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李象,或將舉事?
那幾個箱子占地頗大,用的是上好的漆木大箱,外覆鞣皮。這種箱子隔水防潮,一般是用來盛放貴重典籍圖卷、或是某些珍寶時候才用。
“這裡頭,莫非放的是那豎子平日裡研讀的典冊不成?”
李世民揮了...
驪山行宮依山而築,金頂朱簷在晚霞餘暉裡泛著沉甸甸的銅鏽色,仿佛不是千年光陰釀出的一口陳酒,濃烈、溫厚,又隱隱發苦。李象跳下車轅時,腳趾還隱隱作痛,但那點疼早被眼前景象壓得無聲無息——他望著山腰間錯落鋪展的殿宇群,喉頭一緊,竟生生咽下一口唾沫。
這不是後世景區裡修繕得光潔齊整的“驪山華清池”,這是貞觀十四年的驪山行宮,是活的、喘著氣的、正在呼吸吐納的大唐脊骨。廊柱上未乾的桐油味混著鬆脂香撲麵而來,夯土台基縫隙裡鑽出幾莖倔強的狗尾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遠處溫泉湯池蒸騰起薄霧,如青煙繚繞,隱約可見宮人提桶往來,水汽氤氳中,竟似有白鶴掠過飛簷。
“大侄兒,發什麼呆?”兕子踮腳扯他袖角,手裡還攥著半隻鳳爪,醬汁沾在鼻尖,“快隨姑姑進去呀!父皇已命人備了暖閣,說今夜不必跪坐,可盤腿用膳。”
李象回神,低頭瞥見兕子裙角沾了灰,再抬眼,長樂公主正含笑立於階前,素手輕挽披帛,身後兩名尚食局女官捧著紫檀食盒,盒蓋微啟,一股混合著蜜餞、烤肉與新焙茶香的氣息悄然漫溢開來。
這香氣,卻讓李象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
太不對了。
他倏然駐足,目光如鉤,直刺向那食盒邊緣——盒沿內側,一道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灰色浮痕,正隨著女官行走微微顫動。那不是汙漬,是水銀蒸氣長期凝結後,在木質纖維深處析出的汞鹽結晶!而更令他頭皮發麻的是,那食盒所經之處,廊下青磚縫裡,竟也浮著一層極薄的、肉眼幾不可辨的銀粉,在斜陽下泛著幽微冷光!
他猛地抬頭,掃視整條禦道——左側三步外,兩株古鬆虯枝盤曲,樹皮皸裂處,赫然嵌著數粒細小的、暗紅色結晶;右側廊柱榫卯接合處,木紋深處滲出蛛網般細密的灰白霜狀物;再往前行十步,一隻蹲踞石獅的左眼珠,竟是以摻了朱砂與鉛粉的琉璃燒製,瞳仁深處,一點猩紅如血,卻黯啞滯澀,毫無生氣……
丹毒,已非潛伏,而是蔓延。
不是僅存於丹藥之中,而是早已隨著煉丹爐焰、藥渣傾倒、方士咳喘、甚至宮人擦拭丹鼎時揚起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浸透了這座行宮的磚、木、石、瓦,乃至空氣本身。
尉遲敬德獻丹,敬德府中自有丹爐;丹爐日夜不熄,汞鉛蒸騰如霧;霧隨風散,附於簷角梁柱,凝於磚隙石縫;宮人日日清掃,卻不知掃帚拂過之處,正是毒瘴沉降之所;連那溫泉水脈,怕也早已被地下礦脈與丹爐廢渣悄然浸染……這驪山行宮,根本就是一座巨型的、正在緩慢釋放毒性的丹爐!
李象渾身血液驟然發冷,指尖冰涼。他原以為隻要阻住李世民繼續服丹,便算大功告成。可此刻才徹骨明白——毒已入骨,宮亦成疽。若隻停丹,不過止血,卻無法剜除早已深植於肌理的腐肉。
“象兒?”長樂公主見他麵色突變,聲音微沉,“可是不適?”
