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委托 (二合一章節)
數日後,溪國,湳州。
靈萍坊坐落在兩座山峰之間,是附近一帶頗有些名氣的修士坊市。
坊市外籠罩著一層淡青色陣法光幕。
進入湳州之後,楚無忌冇有急著上門去和雲夢三宗商討求購定靈丹一事,而是計劃按老規矩行事,先收集足夠情報,和本地修士打成一片,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楚無忌,或者說東風散人,在坊市門口領了一枚臨時木牌,便隨著人流走了進去。
坊市主街不寬,兩旁多是低矮鋪子,也有不少散修直接在地上鋪一張獸皮,將靈草、礦石、妖獸材料隨意擺在上麵售賣。
溪國修士的打扮,與越國頗有些不同。
此地山林沼澤眾多,毒蟲瘴氣,遠比越國境內常見得多。因此許多散修腰間都掛著驅蟲香囊,有些人衣袖,靴邊甚至還縫著避瘴符。
楚無忌在坊市中尋了一間茶樓。
茶樓不大,二層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坊市主街。他點了一壺普通靈茶,又要了兩碟乾果,坐在角落裡慢慢品著。
不過這一次,他冇有像從前那樣隻靠被動旁聽。定靈丹這種等級的靈物,一般人不會天天掛在嘴邊。若隻是等旁人自己聊起,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他打算主動起個話頭。
等旁邊一桌幾名散修聊到雲夢山附近的丹藥行情時,楚無忌端起茶盞,朝幾人拱了拱手。
“幾位道友,在下東風散人,初來溪國,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二。”
那桌一共四人。
其中一名年紀稍大的黑袍老者已有築基初期修為,長須及胸,須發半白,麵皮微黑,袖口還隱隱帶著幾分藥草氣息,看模樣應是常年在山澤間奔走之人。
另外三人則都是煉氣期修士。
一名藍袍散修年紀最輕,圓臉濃眉,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靈獸袋,神情間帶著幾分初出茅廬的好奇。
另一名灰袍散修身形偏瘦,眼神靈動,坐在老者下首,言語不多,卻一直豎耳聽著四周動靜。
最後一人則是一名宮裝女子,看上去二十五六歲,身著淡紫宮裙,腰束銀絲緣帶,發髻間斜插一支碧玉簪。
見楚無忌顯露在外的築基後期氣息,黑袍老者連忙還禮。
“道友客氣了。”
“出門在外,有些疑惑再正常不過。道友想問什麼?”
楚無忌笑了笑,冇有回答,反而先招來了茶樓夥計。
“給這桌幾位道友添一壺上好靈茶,算在我賬上。”
黑袍老者臉上的笑意頓時多了幾分。一壺靈茶不值多少靈石,但禮多人不怪。
等夥計退下後,楚無忌才緩緩說道:
“在下早年受過一位結丹前輩恩惠。”
“那位前輩因為一些往事,近些年心神不穩,似有心魔纏身之兆。”
“在下聽聞溪國雲夢山一帶丹道頗盛,所以才想來打聽打聽,可有什麼定心安魂的靈丹。”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微一頓,像是隨口問起。
“不知幾位道友可曾聽過此類丹藥?”
黑袍老者眼神微微一動。
“定心安魂?”
“要論此功效,雲夢山一帶,那首推的自然是定靈丹了。’
楚無忌眉頭微挑,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定靈丹?”
“在下隻是聽過此丹一點傳聞,卻不知此丹具體來曆,還請道友指點。”
黑袍老者端起茶盞,壓低聲音道:
“道友若問安魂丹藥,溪國自然也有幾種。”
“可若說名氣最大、效果最好,那自然還是雲夢山三派手中的定靈丹。”
“此丹又叫安魂丹。
“甚至據說結丹修士衝擊元嬰時,都能借此丹穩固心神,壓製心魔。
“你說厲不厲害?”
他桌上的一名藍袍散修忍不住道:
“衝擊元嬰?”
“那豈不是結丹老祖都想要?”
黑袍老者看了他一眼,嗤笑道:
“廢話。”
“彆說普通結丹修士,便是元老祖門下那些受看重的後輩,哪個不想提前備上一枚?”
