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元大丹
隻因皇帝喜愛鶴,西苑之中兔園西側有連排鶴屋,四季不遣散、冬日不放出南遷,土木厚牆、木格密窗糊厚棉紙。
屋內鋪乾草、蘆席,牆角常設炭盆溫舍,避開西北寒風,經過數代馴化,群鶴已經習慣在此過冬了。
這日,西苑高台,法壇森嚴,藍田玉披紫霞道袍,手持拂塵,踏罡步鬥。
“焚香!”
小道士捧上降真香,入爐點燃,濃煙直上,香氣彌漫,隨風飄向太液池方向。
藍田玉掐訣念咒:“謹啟蓬萊仙夫子,純心妙道呂真人,劍橫北鬥七星寒,丹煉九轉九還春...駕鶴臨壇降法身,弟子虔心皈命禮,伏望祖師降凡臨。”
燒符、叩磬、拂塵一揮。
片刻,雲間白羽閃動,三隻白鶴盤旋而下,繞壇三匝,落在階前,長頸低鳴,姿態嫻雅,片刻後又複飛繞煙,不肯離散。
鶴羽瑩白如雪,丹頂一點朱紅,在漫天寒色與嫋嫋香煙映襯下,愈顯仙姿綽約。
在這寒冬臘月,嘉靖一身輕薄道袍,麵色有些詭異的發紅,他急切的仰頭望道:“怎麼樣了?”
而旁邊的另一個道士則是正在解讀乩象,他與弟子們突然下拜:“呂祖駕鶴臨壇!”
嘉靖努力張望,卻是怎麼都看不到鶴背上的仙人,於是隻能問向一旁具有陰陽眼的道人:“呂祖在哪裡,何等模樣?”
那道人跪地叩首後抬頭望去喃喃道:“回稟陛下,呂祖在中間那隻仙鶴背上,道骨仙風鶴頂龜背,虎體龍鳳眼朝天,雙眉入鬢頸修露,身,皇梁聳直麵色白黃左眉角一黑子足下紋起如龜,背後綻放華光瑞氣千條,
乃是真仙法相。”
說罷眼中突然流出血淚,捂著眼睛叩頭不止。
嘉靖聽得心潮翻湧,雙手不自覺找在袖中,口中念誦道號。
自陶仲文屍解後,新來的道士們剛入宮都還安分,可逐漸適應,摸清了宮中規矩與帝王喜好後,開始各顯神通了。
黃錦麵上帶著虔誠,但心底卻是歎氣,陛下近來舊疾複發,頭風頑疾、陰虛火旺、失眠驚悸、體虛盜汗輪番發作,太醫院湯藥隻能緩緩調理。
結果陛下就又開始進用見效更快的丹藥了,其中效果最好的,就是在不遠處,那赤著半邊臂膀,在寒風中露天煉丹的胡真人。
據招鶴扶乩的幾道人所言,胡大順所修《萬壽金書》乃呂祖鸞筆親降,內有一方,是為三元卻不老仙丹,煉製原料主材為黑鉛煉化出的先天水銀,再煆燒為清霞玉粉入藥....
服食可固本培元、祛病延年,久服便能超脫凡塵、體生仙光,終得呂祖引渡,羽化登仙。
“所以現在父皇冇空?”
黃錦點了點頭:“胡真人剛剛練出三元大丹,陛下服用後正在打坐煉化。”
朱載圳有些擔心,望向黃錦,隻見其緩緩搖頭。
冇說話,但意思都已經明白了,這事勸不得,尤其是皇子,開口就是罪。
朱載圳將手裡的畫交給黃錦道:“等父皇煉化了丹藥,黃伴再幫我呈上吧。
服丹後的父皇與平日的父皇完全是兩個樣子,朱載圳也不願意去觸頭。
回宮後他抱著小霜去了常安公主身邊,她身體實在不太好,正應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那句話。
從夏天養到冬天才算是大好,此時站在殿中,見弟弟抱著半大小貓進來,歡喜的不得了。
“阿姐看著氣色好多了。”
常安小心的摸了摸貓的小腦袋,小霜是個親人的,看到手就舔。
“是啊,也冇人管著了。”
朱載圳知道她說的是那個管事婆子:“早該跟我說的。”
“姐妹們都這樣,我怎麼開口呢,而且畢竟是她看顧了我這麼多年。”常安公主有些於心不忍:“聽說她是被趕出宮了,生計有著落吧?”
“有,這麼多年她可冇少偷拿你的首飾,隨便幾件也夠她吃一輩子了。”
其實那婆子早死了。
挨了陶澤一巴掌好不容易醒了,就有些不利索,內官監問罪冇問出什麼,但派人搜她的屋子卻是找出不少金銀,遠不是她可以攢下的。
加上這種久在公主身邊伺候的人,是絕不可能輕易放出宮去的,萬一她在外頭說些不該說的,汙蔑公主清譽,那就是碎屍萬段也挽不回天家顏麵,因而內官監用了重刑。
不過這種事冇必要讓常安知道,省得心裡還落下愧疚。
姐弟倆歡歡喜喜的逗了一會兒小霜,下了會兒棋,朱載圳還給她展示了下自己的畫技,結果被她毫不留情的取笑了。
傍晚一起用了晚膳,朱載圳才溜溜噠噠的回了自己寢宮,大伴伺候他更衣後稟報:“裕王殿下一下午冇露過麵了,好像一直與那宮女在寢殿。
朱載圳搖頭笑道:“怕不是真要給我生出個侄子侄女來了。”
馬德昭麵色有些凝重:“殿下,皇孫還是有些分量的。”
“大伴,父皇今日又服用了新的丹藥,可見長生之心何等堅定,這時你告訴他,您當祖父了,對父皇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或許...”
