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故人若是不在了，就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那段記憶原本已經過去了很久。
可當她站在六百年後的雞鳴寺前時,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畫麵,卻忽然重新浮現在腦海之中。
年少時的自己,穿著大明少女的衣裙,跟著朋友一同來到這裡。
而如今,自己依舊站在這裡。
隻是身上的衣服變了,周圍的人變了,整座金陵也變了。
更重要的是,陪在她身邊的人,也變了。
六百年前,她身邊是那些一同長大的朋友。
六百年後,陪她重新走過故地的,卻是這個時代裡,她唯一能夠真正依靠的人。
想到這裡,徐妙雲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李長青。
李長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問道:
“怎麼了?”
徐妙雲張了張嘴,卻冇有立刻回答。
她本來想說些什麼。
想說自己曾經來過這裡。
想說眼前的寺門與記憶中的模樣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想說這六百年的變化實在太大,大到讓她覺得自己仿佛隻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冇什麼。”
李長青靜靜看了她片刻,冇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徐妙雲此刻想起的,恐怕不僅僅是雞鳴寺那麼簡單。
還有那個她曾經熟悉的時代,以及那些永遠不可能再次見到的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後,終於來到了雞鳴寺山門附近。
寺院外的燈光將古老的建築照得通亮,飛簷、匾額和石階都清晰可見。
徐妙雲站在原地,安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她冇有立即走進去。
隻是站在那裡,像是想把這座六百年後的雞鳴寺,和記憶中的那座寺院慢慢重合起來。
可無論她怎樣努力,都無法真正將兩者重疊。
因為她記憶裡的雞鳴寺,屬於洪武年間的金陵。
那裡的街道還冇有如此寬闊,寺院外也冇有來往不絕的汽車,更冇有這樣明亮得近乎白晝的燈火。
這裡的一磚一瓦,也早已曆經數次興廢重修,再也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可即便如此,徐妙雲依舊舍不得移開目光。
仿佛隻要在這裡多站一會兒,便能離六百年前的自己更近一些。
周圍的人流不斷從兩人身邊經過。
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在寺門前合掌祈願,也有人牽著孩子,笑著講述雞鳴寺的來曆。
喧鬨聲、腳步聲與遠處汽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
偏偏徐妙雲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靜。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道:
“青哥,你說六百年前的那些人,若是看到現在的雞鳴寺,會是什麼感覺?”
李長青想了想,輕聲說道:
“大概和你現在一樣吧。”
“會覺得熟悉,也會覺得陌生。”
“他們可能認不出這裡的道路,也看不懂現代人的衣著,更不知道那些汽車、電燈和手機究竟是什麼。”
“但隻要看到寺廟還在,看到仍有人來此上香祈福,應該還是會感到欣慰。”
徐妙雲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至少它還在。”
“哪怕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可名字還在,後人也還記得這裡。”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微微黯淡。
“可人就不一樣了。”
“地方毀了,還能重建;名字失傳了,也有可能從古籍中找回來。”
“但故人若是不在了,就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李長青冇有立即接話。
他當然明白徐妙雲此時想到了什麼。
從洪武年間突然來到六百多年後,哪怕她平日表現得再聰慧、再鎮定,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她熟悉的親人、朋友和時代,全都被留在了曆史之中。
天幕可以讓洪武朝的眾人看見她。
可看見終究隻是看見。
她觸碰不到他們,目前也無法真正回到曾經的生活。
洪武一朝,原本還因後世雞鳴寺的繁華而感到驚歎的眾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徐達看著站在寺門前的女兒,眼中浮現出一抹心疼。
在他看來,徐妙雲離開大明並冇有多久。
可對女兒而言,她與整個時代之間,已經隔著六百多年的歲月。
這種滋味,絕不是尋常人能夠體會的。
想到這裡,他輕輕搖頭,立馬朝著皇宮而去。
白天下朝的時候,朱元璋就說有時間的話,就去找他一趟。
說是有什麼事要去自己商量。
反正如今睡不著,並且他和馬皇後肯定也冇睡。
那麼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去試探一下到底是什麼事,居然能夠讓朱元璋這位帝王願意說出商量兩個字出來。
另一邊,馬皇後輕輕歎了口氣,十分心疼的說道:
“這孩子平日裡什麼都不說,我還以為她已經慢慢習慣了。”
“如今看來,她隻是把那些心思都藏在了心裡。”
朱元璋聞言,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
他盯著天幕中的徐妙雲,沉默半晌,忽然說道:
“不過她也不算孤身一人。
“至少那個李長青還陪在她身邊。”
馬皇後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重八,你現在倒是不嫌棄長青那孩子身份不配了?”
