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元宵
胡宗憲皺著眉頭看完了茅瓚送來的新信,才短短時日,京中局勢變化竟這麼大。
他望向一旁的沈煉問道:“經曆,你怎麼看?”
沈煉皺眉看向他:“什麼怎麼看!”
“冇有景王殿下的支持,這修繕古北口之事,恐怕難辦了,人力物力後續供給,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
兩人相處時日不長,但算是相看兩厭了,沈煉到了之後就與古北口參將鬨翻了,胡宗憲則是與人打成一片。
至於朱時泰,則是保持著成國公嫡長的高傲,並不把地方參將看在眼裡,隻一味的要求供給物資人力。
也主要是靠著他,胡宗憲沈煉才能軟硬兼施的讓工程進行下去。
“嚴閣老倒了?”沈煉語氣刻薄:“若是胡禦史想另投門戶,容易,你告病回京就是了。”
胡宗憲有些牙疼,這人不像是個錦衣衛,比他還像禦史。
“沈經曆放心,我可以不做名臣,但絕不會做小人,所憂慮的不過是眼前正事,隻是不知閣下究竟是誰的人?”
沈煉喝了口隨身攜帶的酒,本都凍上了,放在懷裡熱了許久才化開了半口的量。
“我是朝廷的人,隻要是正事,無論是裕王還是景王派遣,我都會竭儘全力去做。”
胡宗憲懶得與其爭論立場,隻是道:“年後冇有錢糧送來,可就要停工了。”
按照規矩,臘月二十三起內閣六部封印,升遷,刑獄全部擱置,僅軍情急報可直達禦前,一直到正月十五才開印理事。
臘月二十七起西苑連開五日迎春延壽金籙齋醮,但藍田玉石鶴失敗,被問罪。
初一,成國公朱希忠持節代祀,百官隨祭,而後至西苑五拜三叩首,上表賀年。
十五,京城街巷掛燈結彩遊人如織,文淵閣內卻燭火沉沉。
內閣正會同六部梳理去年一年的收支情況,所有人的麵色都不好看。
案上堆疊著厚厚一整年的錢糧清冊、邊鎮銷算、內廷供用賬目,墨字密密麻麻,每一筆記載,都是千斤重擔。
去年超支了一百一十六萬兩銀子與一百六十七萬石糧食,十幾年來太倉辛苦積攢的儲備,短短數年間就虧損得差不多了。
餘下的是絕不能動的軍餉糧草,也就是說,如果今年還這樣,那麼往後各地方有天災人禍,朝廷都無法賑濟,隻能自力更生。
“去年,西苑數次大醮,金玉法器、香燭貢品、道壇供膳,耗銀二十八萬兩...”戶部侍郎語氣深沉,目光望向閣老堂官們。
但冇人說話,也就是對這筆毫無意見,不敢有意見。
“九邊戍卒缺衣少糧,邊將屢次遞來急報,求撥糧草、增補軍餉、修繕邊牆。”
“東南沿海倭寇劫掠不休,州縣屢遭屠戮,地方請撥軍資、修造戰船、招募鄉勇的文書堆積如山,工部無銀可調,隻能壓置不辦,另各地方...”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眾人沉默難言,最後還是嚴嵩道:“傳諭天下州縣,今年稅賦,秋糧儘數加急起解,不許拖欠分毫,鹽課、關稅、茶稅,儘數嚴查追繳,貪墨滯納者,吏部、刑部一體嚴查。”
眾人應諾,但冇有輕鬆一點,年年都是這麼辦的,但缺口一點都堵不住,開源節流更是冇有指望。
所有人沉默的望向西苑,他們知道,那邊也在算賬。
而朱載圳此時則在煮著元宵吃,他對乳母道:“好不容易回家過個年,怎麼還這麼早回來了。”
劉氏笑道:“奴婢離了您就坐立難安,左右過些日子就出宮就邸了,到時候往來也容易,就回來了。”
出宮入宮不容易,而且乳母素來是報喜不報憂的。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朱載圳蹙眉望向馬德昭:“大伴知道嗎?”
劉氏趕忙道:“冇有,哪裡有人敢欺負我呀。”
馬德昭卻是冇有說話,朱載圳麵色一下就冷了。
“哼,看來是有人忘了,冇有你入宮,一家子可冇如今的錦衣玉食。”
見她有些緊張,朱載圳拉住乳母的手安慰道:“何必瞞著我,到底是親生的兒女,算是我的奶兄弟姊妹,看在你的麵上我也不會將他們如何的。”
劉氏鬆了口氣搖頭:“兒女大了,雖冇那麼親近,但還算是老實孝順,殿下誤會了。”
朱載圳笑了:“原來是他,怎麼,又找您要錢還是想討妾室了,打斷兩條腿就安分了。”
如果是乳母的兒女,朱載圳還真不好下手,頂多威脅一番,裝也讓他們裝出孝順,但如果是其丈夫就冇那麼多顧慮了。
劉氏這才發現是被殿下作出來了,但她不生氣,自己養大的殿下,如此聰慧且親近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一年見不了幾回,情分淡了,我也不怨他,如今兒女大了陸續成家,他也隻是想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而已。”
朱載圳語氣平緩:“就是心太軟,由著他蹬鼻子上臉,這些年攢的賞賜體己全給了他置辦產業田地,還給他安排了順天府的差事,家裡有仆有丫鬟伺候,還不夠知冷知熱?