李象猛地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臉上卻迅速堆起慣常的憊懶笑意:“無事,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兕子手中鳳爪,又掠過食盒,“隻是忽然想起,姑姑這食盒,怕是剛從尚食局丹房旁的庫房取來的?”
長樂一怔:“丹房?尚食局何來丹房?”
“敬德公所獻丹藥,皆由尚藥局與尚食局共管,擇潔淨之地暫存。”李明達奶聲奶氣接口,小手指向行宮東側一片低矮屋宇,“那裡便是,昨日我還瞧見兩個穿青袍的道人,抱著藥匣子進出呢。”
李象瞳孔驟縮。
尚藥局管醫,尚食局掌膳,丹藥既歸二局共管,那丹房,必然毗鄰膳房!汞蒸氣最易附著於油脂、糖分、水汽豐沛之物——而膳房,正是整個行宮水汽、油脂、甜膩氣息最盛之處!丹毒與膳食,早已在無形中勾連一體,互為溫床!
“蔻娘!”李象忽地提高聲調,截斷長樂欲言,轉向那位一直靜立身後的女官,“煩請即刻帶路,去丹房。我要親眼看看,那些丹藥,是如何存的。”
蔻娘一愣,下意識望向長樂。長樂蹙眉,正欲開口,李象已搶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姑姑!那丹藥若真無毒,存之何懼?若真有毒,此時不查,明日這行宮上下,怕是要咳血、掉發、神誌昏聵者不計其數!您信我這一回!就這一次!”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砸在寂靜的暮色裡。長樂公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是深重的憂慮——她記得清清楚楚,李象初診她氣疾時,曾言“此症非肺弱,乃金石之毒蝕心肺所致”,彼時她隻當是少年妄語,可後來孫思邈親診,竟也頷首稱“確有金石穢氣鬱結之象”,隻是諱莫如深,不肯詳言。如今李象再提“金石之毒”,且神色如此駭然……
“蔻娘,帶路。”長樂公主的聲音斬釘截鐵。
丹房在行宮東隅,三間低矮瓦舍,門楣懸著褪色的“仙源”匾額。推門而入,一股濃烈刺鼻的硫磺、硝石與陳年朱砂混合的辛辣氣味撲麵而來,嗆得兕子直咳嗽。室內光線昏暗,唯有一扇高窗透進斜陽,光柱中無數微塵狂舞,如金粉,又似毒瘴。
靠牆一排烏木藥櫃,抽屜上貼著泛黃紙簽:鉛霜、朱砂膏、雄黃粉、水銀錠……櫃麵蒙著薄薄一層灰白粉末,李象撚起一搓,湊近鼻端,腥甜中裹著金屬的冷冽,指尖瞬間泛起細微麻癢——是汞鹽!
“這些……”長樂公主掩住口鼻,聲音發緊,“都是敬德公所獻?”
“不止。”李象徑直走向最裡側一個半開的樟木箱,箱內層層疊疊碼放著油紙包裹的金丹,每一包上都蓋著鮮紅的“敬德”印鑒。他抽出一包,撕開油紙——數十枚龍眼大小的赤金色丹丸滾落掌心,表麵光滑如釉,卻在斜陽下折射出一種不祥的、過於妖豔的暗紅光澤。他拈起一枚,指甲用力一掐,丹丸應聲裂開,內裡並非均勻丹芯,而是層層疊疊的暗紅、鉛灰、慘白三色環狀紋路,宛如凝固的毒蛇鱗片。
“姑姑請看。”李象將丹丸托至長樂眼前,聲音低沉如鐵,“朱砂主色,鉛霜增重,水銀定形——三者相合,煉成此丹。可朱砂久服,令人躁狂;鉛霜積腹,使人腹絞如刀割;水銀入血,蝕骨銷魂,初則手顫、齒鬆、口舌生瘡,繼而神誌恍惚、記憶儘失,終至癱瘓嘔血而亡。此非延年,實為催命!”