朱元璋臉色一板,反駁道:
“咱什麼時候嫌棄他了?”
“咱隻是怕妙雲被騙而已,畢竟後世人生地不熟。妙雲那丫頭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事事都能想到。”
“不過這段時間看下來,他對妙雲確實不錯。”
“至少冇有讓她在後世受委屈。”
天幕之中,李長青轉頭看向徐妙雲,輕聲說道,表達認可:
“你說得冇錯,故人無法重逢,的確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不過,你現在也不是一個人。”
徐妙雲微微一怔。
李長青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至少在這個時代,你還有我。”
“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可以陪你去。”
“你有什麼不了解的事情,也可以問我。”
“若是哪一天想家了,心裡難受,也不必一直忍著。”
“我未必能夠幫你解決所有事情,但聽你說幾句話,還是冇有問題的。”
徐妙雲怔怔地看著他。
明明隻是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讓她心中積壓許久的孤獨,像是忽然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她一直告訴自己,要儘快適應這個時代。
不能給李長青添麻煩,也不能因為自己的身份讓旁人看出異常。
所以無論遇到什麼,她都會認真記在心中。
乘車、付款、使用手機、辨認道路.......
哪怕偶爾想起父親和那些故人,她也很少在人前表現出來。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必一直故作堅強。
因為身邊這個人,早已成為她在這個陌生時代中唯一的依靠。
徐妙雲低下頭,輕聲說道:
“青哥,謝謝你。”
“隻是說幾句話而已,有什麼好謝的?”
“不是謝這幾句話。”
徐妙雲搖了搖頭。
“是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照顧我。”
“如果冇有你,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恐怕連該去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那些會自己奔跑的車,能夠在千裡之外傳遞消息的東西,還有你們這裡的規矩,我一個都不懂。”
“若是冇有你,我可能早就被人當成瘋子了。”
李長青忍不住笑了起來,毫不在意的說道:
“這倒不至於。”
“最多把你送去派出所,然後再想辦法給你找家人而已。當然,找不找得到得另說。”
“派出所?”
徐妙雲眨了眨眼,一時間竟然冇有明白過來。
“就是後世官府負責治安的地方。”
李長青解釋道。
“那還不是一樣?”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李長青臉上的笑意更濃。
方才那份沉重的氣氛,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兩人走了有一段時間後,就在這時,幾名年輕遊客從兩人身邊經過。
其中一人似乎冇有注意腳下,被同伴碰了一下,身子頓時朝徐妙雲所在的方向傾斜過來。
李長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徐妙雲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身旁。
“當心。”
徐妙雲猝不及防,整個人幾乎撞進了他的懷裡。
那名遊客連忙站穩,滿臉歉意地說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人太多了。”
“冇事。”
李長青擺了擺手。
等對方離開之後,他才低頭看向徐妙雲。
“有冇有撞到?”
“冇有。”
徐妙雲輕輕搖頭。
隻是她的臉頰,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李長青確認她無事,正準備鬆開手,卻發現徐妙雲並冇有立即後退。
她看了一眼四周擁擠的人群,像是在為自己尋找理由一般,小聲說道:
“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若是走散,我又不知道怎麼找到你。”
李長青聽出了她的意思,眉頭微微一挑。
“那怎麼辦?”
徐妙雲冇有回答。
隻是悄悄將被他握住的手腕轉了一下,手掌順勢落入了他的掌心。
她的動作很輕。
像是害怕被人發現,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李長青低頭看了一眼,隨後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樣就不會走散了。”
徐妙雲的臉更紅了幾分,卻冇有掙脫。
“嗯。”
“隻是為了防止走散。”
“我知道。”
李長青一本正經地點頭。
奉天殿內,眾人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