“不會有什麼或許。”朱載圳歎了一口氣:“我做了這麼多,都還不敢奢望父皇能愛屋及烏,王兄的孩子,怎可能有什麼或許,多半是見都不會見,名字都未必能有。”
按照規製,皇子出生滿三月,禮部擇吉日舉行命名禮,皇帝禦賜大名,錄入玉牒。
裕王和他都是如此,甚至更快,未滿三歲時就冊封為王了。
而曆史上裕王的幾個兒子,都是在嘉靖死後,隆慶元年才有的名姓,包括朱翊鈞。
夜裡,一聲清脆的磬音響起,黃錦不急不緩地淨了手,走進精舍,見陛下還在閉目,便投水潤帕,走近跪下,膝行上前擦拭他的雙手。
然後低聲細語的稟報道:“旁的事冇有,隻景王殿下出宮了一趟,根據錦衣衛奏報,是因為徐渭與李攀龍王世貞等人起了衝突,大打出手了。”
嘉靖嘴角微微上翹:“還是因為論詩文之道?”
“是,徐渭嘴毒,都把新科進士罵哭了,他的同年們怒極,五六個人打徐渭一個。”
嘉靖輕哼,語氣有些不屑一顧:“詩文小道,何足論之,所謂才子,俱也都是俗人。”
“他們哪裡懂這些,都隻顧著眼前而已。”
黃錦將帕子放下,伸手握住陛下的手緩緩揉搓起來。
“他去做什麼了?”
黃錦應道:“殿下拉著張居正去看熱鬨,但冇趕上,倒是在路邊撿了被徐渭罵哭的進士,送回家去了,對了,殿下還送來一幅畫。’
“什麼畫,徐渭的新作?”
嘉靖還確實是挺喜歡徐渭的風格,收藏了好幾張不錯的作品,蓋上了自己鑒賞的章。
黃錦忍不住笑意:“奴婢瞧著是殿下的手筆,但畫的是徐渭。”
嘉靖睜開了眼,丹力尚未散儘,眼底泛著一層淡淡的赤紅,方才服食三元大丹之後周身燥熱未消,指尖仍有細微的震顫。
他還真冇見過徐渭長什麼樣,但想到是那豎子畫的,就又有些嫌棄,名師也未必能出高徒啊。
“擺上吧,朕一會兒看。”
“是。”
片刻後嘉靖的指尖恢複了平靜,他在黃錦的攙扶下緩緩起身:“這丹有些燥,不如陶仙師的。”
黃錦道:“丹方是好的,可能丹師差點,畢竟陶仙師是屍解成仙了的,胡真人還年輕,功力差一些。”
什麼人最了不得,死人。
陶仲文死後,其弟子也都乖乖讓出了位子,後來的道士們也不會趕儘殺絕,於是各方佐證,陶仲文的名氣反而更大了,京城內外都開始有人想立廟供奉了。
嘉靖走到禦案後坐下,黃錦將畫捧來展開在案上,燭光下,畫中是個怪莫怪樣鼻青臉腫的人,傷勢誇張滑稽,而且還在笑。
嘉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可惜了朕的印。”
嘉靖看了看畫又看了看字:“去將那方印拿來蓋上。”
黃錦將謹言慎行之印放在八寶印泥上端來,嘉靖伸手略微用力壓了壓後,直接加蓋在了瑞雪承天的上方三寸的位置。
“畫技不怎麼樣,但畫風頗有意趣,收起來吧。”
“諾。”
哄得萬歲開心後,黃錦開始講些不那麼讓人開心的事,比如裕王...
嘉靖聽完後麵上冇有絲毫表情,按規矩皇子出邸大婚前,是該安排宮女教人事,使得皇子懂節製、溫存,知避忌,避免大婚當夜窘迫失禮。
但不應該是康妃私自如此行事,裕王自己也是個不能把持的,虧朝野都誇他什麼仁厚恭謹。
大事上管不住自己,小事上守規矩有什麼可值得誇耀的?
嘉靖心中不耐瞬間翻湧上來,隻是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冷沉沉盯著案上殘燭。
“康妃辜負朕望,未能約束皇子修身克己,反倒引誘其子耽溺閨房,失了母儀,即貶為嬪遷居彆殿,敕諭由承奉太監當眾宣讀,康妃需跪聽領罪。
黃錦應諾,但心中卻是暗驚,景王母妃晉升還動搖不了康妃與裕王的位置,但康...嬪這一貶,卻是實在動搖了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