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攔路
天光微亮,曙色破開沉沉夜色,薄薄的青灰籠罩整座皇城。連日陰雪的天終於放了幾分通透,簷角殘雪微微消融,滴落細碎水聲。
一夜未眠的朱載圳早已換了厚常服,端坐書案之前,案上燭火未熄,與窗隙漏進的晨光交疊,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殿外腳步聲急促卻規整,由遠及近,不等內待通傳,裕王快步走了進來。
不過數日,裕王看著清瘦憔悴了不少,這次賑災讓他看到了許多百姓。
從前讀聖賢書,紙上所言的流民流離,饑寒交迫,於他而言隻是冰冷文字、故事典故,可這幾日親身奔走粥棚,踏過積雪凍土、看過老弱餓殍、聽過婦孺哀哭,聖人筆下的疾苦儘數落地成真。
世道艱難,民生多艱,朝堂貪弊,從前模糊的認知,如今儘數刻進心底。
因此他一反常態,冇有偷懶冇有叫苦,任勞任怨的奔波在各個施粥點,有空了還查賬目,雖然大多時候都是鬨出笑話。
但也正因真切見過疾苦,昨夜聽聞戶部官吏借賑災之機,持官符私盜查封贓儲、虛戶冒領賑糧的消息,裕王才會如此氣憤。
“載圳,宮門開了,我們快過去吧!”說完這句他還意猶未儘,跺腳握拳:“怎麼真有人敢做這種事,豈有此理!”
裕王怒氣衝衝的樣子,讓馬德昭都為之刮目相看了。
“王兄先坐下吧,我們用了早膳再過去。”
“這還吃什麼,咱們...”裕王這時候才發覺弟弟眼中布滿血絲:“好吧。”
很快,琳琅滿目的膳點就擺了上來,白米細粥、酥油白麵饅頭、素鮮包子,當歸羊肉蘿卜濃湯、鹿筋老母雞煨湯。
另佐餐細碟八樣,蜜漬核桃仁、糖漬桂圓、醬燜嫩冬筍、油燜醬蘿卜、酥醃黃花菜、蜜蒸山藥、桂花栗泥、鹵嫩豆腐。
裕王目光一凝,這可比他的豐盛多了,而且看樣子是慣例,這份例低於父皇的膳食,高於親王,那隻能是儲君的分例了,載圳就不怕嗎?
而且大伴說,尚監是倒向了景王,竟然是真的。
“這...是不是太多了。”
朱載圳笑道:“身邊人都大雪寒天的跟著我們在外東奔西跑,你我剩下的給他們吃就是了,浪費不了的。”
“也是。”
兩人最近天天忙,而且都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自然不小,尤其是朱載圳,吃的幾乎是裕王的兩倍了。
裕王驚訝道:“我記得你我原先食量差不多啊。”
“練樁功後胃口大了,王兄也該練練。”
裕王搖搖頭:“不行啊,我功課太多,一點時間都冇有。”
朱載圳看了他一眼,這人的主見,還真不是好徹底鍛煉出來。
“也不能都聽他們的,有些學問大致了解就好,你我也不是要考科舉的。”
“嗯,高師傅也這麼說。”
朱載圳聞言一笑,先生和師傅可不一樣,入宮講課的都是先生。
“看來高肅卿甚是讓王兄欽佩啊。”
裕王連連點頭眼睛都亮了:“本來就覺得高師傅厲害,出宮辦差時更是察覺出來了,原先那些先生,跟在我身邊就會長籲短歎的。
高師傅不一樣,什麼都瞞不過他,好幾處粥棚有人弄虛作假欺壓百姓...”
朱載圳邊吃邊點頭,高拱是有真才實學的,除了脾氣臭,不怎麼會團結人外,其也是改革的一柄利刃。
這樣的人才,他自然也是想要的,但不急,等將來他登基後,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直接用就行了,現在還是留給裕王兄撐腰壯膽吧。
“對了,昨日高師傅遞上來的文書,列明近來查出的貪官小吏共計二十七人,可送到刑部核審,大半案子被層層擱置,刑部主事托詞證據不足,遲遲不肯下批文拿人,這是為什麼?”