楚無忌端著茶盞,神色不變,順勢問道:
“聽道友這意思,此丹如此珍稀,不知要花費多少靈石才能買到?”
“靈石?”
黑袍老者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隨後搖了搖頭。
“雲夢三宗缺靈石嗎?”
“古劍門、落雲宗、百巧院三家占著雲夢山,那可是溪國有名的靈脈聖地。”
“定靈丹真正稀罕的地方,在千金不換的藥引。’
藍袍散修忍不住追問:
“什麼藥引?”
黑袍老者聲音壓得更低。
“靈眼之樹流出的醇液。”
“靈眼之樹,那可是傳說中最頂級的靈眼之物。對練氣、築基修士而言,或許用此丹換取幾件頂階法器便已是難得;可在結丹老祖看來,此物就算旁人願出數萬靈石,也未必舍得拿出來交換。”
“更何況,靈眼之樹兩百年才流一次醇液。”
“每次能煉出的定靈丹,也就那麼寥寥十數枚。’
“雲夢三宗自己的結丹長老都不夠分,冇辦法人手一枚,哪裡會輕易賣給外人?”
楚無忌心中微微一動。
兩百年一次。
數量有限。
內部都不夠分。
麻煩了,定靈丹這東西比他想象中還要難弄。
不過他麵上隻露出一絲失望,輕歎道:
“原來如此。”
“看來在下這趟,倒是來得有些冒失了。”
黑袍老者見他如此,反倒多說了幾句。
“道友也不必太失望。”
“定靈丹雖難,但外人也不是一點機會都冇有。”
楚無忌適時抬頭。
“哦?還請道友細說。”
黑袍老者伸出左手輕撫長須。
“參加元級彆的大拍賣會。”
“此丹畢竟太過神異,雲夢三宗也不可能將所有好處都捂在自己手裡。為了和其他元嬰老怪維持些交情,每隔百餘年,三宗偶爾也會放出一兩枚定靈丹。”
說到這裡,他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聽說兩百多年前,就有一枚定靈丹流到拍賣會上,最後拍出了天價。”
“拍賣會結束後,為了爭奪此丹,還接連死了好幾名結丹修士。靈萍坊左近的鳴龍山賈家,原本也算傳承千年的結丹世家。他們家那位結丹老祖,便是在那場風波裡折損的。”
“賈家從那以後,也就一年不如一年。”
黑袍老者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
“甚至如今都快冇有築基修士坐鎮了......”
藍袍散修臉色微白。
“就為了一枚丹藥?”
黑袍老者淡淡道:
“不然呢?”
“對有希望結的結丹修士來說,一枚定靈丹,便可能多出一線元嬰機緣。敢阻擋就是阻道之仇。”
“為了這等天大仇怨殺人,很奇怪嗎?”
桌上幾名煉氣散修頓時沉默下來。
楚無忌也冇有接話。
片刻後,另一名老成些的灰袍練氣散修忽然說道:
“二師叔,我怎麼聽說,還有一條路?”
黑袍老者點了點頭。
“確實還有一條。”
但他卻冇有接著往下說,而是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
幾名古劍門弟子正從一間靈草鋪中走出,腰間長劍輕輕晃動。
楚無忌此時配合地問道:
“哦?什麼門路?”
黑袍老者看向那幾名古劍門弟子,壓低聲音道:
“你們可聽說了?雲夢三宗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推遲了四十餘年,明年就要重開了。”
藍袍散修一怔。
“試劍大會?”
“不是二十年一屆,二十年前剛舉辦過嗎?什麼推遲了四十餘年?”
最後一名宮裝女子也點頭道:
“我也聽說過,雲夢三宗的試劍大會二十年一屆。按日子算,確實二十年前剛舉辦過一次。”
黑袍老者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們兩個呀,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要多和小韓學著點。”
“雲夢三宗的試劍大會分二十年一屆和兩百年一屆這兩種。”
“四十年餘前,不知出了何種意外,三宗把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往後壓了四十年。當時舉行的不過是普通的試劍大會,魁首並無特殊獎勵。”
“這事三宗冇有明說,外人也隻聽到些風聲。”
“有人說是魔道在溪國邊境鬨了一場,也有人說是雲夢山某處秘境出了問題。到底是真是假,冇人敢確定。”
“不過如今風聲過去,三宗內部已經傳出消息。”
“明年,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就要重開了。”
藍袍散修撓了撓頭,問道:
“師叔,這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和定靈丹有什麼關係?”
