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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隆冬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自第一片雪飄落宮城,不過半柱香,鵝毛大雪漫天垂落,壓儘塵埃。

值守西苑的內最先窺見天象異變,頃刻間,整座西苑內外儘皆振奮。

大雪如願而至,便是天人感應、聖心通天的鐵證。

不過片刻,內閣、六部、都察院、九卿堂官紛紛不約而同的棄了衙署公務,冒雪奔赴西苑。

百官立在風雪之中,緋衣青袍沾儘白雪,無人敢避寒退縮,人人神色恭肅,隻待覲見聖君,恭賀祥瑞。

嘉靖帝身著素色道袍,盤坐蒲團之上,麵前丹爐生煙,案上陳列青詞玉章、玄天符籙。

他雙目微闔,麵色平和,聽著內侍一聲聲奏報落雪之景,素來清冷的眉眼間,難得透出幾分舒展的暖意。

黃錦樂嗬嗬的走了進來,他特意冇有擦拭身上的雪:“啟稟聖上,嚴閣老率六部九卿,在京文武百官,於宮門外候旨請見,恭賀天降瑞雪!”

嘉靖看了看黃錦身上的雪微微點頭:“召四品以上的入見,其餘各回府衙安心當差。”

“諾。”

隨著悠長的傳報穿透風雪,回蕩在西苑宮闕之間。

片刻後,精舍廊下,嚴嵩領頭跪在雪地裡,閣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禦史,都督,以及諸公侯爵...凡是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員都跪在了這裡。

“臣等恭賀吾皇,聖德巍巍,上通九霄,精誠格天,感召上蒼,瑞雪普降,我京畿,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臣等不勝歡忭,謹向聖上麵賀!”

隨著群臣恭賀的聲音,嘉靖緩緩起身,拒絕了黃錦要為他披上的貂氅,穿著單薄的道袍就走出了殿門,迎著風雪站定望向群臣。

“朕居西苑,修己安民,一月禱雪,非為一己虛玄,實為天下蒼生,今瑞雪降臨,非朕之功,乃蒼天護佑大明,護佑萬民。”

嚴嵩連忙叩首,高聲應答:“陛下謙德,天道無親,唯與善人,若非陛下清心寡欲、虔心格天、勤政佑民,何以感召蒼穹?

一月以來,臣等德薄位厚,輔政無方,致使濁氣壅世、瑞雪遲來,此皆是臣等之罪,今日雪落,是陛下聖德化解朝野災愆。”

“起來吧。”嘉靖滿意地抬手,“天降雪瑞,君臣同心,此後各安其職,各守其分,清朝野,安百姓,便是不負天道,不負朕心。”

“臣等遵旨!”

恭賀之後,眾人出了西苑,路上嚴嵩對徐階吩咐道:“翰林院擬文昭告天下,記載聖德、傳頌天恩,令四海萬民皆知陛下虔心愛民、通天感神。”

然後轉頭又對歐陽必進:“再請禮部擇吉日,備禮謝天,酬答上蒼庇佑!

另外兩位殿下出宮就邸的事情,暫等雪停後安排。”

”謹遵元輔之令。

“兵法?我會啊!”

下了雪,也冇辦法操練武藝,於是戚繼光就想向張居正討教策論,畢竟是軍戶出身,而且這人聰明成這樣,估計應該能幫他考過會試,但冇想到旁邊兒突然蹦出一個徐渭來。

戚繼光有些遲疑的問道:“文長兄還懂兵法?”

徐渭抬手從腰間摸出小酒壺,掀開壺蓋抿了一口溫酒,他微微仰頭:“吾書第一,詩次之,文次之,畫又次之,兵法墊底。”

聽著就不太靠譜,戚繼光還是想跟張居正學一學。

武進士,外場弓馬刀石,內場武經策論,先武後文。

外場那些他有信心,而且旁人也幫不了他,內場考的《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司馬法》《尉繚子》《六韜》他也滾瓜爛熟,就是策論有點擔心。

張居正看了看徐渭,還是先向戚繼光問道:“元敬兄能中武舉人,可見策論也有成法,可是在擔心策論不合考官尺度?”

“正是,小弟久在行伍,落筆多直白,怕寫得太實在,考官覺得粗鄙,寫得太花哨,又怕丟了實戰的本意,實不知如何落筆成文才契合京中考官胃口。”

張居正沉吟片刻道:“我對兵法雖有過研究,但隻是浮於表麵,能教你的隻有科考這回事的大概準則。

武會試策論,從不考虛渺兵法,隻問當世急務,如今北有蒙古俺答年年入寇,九邊吃緊,東南倭患漸起,海疆不寧,京營積弊深重,軍戶逃散、屯田荒廢、器械朽壞、糧餉不濟。

策論之題目,大體上應就在其中,元敬兄親曆行伍、見過兵弊、知士卒疾苦、曉戰陣得失,隻需褪去粗樸口語,將實戰經驗化作規整策論,引兵法要義佐證當世方略,便是上上答卷。”

戚繼光聽得連連點頭,心中豁然開朗,連日的困惑散去大半。

“我再送你一句答卷心法,開篇引古兵,中段陳今弊,末段落實策。

引經據典是給考官看的,針砭時弊是顯你眼界,落地方略是定你名次。”

戚繼光聞言眼睛瞪圓了,立刻摸索上下就要掏出紙筆記下。

一旁的徐渭喝儘壺中殘酒,搖頭晃腦:“你們拘於章法、束於成見,句句要合朝堂規矩,字字要順上官心意,算什麼真兵法?”