這點事兒高拱能不知道?分明隻是不想讓裕王出頭當壞人罷了。
朱載圳端起湯盞抿了口熱湯,眼底神色平淡:“刑部不肯辦人再尋常不過,此次借查封商戶贓銀、賑濟糧米牟利的,不止底層小吏。
不少京中各司官員、勳貴家人都擺在裡頭,拔出蘿卜帶出泥的,刑部若是貿然拿人審訊,等於和半個京城作對,所以他們寧願背個辦案不力,也不願當出頭鳥。”
“天下事都壞在他們身上了!”裕王很生氣的咬了一口饅頭。
“王兄不必動氣,一會兒讓高拱將文書給我吧。”
“嗯,好。”
吃完後朱載圳去更衣,裕王坐著喝茶,馬德昭與裕王大伴等人趕緊吃用,然後收拾要帶的,準備出宮。
片刻後坐上暖轎到了宮門口,換上馬車直奔城外而去,由禦馬監掌印領勇士營與四衛營護衛。
麵對高忠,朱載圳不冷不熱,裕王對他倒是客氣,但也不敢與他多親近,畢竟與掌握宮衛的禦馬監印交好實在是太敏感了。
還冇出京城,成國公長子朱時泰,英國公長子張元功,陸炳的弟弟陸煒,並另幾家侯伯家的人在旁攔路請見。
而他們後麵還站著一群生臉,但看穿著也是非富即貴。
朱載圳不用想就知道他們是來乾什麼的,看來戚繼光那邊是拿到了不得的證據了。
裕王則是有些高興,他以為這群人是又來捐輸錢糧來了。
車駕裡麵空間不足,二王下駕,正巧旁邊是一處氣派的茶樓,眾人向二王簡單行禮問安。
一行人移步茶樓頂層雅間,木窗推開半扇,外頭殘雪未消,寒風卷著細碎雪沫順著窗縫鑽進來,屋內早已備下炭盆,鎏金炭爐裡燒著上好銀霜炭,暖意融融壓去室外凜冽寒氣。
幾個侍女躬身奉上熱茶與各色乾果點心,躬身退出門外,順手合上雕花木門,隔絕了樓下街市車馬喧鬨。
朱時泰張元功一眾勳貴子弟按品級分列兩側行禮,其餘生臉則自覺的在後麵,禮數周全卻難掩眉宇間焦灼。
裕王吃的飽飽的,自然冇心情坐在這兒接著吃用了,當即麵露笑意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諸位免禮,天寒地凍,諸位專程在此等候,可是又籌措好賑災錢糧,前來交割?”
這話一出,朱時泰幾人麵麵相覷,彼此眼底皆是無奈,誰也不曾想到裕王會往捐輸一事上揣測。
“殿下說笑了,捐輸之事各家早已如約繳清,實在是冇有餘糧可捐了,今日攔駕,是有一樁棘手難事,想要麵見兩位殿下求一個周全。”
裕王麵色一變,朱載圳神色自若隻道:“後麵幾個是誰家的?”
勳貴們不動也冇有幫著開口,他們隻能無奈起身回話,一個戶部侍郎的兒子,一個工部侍郎的兒子,另外還有幾個巡撫,布政使的子侄。
我大明朝從京師到地方,都真是人才濟濟啊。
“好,什麼周全,說吧。”
這樣說話誰敢認啊,裕王也終於猜到了是什麼情況,他猛地起身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們,尤其是勳貴們,這些人祖上可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
見裕王這樣眾人更不好開口了,扭扭捏捏的好一陣。
朱載圳看夠了醜態才對裕王道:“南城虛戶冒領賑糧的事情勞王兄去處理吧,讓高肅卿不必顧及,一查到底!”
裕王下意識的點頭,然後又看了看眾人道:“這裡和城外...”
“我來處理就好。”
“嗯,那我先過去了。”裕王對著其餘人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眾人麵麵相覷,這兄長不像兄長,弟弟不像弟弟,而且明明是二王奪嫡的局麵,怎麼看著兄弟二人這麼要好,這可真是奇哉怪也。
但裕王走了,他們也是鬆了口氣,見人行事,便能知其手段明其心性,景王無疑是懂世故的,商量下來大不了再出點血,不會鬨出天大的醜聞來。
若是裕王來主導,那事情可能就不好收拾了。
但再怎麼樣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張元功想了想起身行禮:“殿下麵前不敢隱瞞家醜,昨夜城外祝氏私倉一案,臣等家中都有人牽涉其中,或為管事,或為旁支,或為門下舊吏。
這些人背著主家,趁雪災混亂與戶部幾個蠹吏內外勾結,偽造勘合、私調賑糧、虛報戶籍、冒領鹽布。
臣等的父兄此刻尚不知情,臣等也是昨夜得了消息,連夜查問,才知家中竟有人膽大妄為至此,已經將有牽扯的人捆好送往了順天府衙。
這些人雖不是臣等指派,但他們打著臣等府上的旗號在外行事,臣等便難辭其咎。”
朱載圳神色依舊冇有任何變化,隻問道:“既然已經送到了順天府,那麼也就可以了,自會秉公處理,加上你們捐輸有功,這件事我可以讓順天府從輕發落,必不會牽扯太多。”
眾人臉上的神色輕鬆了許多,景王殿下講究人,冇有乾出翻臉不認人的事來。
隻是下麵的人好解決,賬冊不好處理,尤其是根據拷問祝守義的密報,這混蛋記的詳細,而且還有佐證。
最難開口的話,還是由朱時泰來說,畢竟景王登門借糧是他鬆的口,也是他們中與景王打交道最多的人,總歸是有幾分情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