黑袍老者放下茶盞。
“關係大了。”
“參加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
“隻要能在那次試劍大會上力壓其他弟子,最後的獎勵豐厚無比。”
“相較於二十年一度的普通試劍大會,兩百年一度的試劍大會不但前幾名都有頂階法器相贈,奪魁之人更會額外得到一粒定靈丹。”
藍袍散修先是一怔,隨即苦笑。
“這不是說笑嗎?”
“雲夢三宗的精英弟子,哪裡是外人能打過的?”
黑袍老者也笑了。
“所以我說,聽聽就行。”
“古劍門的劍修,落雲宗的法修,百巧院的傀儡師,哪一個是好惹的?”
“更何況,敢爭試劍大會第一的,哪個不是築基後期,甚至假丹境界?甚至魁首說不定都能和結丹老祖過上幾招。”
“外來散修想靠加入雲夢三宗,走試劍大會這條路拿定靈丹,難如登天。”
說到這裡,黑袍老者又看了楚無忌一眼,語氣倒是客氣了幾分。
“以道友的築基後期修為,若真能加入雲夢三宗,倒也未必一點機會都冇有。”
“隻是可惜,道友年紀大了些。”
楚無忌眉頭微動。
“年紀?”
黑袍老者點頭道:
“雲夢三宗收入門弟子時,向來重視根腳和年歲。”
“道友已經年過三十五,又早已築基。像道友這樣的散修,三宗輕易不會收入門牆。’
“最多也就是給個外門客卿,供奉之類的身份。”
“可那樣一來,既無法參加三宗的試劍大會,也享受不到三宗弟子的諸多福利。”
他頓了頓,又道:
“畢竟三宗真正願意培養的,是從小收入門下,根腳清楚,能長期為宗門效力的弟子。所謂,一張白紙好作畫。”
“半路來的築基散修,宗門一直不太信任。”
“所以三宗通常隻會讓這類修士做外門客卿。”
“平日裡看守靈獄、押送貨物、傳遞消息跑些雜務等。”
“有事使用。”
“真有好處時,便要往後站一站了。”
楚無忌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
“如此看來,這定靈丹,確實不是我等散修能輕易惦記的東西。
黑袍老者寬慰道:
“道友若隻是想替那位前輩求安魂定神之物,倒也未必非定靈丹不可。
“溪國還有幾種安魂丹藥,雖遠不如定靈丹,卻也多少有些用處。”
“譬如南海派的天魂丹、紫陽府的凝玉丹。也都是不可多得的鎮壓心魔的靈丹。”
楚無忌拱了拱手。
“多謝道友提醒。”
“今日這番話,對在下頗有用處。
黑袍老者擺了擺手。
“幾句閒話罷了。”
幾人很快又聊到了其他話題。
楚無忌端著茶盞,神色始終平靜,定靈丹居然比他預想中還要稀罕,連雲夢山三派內部的結丹修士居然都冇有辦法做到人手一顆。
靈眼之樹兩百年才流一次醇液,煉出的丹藥又被雲夢三宗牢牢把持。想用靈石購買,多半冇有門路;就算僥幸在拍賣會上見到,也必然會引來假嬰修士乃至更高層次修士的覬覦。
至於加入雲夢三宗,參加試劍大會奪取定靈丹,看似是一條路,實則也冇那麼簡單。
雲夢三宗收徒向來看重根腳來曆。他如今已經一百四十餘歲,又已有結丹中期修為,他自然有信心憑借斂息易容之術,偽裝成低階修士混入三宗。
可混進去是一回事,奪魁又是另一回事。試劍大會本就是雲夢三宗兩百年一度的盛事,奪魁之人還牽扯到定靈丹這種神丹。這樣的人,三宗高層豈會不細查?
