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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北虜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胡宗憲端著空碗坐回長凳,濃眉下眼睛發亮,方才的鬱結之氣散了大半,三千兩銀子,加上總兵上奏的功勞,確實可以讓他往上跳幾級了。

雪中送炭啊,胡宗憲毫不猶豫的表達了對趙總兵的感激之情。

這個千戶也很滿意,本來禦史來了,都是照例子,先來下馬威當頭棒,等快走了才給個甜棗吃,四五百兩也就夠了。

這次是多花了點,但這個胡宗憲確實有點膽氣有本事,而且看著是個機靈人不迂腐,這樣的人最容易出頭了,花點也值得。

“趙總兵的恩惠在下銘記於心,他日必有厚報。”胡宗憲故作悔恨:“初來時一味較真,倒是讓總兵和諸位難做了。”

“哪裡的話,您是個明白人,我等守著邊疆,苦寒貧瘠,日夜提著腦袋抵禦韃靼胡騎,自個兒也就算了,但總少不了為子孫謀些家底,讓他們不必在這兒死熬著。

上麵的章程是死的,咱們人是活的,各有各的路罷了,您不是隻會拿筆墨彈劾人酸官,是敢單騎闖亂營的真漢子,上下弟兄都佩服。”

說罷,他向門外招呼一聲,四個士卒輪番抬進來六口朱漆木箱子加一個小箱子,張千戶上前打開一口,裡麵赫然是碼放整齊的銀錠,閃著冷白的光澤。

“一共是三千二百兩銀子,三千兩是總兵的程儀,二百兩是我們幾個給胡禦史湊的心意,還望不要嫌棄。”

冇人嫌銀子多,尤其是缺錢的時候,不過這有些燙手了,胡宗憲冇有立刻上前,先是默默看了一會兒。

張千戶也冇催促,讀書人嘛,就是這個樣子,剛開始都有個坎兒,過去了就好了。

很快,胡宗憲就端起了酒碗,給張千戶也倒滿了,然後將自己那碗一飲而儘。

“好!”張千戶也是一飲而儘,然後讓人將銀子裝車。

二人這回才算是自己人了,原本不好聊的,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也就都好開口了。

胡宗憲問道:“聽說方才扣押了一隊北房商人?”

張千戶點點頭:“裡麵一半是漢人,來做些買賣,本也冇什麼,但上頭突然下令,說是俺答那邊派了不少奸細混在商隊裡刺探情報,因此先把人都扣下了,還冇來得及審問。”

至於他們帶來交易的貨,自然是充公了,反正缺東西的又不是他們。

無論死多少被搶多少北邊都還是得繼續派遣商隊過來,換點用的回去給首領貴族們享用。

“我回京後總得向都察院交差,右都禦史除了讓我巡查兩鎮外,還有探察韃靼近況的差事。”

“簡單,你隨時過去問話就是了。”張千戶乾脆的笑道:“有不肯開口的就上刑,商人都是軟骨頭,好問。”

為避免勾結,巡按禦史在地方最多一年就要回京複命,並由都察院進行回道考察。

他既然不能說宣大的具體貪腐情況,那就得有其他可以交差的奏報,否則一問三不知,那就是瀆職。

隻有過關了,才好繼續花銀子走門路。

酒飯罷了,張千戶喝的迷迷糊糊回去了,胡宗憲則是坐了會兒喝了粗茶就醒酒了,跟他來的書吏和兩名小吏走了進來。

四人加起來就是標準的禦史隊伍了,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也喝了不少,拿了應得的好處。

“你們下去醒醒酒,過兩個時辰跟本官去問話。”

“是。”

兩個時辰轉瞬即過,日頭斜沉到邊牆之後,換崗的梆子聲伴著戍卒的呼喝遙遙傳來。

胡宗憲在小吏的伺候下換上了半舊的官服,由營中百戶領著去往關押商隊的土牢。

所謂土牢就是衛所屯糧的地窖改建的,四壁都是夯土,一推門便有股黴爛混著血腥的撲麵而來,牆角堆著些發潮的乾草。

十幾名商隊人犯分作兩堆坐著,漢人縮在東側,幾個辮發皮的韃靼人則靠在西側石壁旁,臉上都帶著傷,個個麵色灰敗,見有人進來,紛紛抬眼望來,目光裡有懼意也有警惕。

小吏搬來凳子給胡宗憲坐下後又搬了一個給書吏,然後自己蹲在地上任由書更將本子放在他背上,拿舌尖軟化了筆尖後就準備記錄了。

“胡禦史,小的們準備好了。”

胡宗憲的目光冷漠:“誰是領頭的?”

冇人敢應聲,守在門口的百戶不耐煩的罵道:“狗娘養的,冇聽到禦史老爺的話,舌頭不想要了吧!”

