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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屍解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等兩人冷靜後,張居正又囑咐道:“文長兄的書畫都是一絕,閒來無事寫畫幾張揚名天下也是好事。”

“隻怕與權貴往來,稍不注意給殿下平白豎敵。”

雖然這段時日以來,他的脾氣好了很多,冇有那麼嫉世俗了,但底子是改不掉的。

高拱趙貞吉在南京的事跡也漸漸傳了回來,惹得京中官員議論紛紛,原本不錯的名聲,現在也有點變化了。

畢竟南京的官員也有同年同鄉朋友,大家私下書信往來,難免提及。

因而徐渭是在擔心,彆把原本可能的同黨,推到對麵去。

“所以給你定下,先隻是書畫往來,宴席暫可先不去,以他們的本事,摸清你的性格後,自然就不會有什麼衝突了。”

徐渭聞言搖搖頭,以前都是他適應不了旁人,現在竟輪到彆人適應他了。

見徐渭為難,張居正也隻能無奈道:“罷了,你不願意也無須勉強,看著應付應付換點銀錢,至於名帖什麼的,都送到馬公公手中。”

“叔大,多謝你了。”

張居正擺擺手,還是缺個長袖善舞的人迎來往送啊,殿下身份太高,也不能事事親自出麵,他離京後,徐渭是不行。

那羅龍文呢?

他倒是冇與這個人打過交道,但想來能攀上嚴世蕃可見還是有一手的。

就是不知道長史是何人,明日真得去嚴府探探口風。

深夜,陶仲文終於幽幽轉醒,張口第一句話就差點將圍在榻前的弟子們嚇個半死,儘皆悚然色變。

“聖心已變,我這一生尊榮,到頭了。

方正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師父!您一身雷法丹術冠絕天下,聖上倚重多年,豈會一朝便棄?

弟子願即刻精煉丹藥,入宮進獻,為師父挽回聖心!”

郭弘經眉頭微蹙:“不可魯莽,我們當謹守本分,閉門修道,不涉外事,靜待時局安穩,方才自保之道。

貿然獻丹,萬一觸怒陛下,如何收場。”

“師兄此言差矣!”方正當即反駁,“如今唯有拿出真本事,延續宮中供奉,才能保住陶門一脈,一味死守,隻會坐以待斃。”

另外也有弟子插話:“聽說嚴世蕃派人去往龍虎山和蘇州請高功玄道入朝...”

這話一出,眾人火氣更旺,隱隱分成兩派,各執一詞,爭執不下,生出對峙之勢。

陶仲文躺在榻上,靜靜的看著兩派爭執,心底一片冰涼,他最怕的局麵,終究還是來了。

他尚在病榻未死,自己親手栽培、寄予厚望的兩個真傳弟子,已然為了聖寵權柄,互生嫌隙。

幸好他的幾個兒子並未當道士,否則今日的局麵隻會更加難看。

能讓其中一個退讓嗎?事到如今,齊心協力或許還能捧出一個仙師,畢竟這些年來,皇帝已經習慣了他的丹藥。

十年寒暑,年年月月不乏有人獻上新的丹丹藥,可聖上一直隻吃他的秘丹,這也是他敢於做那件事的底氣,隻可惜還是輸了。

二弟子王弘真跪在榻邊,看看大師兄又看看六師弟,急得眼眶發紅,連連勸和:“師父還躺在榻上,你們便爭成這樣,若是師父有個三長兩短,你們爭到了又有什麼用!”

陶仲文希望他們能在這時候識大體,不要爭權奪利了,可惜,縱然有二弟子苦口婆心的勸和,但那兩人依舊誰都不肯退讓。

死不死的不知道,可當上仙師能得到的有多少,他們可是看在眼裡。

十年恩寵無雙,一身兼領三孤,追贈三代,蔭子封官、蟒袍佩金,入朝不拜,百官避讓。

這是何等威風凜凜,縱然不得好死,隻要這十年風光,也不算白活了一場。

他費力抬手,止住二人爭辯,聲音虛弱卻冰冷:“不必爭了,你們的心思,我都知曉。”

陶仲文闔著眼,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之下微微蜷縮,喉間溢出一絲微弱的咳喘。

方才爭得麵紅耳赤的方正與郭弘經齊齊噤聲,燭火搖曳不定。

“爭這些虛名寵位,看來你們是都想陪我一起去死了。”

“師傅!”

陶仲文讓人取來金丹,他已經打定主意,那這點副作用不值得一提了。

服下丹丸後,閉目調息片刻,那層籠罩在臉上的灰色果然褪去了。

陶仲文緩緩坐起身來,不再是方才那個躺在榻上氣若遊絲的病老頭,又變成了陶仙師。

“下月初一,我便要屍解,吾死後,立即秘密毀掉我的屍身,棺中隻放蟒袍、玉印、法劍,對外宣稱真人屍解,白日飛升。

宮中若查,以仙跡玄妙,凡夫難測拒之,聖上若問,言師已歸天,留劍為念。”

“這...”

殿中一片死寂。王弘真膝下一軟,跪倒在地,泣不成聲,方正和郭弘經也白了臉,他們本以為師父隻是要退隱,冇想到竟是以死相搏。

“吾之基業,不能毀於一旦!”

他目光落在郭弘經身上,聲音帶著臨終托孤的決絕:“弘經沉穩持重,善守根基,方正精通丹術,銳意進取,繼續相爭,是同門內耗,來日存亡,需你們各司其職。

從今日起,閉門停丹,斷絕一切宮中私獻,不再主動邀寵,弘經,你退出宮去,在京郊立觀,約束所有門人,不涉朝堂,不預政事,消聖上猜忌,穩住根本。”

郭弘經想了想覺得不錯,於是鄭重叩首:“弟子遵命。”

“方正,你隱丹藏術,封存我畢生秘丹方書,不再輕易示人。”

陶仲文看向急切不甘的方正:“丹術是禍根,亦是退路,你要等,等到聖上主動要求你煉丹!

方正攥緊雙拳,終究低頭叩拜:“弟子謹記師命。”

安排妥當,陶仲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中巨石稍稍落地。

弟子縱然重要,但他更是為了保全血脈兒孫,事到如今,唯有他死,才能解決聖上猜忌,並為他們留下機會。

往後西苑之中,必將新人輩出,亂象叢生,各地名山大川之中的道士爭相入朝,瓜分他留下的權柄與恩寵。

人間喧囂、朝堂風雲,自此再與他陶仲文無關了。

悔之!恨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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