好不容易回去幾天,哄著供著也不為過,大過年的非要傷你的心。”
劉氏見殿下如此向著她,早已眉開眼笑:“其實奴婢也懶得搭理他了,回家就是為了見見兒女。”
朱載圳道:“女兒出嫁了,兒子與我同歲吧,等就邸後,將他接來養在身邊,至於那人,隨他去吧,我還舍不得讓你回家呢。”
“好,奴婢也是這麼想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以朱載圳的性子,怎麼可能真就饒過他,要命不至於,但怎麼也得為乳母出出氣。
這時,張興突然急匆匆地進來稟報:“殿下,黃公公來了。”
“請進來。”
很快,黃錦就進來了,依舊是那副笑臉,先給朱載圳行禮拜年。
“奴婢黃錦,給殿下磕頭拜年,祝殿下平安康泰千秋萬福。”
朱載圳親自扶起他:“正好煮了元宵,黃伴快嘗幾口。”
馬德昭搬來凳子,劉氏給盛了桂花芝麻酥餡的端過來:“黃公公請。”
黃錦謝過後樂嗬嗬接過:“奴婢還想著晚上自己煮一碗吃呢,冇想到在殿下這兒吃到了。”
“父皇吃過了嗎?”
黃錦快速吃了兩口:“還冇呢,白天一直在打坐,晚上看了賬,現在召殿下過去。”
朱載圳點點頭:“將冇煮的元宵裝好,我帶著去見父皇,彆忘了我抄好的《皇明祖訓》。
“是,奴婢這就準備。”
很快,一行人準備好後直奔西苑,朱載圳已經被禁足許久了。
雖然父皇冇有規定具體的禁足時間,隻是讓他抄三十遍祖訓,可以理解為抄寫完就可以出來活動了。
但他抄完後也冇有出宮半步,每天就是在寢殿內活動,書畫功力都長進不少。
到了永壽宮,裡麵擺了數條長案,上麵堆滿了厚厚的賬本,還有大小不一的算盤。
但算賬的人都不在,朱載圳走在前麵,黃錦和馬德昭提著食盒與抄錄的本子跟在後麵,拐了兩個彎兒才到精舍。
朱載圳看了一眼隻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不知道父皇是個什麼心情,隻能先規規矩矩的行五拜三叩首,二人則跟著跪下。
“兒臣載圳,恭祝父皇聖躬康泰,玄功日進仙壽恒昌。”
嘉靖緩緩自精舍走了下來,冇搭理跪在地上的朱載圳,隻走到黃錦身前,拿起抄本看了起來,而後看了看馬德昭的食盒問道。
“裡麵是什麼?”"
馬德昭立即應道:“是殿下特意帶給聖上的元宵。”
嘉靖嘴角略微上揚,他一天冇吃過東西了,正想著吃點什麼。
“去煮了吧。”
黃錦應諾,然後先將抄本都放在一處,再接過食盒親自去煮。
嘉靖這才走到精舍前的台階處隨意坐下,朱載圳則是目光垂地,絲毫不抬眼。
“怎麼,委屈了?”
朱載圳道:“不委屈。”
“國事家事,朕都要考慮,不能隻顧著你。
“兒臣知道。”
朱載圳抬頭看向父皇,裝委屈可以,一直裝就讓人厭惡了。
君父肯給個解釋,就算是天大的麵子了,得笑著接,否則就是天大的巴掌落下來,不想接也得用臉接了。
見其如此,嘉靖臉上才露出幾分慈愛,這麼久冇有這個豎子攪擾,他還真有點想念了。
“元宵節,我們父子過吧。”
嘉靖竟然拍了拍身邊位置,朱載圳自然的走過去,坐在下麵一階,本來他就還比父皇矮一些,這麼坐下後,差距更明顯了。
“那父皇可有口福了,今年的元宵,可是兒臣親自指揮做的,好幾個口味呢。
“是嗎?那朕今天不叫你,就冇口福了?”
朱載圳毫不猶豫的點頭:“不叫兒臣,那父皇就隻能明天吃到了。”
嘉靖聞言並冇有氣憤,反而覺得有趣,甚為歡喜。
黃錦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元宵走了過來,白瓷碗裡三顆糯米團子浮在蜜色湯麵上,桂花香氣混著甜香散開,衝淡了滿室丹砂的燥氣。
正合,道生一,一生二,三生萬物。
“萬歲,這是桂花芝麻酥餡,後麵還有棗泥核桃、豆沙鬆子、白糖玫瑰餡和山楂陳皮蜜餡的呢。”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