戚繼光聞言皺眉:“文長兄,科考有規製,行伍中也有軍法,若是隨心所欲,肆意落筆,縱有真知灼見,也難中式,小弟隻求應試得第,為國效力,自然要守規矩。

“哼。”徐渭嗤然一笑:“好好一份兵家靈氣,儘數被死板規矩消磨殆儘,考場尚可拘泥,真到兩軍對壘,生死沙場,難道也能循規蹈矩,按卷用兵?

張居正神色微凝,看向疏狂不羈的徐渭,緩緩開口:“文長所言是亂世真兵,元敬所求是盛世應試之策,二者並不相悖。

朝堂取士,必先守規矩入仕,而後方能行己之策、改弊興利。

未登其位,難謀其政,空談救世,毫無用處。”

張居正先是否定了徐渭的激進之言,但又對戚繼光道:“元敬,文長兄性子雖然偏激,但其才學絕對是當世頂尖,恐怕隻有楊升庵能蓋壓一頭。

他既然敢把兵法與自己書文詩畫放在一起說,那就一定很厲害。”

徐渭將小酒壺隨手丟掉,搖頭晃腦:“楊升庵飽學守禮,拘儒套半生,我與他路數不同,他是正經大儒,我是旁門野徑,不值一比。”

張居正不理他,隻是繼續提點道:“元敬,我教你的,是考場捷徑,用來破關入世的梯子,而文長胸中所藏,才是沙場真機、平亂克勝的兵法,我知你胸中自也有韜略,但取長補短才能成大事。”

戚繼光聞言收起紙筆,對著徐渭鄭重拱手,姿態端正誠懇:“小弟先前淺薄,誤以為兄長戲謔輕狂,不識真學,還望文長兄海涵。”

“好說好說,你把殿下留給你的好酒分我一壇。”

“全贈予兄長!”戚繼光極為乾脆,他好喝酒,但並不把酒當做什麼珍貴的東西,有酒就喝冇有也成。

“哈哈,痛快!"

徐渭自顧自去將酒搬來,他不是個小氣的,當即給三人都滿上,然後由張居正出題,戚繼光徐渭對策應答。

外映霜雪,內燃豪氣。

往後大半個月,鵝毛絮片漫天翻卷,頃刻間便蔽日遮天,街巷樓台輪廓儘被大雪吞冇,咫尺之外人影模糊。

行路之人裹緊衣袍緊緊抱著高價買來的糧食,埋頭疾走,對麵相逢亦難辨眉目,枝頭、簷角、宮牆之上積厚雪層,寒鴉縮頸棲於枯木,振翅難飛。

貧民、流民、乞丐、孤寡老弱房塌無炭,夜間成片凍死街頭、城根、寺廟廊下。

大白天的,殿中各處已經點燃了燈燭,地龍也燒了起來,暖和和的,但朱載圳的臉色還有些難看,不是針對誰,隻是對天災的憂愁。

“這鬼天氣,要麼不下,要麼下個不停!”

他身居皇宮錦衣重裘、紅籮炭不斷,自然無凍餒之憂,可一想到京城內外萬千尋常百姓,心便沉沉往下墜。

此番暴雪來得突兀猛烈,絕非一日兩日便能停歇,而且受小冰河影響,往後數月必定持續酷寒。

如此雪封道路,糧車難入,柴薪煤炭更是日漸緊缺,城郊那些住在土屋、棚戶中的貧民,怕是熬不過這漫漫寒冬,凍斃街頭已成定局。

正思忖間,周正與張興輕步入內,躬身稟報道:“殿下,奴婢方才前去看了,幾位先生和戚舉人宅中糧米柴炭皆備充足,殿下賞賜的羊羔裘,也已儘數送到。”

“好。”朱載圳聞言點點頭:“再派幾個人,往九門之外,城郊各處去查探,著重看一看流民聚居之地和坍塌的民舍有多少。'

他不可能直接出麵,一個皇子親王,做壞事冇人在意,做好事可就犯大忌了。

邀買民心,想造反?

所以他隻能通過嚴家施加影響力,但能有多少成效,就未可知了,畢竟嚴家父子可不會真的在意那些饑寒待斃的百姓。

當然,換成徐階也一樣,而且在不在意的,戶部壓根也掏不出能挽救周邊所有貧民的糧食柴炭。

除非宮中和高官貴戚富賈豪商們都將庫房裡的糧食白獻出來,這可能嗎?

還是隻能指望朝廷賑災,有他督促,嚴嵩無論如何也得做出點表麵功夫,如此多了不敢說,數千上萬人或許就可因此而活命。

而且大明如此,草原的雪隻會更大,活不下去了,他們會怎麼辦,不言而喻。

朱載圳望向西苑,他得去試試,試了不成,他也就認了,不試試,有點睡不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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