他目光灼灼,直視長樂:“敬德公食丹數十年,為何尚能騎馬射箭?因他體魄如牛,肝膽強健,尚可代償毒素侵蝕。可父皇年逾四旬,數年征伐,舊傷纏身,肝氣本已鬱結,再服此丹,無異於雪上加霜!今日那黃狗無恙,非因丹無毒,實因它血脈粗悍,且隻吞一枚,毒性未及發作!若父皇日服三枚,月餘之後,必見征兆!”
長樂公主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踉蹌後退半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兕子嚇得扔了鳳爪,小手死死攥住姐姐衣角,眼睛瞪得溜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那……那父皇他……”長樂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還來得及。”李象斬釘截鐵,將手中丹丸狠狠擲入牆角一隻空陶甕,“但須立刻斷絕所有丹藥,清除丹房一切殘留,更要徹查所有接觸過丹藥之人——尚藥局醫丞、尚食局主膳、丹房雜役、甚至……敬德公府中所有煉丹道士!他們日日與毒為伍,身上早已烙下‘金石之毒’的印記!父皇隻需召來其中一人,我可當場診出其病灶!”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宮人驚惶的低呼:“陛下駕到!吳王殿下、晉王殿下亦至!”
簾櫳一掀,李世民玄色常服的身影立於門口,麵色陰沉如鐵,身後李恪一身簇新錦袍,袍角猶帶水汽,眼神銳利如刀,牢牢釘在李象身上;而李治則垂眸靜立,素淨的月白色襴袍襯得他麵容愈發蒼白,指尖卻在袖中,緩緩收緊。
李世民目光掃過丹房內狼藉的藥櫃、地上散落的朱砂粉、牆角陶甕裡那枚孤零零的裂開丹丸,最後,落在李象沾著朱砂與鉛灰的手指上。他沉默片刻,聲音冷硬如石:“李象,你可知,擅闖禁地、毀壞禦藥,按律當如何?”
李象毫不避讓,迎上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回陛下,知。然,若陛下此刻所見之‘禁地’,實為毒窟;所珍之‘禦藥’,實為鴆酒;而所謂‘毀壞’,不過是拔除癰疽,剜去腐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恪,掠過李治,最終,定在李世民臉上,那眼神裡冇有懼意,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沉甸甸的決絕:“陛下,您還記得承乾兄麼?”
李世民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鐵青。
李象卻不管不顧,繼續道:“承乾兄自幼多病,藥石不斷,可您可曾想過,他那些‘難愈之症’,是否也曾始於某副‘補益’的丹方?始於某位‘忠心耿耿’的方士所獻的‘仙露’?”
“住口!”李恪厲喝,一步踏前,袍袖帶風,“妖言惑眾!父皇聖明,豈容你汙蔑先賢!”
“先賢?”李象冷笑,指向牆上一幅褪色壁畫——畫中仙人飄然乘鶴,鶴羽竟用含鉛朱砂細細點染,曆經多年,鶴羽邊緣已悄然爬滿蛛網般的灰白裂紋,“此畫繪於武德九年,至今十五載。您可願親手刮下這鶴羽朱砂,溶於清水,再取舌尖一試?嘗嘗這‘仙人’賜下的‘福澤’,究竟是何滋味?”
李恪語塞,臉色漲成豬肝色。
李世民卻緩緩抬起手,製止了李恪。他盯著那幅壁畫,目光久久未曾移開,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吞咽著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良久,他忽然問:“李象,若朕……真已中毒,你待如何?”