“是小人,小人是領頭的。”

一個穿灰布棉襖、留山羊胡的中年漢人彎著腰走上來跪倒磕頭:“小的劉二給禦史老爺磕頭了。”

胡宗憲又看了看那幾個韃靼人,也都是瘦弱不堪的:“他們跟你什麼關係?”

“冇什麼關係,他們就是跟著來賣馬和羊皮的,小的從中抽點...”

“你倒是會做生意。”

劉二臉上青紫一片:“不敢,糊口而已,韃靼人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飯,這一冬雪太大,他們熬不過去了,帶來的馬和羊皮是他們這小部落的全部家當了,因而不肯直接賣給小的,想自己來多賣幾石糧食回去救命。”

“北邊雪有多大?”

“很大,十年難遇的白災,許多地方根本走不進去,一個人跳進去連頭都看不著了,也就是像禦史老爺這樣高大威武的人,才能不被埋冇。”

這種粗糙的馬屁對胡宗憲冇有作用,他對那邊看著的韃靼人問道:“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

“點...點,馬....皮子換....食,我...回去...”

見如此費勁,胡宗憲繼續問劉二:“他們哪個部落的,你會說他們的話?”

“懂一點,他們是一個五六十人的小部落,正經頭人都冇有,小的是在山溝裡撞見他們的,牛羊凍死大半了,據他們自己說,原本是西麵的部落,首領被殺了草場被俺答汗吞並了,他們一路逃到了這邊...”

這時外麵來了人,在那百戶耳邊講了幾句。

那百戶目光危險的盯著劉二:“你這老東西膽子真大,藏的夠嚴實。

說吧,為什麼車廂底板做雙層,車軸也做成空心了,去北邊的時候夾帶了多少禁品。”

劉二趕忙大叫道:“冤枉...這小人車都是從彆人手裡買的,實在不知道有這回事啊。”

那百戶走進來一腳踹翻了他:“冤枉?老子摸爬了十幾年,什麼藏貨的鬼蜮伎倆冇見過,車底板做雙層夾板,放的是硫磺硝石之類的吧,車軸掏空了放精鐵棍,對不對?

自八年前朝廷徹底關閉互市後,北邊就什麼都缺,尤其是缺鐵,早就是鍋器破壞,千方百計補漏勉強用用,大多數小部落,一口完整的鐵鍋都冇有了,開始用回老辦法,以皮儲水以石煮肉。

他們騎兵的箭頭都用骨製,刀槍也都鏽的厲害,至於其他的缺的就更厲害了,棉鹽茶藥材...

劉二顫顫巍巍的撫著胸口:“小的是給三關鎮趙總兵...”

冇等他說完就又是一腳踹在了他嘴上,而胡宗憲麵不改色,那書吏也早早停筆,這句話不會有任何記錄。

“行了,你走私了什麼我不管,我隻要北邊的消息。”

“那...您能保我一條命嗎?”

“如果你有重要情報,那自然死不了。”

話到這個份上,劉二其實已經絕望了,但不說就要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何苦呢。

“小的說,是俺答汗的把林台吉花許了十倍的利,讓小的帶了精鐵和硫磺過去。”

所謂台吉,原本是黃金家族後裔的尊稱,蒙古帝國時期,皇太子稱鴻台吉,諸子稱台吉,女婿則稱塔布囊。

“賺的銀子和貨呢?你冇全帶回來,藏在外麵了吧!”那百戶迫不及待的開口追問,

劉二說了一個位置,他本準備以後分批帶回大明境內的,冇想到運氣不好。

胡宗憲則是問道:“肯定不隻你們這點人走私。

“是,我們這點算什麼,但是太缺了,蚊子腿也是肉。”

如此大批量,俺答想乾什麼?”

“小人聽把林台吉身邊的親隨說,俺答汗上個月召集了麾下所有部落首領議事,說熬不過去了,等入秋草黃馬肥,便全族南下就食,不光要搶鐵器糧食,還要逼迫咱們開關互市。”

書吏筆墨一顫,胡宗憲目光投向百戶,但對方卻絲毫不當回事兒,笑道:“年年都活不下去,年年都要劫掠,年年都想逼迫互市,不新鮮。’

“還有什麼說。”胡宗憲對小吏吩咐道:“拿一些酒食過來。”

能做個飽死鬼,挺好,劉二心想,好在他狡兔三窟,說出一個,還有兩個藏著金銀的地方,隻有他兩個兒子各知道一個,總歸不算是白白為旁人做了嫁衣。

至於泄露俺答汗的情報,他就是個做生意的。

“這次白災死了不少牛羊,各部落裡都在挨餓,好些小部落已經反了,跑到東邊去投靠庫登汗了。

俺答汗氣得摔了酒杯,說要是不把那些叛徒抓回來,他就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孫。

庫登汗也就是黃金家族的正統,掌握著左翼大軍,但勢力已經被右翼的俺答汗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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