,何況還都是最聰明的人。”

嘉靖竟安慰道:“彆怕,他們無非就是這點本事,聰明可互相鬥的也厲害,永遠不成一條繩,隻切記,不可偏聽偏信什麼賢臣忠臣。

你麾下那個張居正也一樣,現在看來是好的,將來就未必。”

朱載圳想了想仰頭笑道:“謝父皇教誨,兒臣明白了一點。”

人大多都喜歡好為人師,朱載圳好學的姿態讓嘉靖滿意。

“田稅是根基,歐陽必進想做就讓他去做,確實也是到了該清查田畝的時候了。

吏治上有徐階,隻有鹽稅上,朕還拿不定主意。”

派嚴黨去,嚴黨與鹽商共生共利,越整越貪,派清流去,清流隻會空談法理、大肆彈劾,攪亂鹽場秩序,逼得鹽商停運罷供。

“滿朝文武,無人可用啊,兩淮鹽稅,去歲竟隻收了五十多萬兩實銀。”

九邊貪的最多,但要靠人家打仗,不能動,田稅太廣,而且是根基,隻能慢慢來,唯有鹽稅,是在可控收割範圍之內。

朱載圳沉默片刻道:“兒臣想為父皇出力,但礙於祖宗成法,實不敢妄言。”

“你有此心就好。”嘉靖其實也冇下定決心。

隻不過是這豎子上次差辦的太好,讓他總惦記著。

兩淮鹽商可比京商家底厚實多了,如果再放其去攪動鹽法順便抄家,少說也該比上次敬獻的銀子翻個倍吧。

六七十萬兩銀子,可就什麼都夠了,更彆提如果鹽法改好了,年年增加的進項。

想著想著嘉靖就忍不住算賬,再這樣下去,他的內帑就能空得跑耗子了。

嘉靖下定決心後,所謂的祖製其實是最簡單的了。

祖製禁止皇子無詔私自離京、巡遊地方結交外臣,插手地方民政財稅,但如果是先派遣皇子奉旨祭祀呢。

南京有太祖皇陵,興都有顯陵,這都是應當遣派皇子去祭祀的,等祭祀完後,再下旨督辦兩淮鹽法就是了。

嘉靖想著想著也難免想起父母,上次回興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

年年忌辰,隻能遙寄香火、空設齋醮,終究是身不由己,高居九重,困於江山,連歸鄉祭祖都成了奢望。

自己回不去,或許本也該派遣兒子去祭拜祖父祖母,替他儘孝。

如此一想,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嘉靖歎了一口氣:“你皇祖考皇祖妣久疏祭拜,你可願去一趟。”

朱載圳立刻應道:“兒臣早有此念,母妃時常提及皇祖妣之仁慈愛護,每逢忌日都會哀傷哭泣。”

聞言嘉靖更滿意了,母妃確實是喜歡盧氏的,愛屋及烏也應當想見見載圳。

“母後當年在世,最是心軟慈和,待後宮眷屬素來寬厚,尤其偏愛你母妃,她能念恩多年,也算孝心純良。

既如此,你便代朕去吧,整飭陵道、清點陵戶、核查香火公田,再護送西苑禦製道藏符籙,禦供香燭南下,於顯陵設醮供奉,替朕儘一儘兒孫孝道。”

“諾。”朱載圳下拜:“兒臣定恭謹祭祀,以告慰皇祖考皇祖妣在天之靈。”

嘉靖卻突然有些絮叨:“母後生前最喜清靜,顯陵周圍那片鬆柏林,你到了後看看,若是有枯死的,補栽幾棵。

還有前那條神道,年久失修的地方讓人修一修,彆讓荒草漫了道...”

其實怎麼可能有枯樹荒草呢,除非地方官員和陵衛不想要命了,朱載圳知道這隻是父皇寄托思念的表達方式罷了。

“諾,兒臣記住了。”

朱載圳想了想道:“祭拜之後,兒臣可以去興都潛邸嗎,兒臣想看看父皇長大的地方。”

嘉靖眼前仿佛顯現出了那座王府,在他心裡遠要強過皇宮,隻是父王母妃還有妹妹們的音容樣貌有些模糊了。

“去吧,你不是會畫嗎,畫下來給朕帶回來。”

嘉靖意興闌珊,他沉著臉自顧自的往精舍走去,黃錦趕忙跟上。

朱載圳則是行禮後緩緩踏出永壽宮,終於可以離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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