整個丹房陷入死寂。燭火在風中搖曳,將眾人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投在布滿朱砂痕跡的牆壁上,如同鬼魅舞蹈。
李象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磐石落地:“臣,願為陛下試藥。”
他解下腰間一枚小小玉玨——那是長孫皇後臨終前親手所賜,內裡中空,藏著他以現代知識改良的、唯一能加速汞鉛代謝的草藥膏劑,成分隱秘,效用驚人。他將其高高舉起,玉質溫潤,內裡膏體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流動的碧色。
“此非丹,乃解藥之基。需以三年陳醋為引,佐以生鐵屑、豆豉、綠豆,文火熬製七日七夜,濾其清液,每日三服,連服三月,方可驅儘體內金石之毒,保肝腎無損。”他目光澄澈,坦蕩無畏,“陛下若信得過臣,臣願親監熬製,親嘗第一碗。若三日後臣安然無恙,陛下再服不遲。若臣暴斃……”他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悲壯的弧度,“那便證明,臣所言句句屬實,陛下所服之丹,確為穿腸毒藥。屆時,懇請陛下,誅佞臣,焚丹爐,廢仙術,還天下一個清明乾坤!”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枚玉玨,又緩緩抬起眼,看向李象年輕卻異常堅毅的臉。那張臉上,冇有諂媚,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孤注一擲的赤誠。
夕陽最後一縷金光,恰好穿透高窗,不偏不倚,籠罩在李象周身,為他鍍上一層近乎神聖的光暈。
李世民喉頭劇烈起伏,嘴唇翕動數次,最終,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李象,而是指向丹房角落那隻盛著裂開丹丸的陶甕。
“王德。”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斷宿命的決絕,“取朕的劍來。”
王德渾身一顫,不敢怠慢,疾步奔出。片刻後,一柄古樸厚重的長劍被雙手奉上——劍鞘烏沉,劍柄纏著磨損的玄色絲絛,赫然是李世民征戰天下時佩帶的“龍泉”。
李世民一把抽出長劍。
寒光乍現,映亮滿室丹塵。
他並未揮向李象,亦未指向任何人。隻見他手臂沉穩如山嶽,劍尖向下,對準那隻陶甕,手腕輕震——
“鏘!”
一聲清越龍吟,龍泉劍鋒如切豆腐,瞬間冇入陶甕底部,再猛地向上一挑!
“嘩啦!”
陶甕碎裂,丹丸四濺,而那柄龍泉劍,卻已穩穩橫於胸前,劍尖之上,赫然挑著一枚完好無損、赤金流轉的丹丸!丹丸在劍尖微微顫動,反射著窗外最後的天光,妖異,冰冷,卻又如此真實。
李世民目光如電,掃過李恪慘白的臉,掠過李治驟然收縮的瞳孔,最後,牢牢鎖住李象的眼睛。
“李象。”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響徹丹房每一個角落,“朕,允你所請。”
“即刻起,驪山行宮丹房,封!”
“所有丹藥、丹材、丹爐、丹渣,儘數收繳,以石灰、生鐵屑、烈酒層層覆蓋,深埋驪山北麓三百步外,永不得啟!”
“敬德所薦所有方士,即刻鎖拿,嚴加看守,待你驗明之後,再行發落!”
他頓了頓,劍尖微抬,那枚赤金丹丸在夕照下,折射出最後一道刺目的、令人膽寒的光芒。
“至於你——”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象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言,有審視,有疲憊,更有一種被逼至懸崖、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孤勇。
“朕,等你熬出第一碗解藥。”
“三日後,朕,親自嘗。”
話音落,他手腕一抖,劍尖丹丸應聲彈起,劃出一道赤金色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落入牆角一隻盛滿清水的銅盆之中。
“噗通。”
輕響。
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那枚丹丸靜靜沉底,丹皮在清水中迅速軟化、剝落,露出內裡慘白、鉛灰、暗紅交織的詭異芯子,如同沉入深淵的、一顆早已腐爛的心臟。
滿室死寂。
唯有銅盆中,清水正無聲地,一寸寸,染上渾濁的、不祥的灰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