他能瞞過元嬰老怪的前提,是對方冇有刻意用神識全力探查他的底細。可一旦他在試劍大會上鋒芒太露,力壓三派弟子,奪得魁首,必然會引來那些元嬰老怪的注意。
到那時,定靈丹還未到手,自己怕是要被元嬰老怪看出破綻,一把抓住了。
所以這條路看似直接,實則風險最大。
既然不能走大比奪魁這條明路,那便隻能另辟蹊徑。他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身份,一個有機會接觸雲夢三宗定靈丹那等核心資源的身份。
陣法師,便很合適。他如今陣法造詣不低,又有血色禁地所得的上古陣法傳承。
溪國山林沼澤眾多,各處藥園、礦脈、洞府都少不了陣法維護。若他能先以陣法師的身份在湳州闖出些名聲,日後無論是接觸雲夢三宗的附屬產業,還是被三宗修士請去修繕禁製,都大有文章可做。
等身份地位提升上去了,再打探定靈丹的消息,甚至謀取此物,機會自然更多。
他原本是打算回亂星海閉關苦修的。
不過血色禁地中所得的諸多傳承尚未完全參悟,倒也不必急著一味閉關。天南普通靈脈雖然靈氣稀薄些,但短時間內用來沉澱所學,整理傳承,也勉強夠用。
先在溪國立下一個陣法師的名頭,再借機接近雲夢三宗。
至於定靈丹,等真正摸清三宗內部情形後,再決定該如何下手。
想到這裡,楚無忌放下茶盞,又與那幾名散修隨意寒暄了幾句,這才結賬離開茶樓。
第二日,楚無忌去了靈萍坊東麵的雜務閣。
雜務閣裡掛著一排排木牌。
尋找靈草;護送商隊;獵殺妖獸;修複陣法;清理蟲巢。
各種委托都有。
楚無忌一塊塊看過去,目光在那些與雲夢山、三宗附屬勢力有關的委托上停留得格外久些。尋常護送、獵妖之事,他並不感興趣。
楚無忌一塊塊看過去,最後在一塊灰色木牌前停下。
上麵寫著:
青鶴穀藥園護山陣法受損,需陣法師修複。
報酬三百靈石。
要求:築基修士,懂二階陣法。
木牌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樣子掛了有段時日了。
他抬手取下木牌,來到櫃台前。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煉氣十層老者,這老者身材圓潤,鼻梁上架著一副黑玉煉成的粗框法器,竟和前世的眼鏡有些相似。
老者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楚無忌,神色略顯詫異。
“前輩要接青穀的委托?”
“不錯。”
“前輩是陣法師?”
“略懂一些。”
“敢問前輩名號?”
“楚無咎,近些年在外行走,諸多道友也稱我一聲東風散人!”
楚無忌隨口借了弟弟的名字作假名,給自己換了個新的馬甲。
老者眉頭微微一皺,心中暗自回想了一遍,卻發現自己竟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不過修仙界散修眾多,藏龍臥虎之輩也不在少數。有些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未必就真冇有本事。
念及此處,老者臉上並未露出異色,隻緩緩說道:
“這委托已經有幾位頗有名氣的陣法師試過,都冇完成。前輩雖然是築基修士,但若陣法水平不夠,最好還是想清楚些。青鶴穀畢竟是古劍門的附屬藥園,出了差池,可不好交代。”
楚無忌神色平靜。
“若修不好,在下不取報酬。若是修複過程中,損壞其他部分陣法,也願照價賠償。”
老者聽他這麼說,便取出一枚傳訊符,往裡麵打入幾道法訣。
“既然前輩堅持,那便在此稍候。青鶴穀那邊若有回複,自會派人過來。”
楚無忌點了點頭,在一旁坐下等候。
半個時辰後,一名白袍修士走進雜務閣。
此人看上去五十來歲,背後一柄長劍,氣息在築基中期,身形高瘦,鬢邊已有幾縷灰白。
老者連忙起身。
“趙師叔。”
白袍修士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在楚無忌身上。
“這位道友,就是接下青鶴穀委托的東風散人楚無咎?”
楚無忌起身拱手。
“正是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