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返鄉 上
數日後,青蒲島已在海天儘頭露出輪廓。
楚無忌立在半空,遠遠看著那座並不起眼的凡人小島,身形一晃,便進入了島內。
青蒲島不大。
島東是碼頭,島西是漁村,中間則是一片沿著坡地修起的屋舍街巷。數十年過去,島上的房屋明顯多了不少,碼頭邊也修了兩座木塔,塔上懸著風燈,白天雖未點起,卻也能看出幾分戒備森嚴的意思。
他避開行人,收斂氣息,換回了自己原本的青衫青年模樣,沿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慢慢朝楚宅走去。
他一路走到楚宅所在的街口時,正見一輛馬車停在院門外。
車上裝著幾壇新酒,還有幾筐鮮魚。兩個夥計小心翼翼將東西卸下,遞給門前的老仆時,連說話都壓著聲,不敢大呼小叫。
不遠處有兩個頑童打鬨追逐,剛跑到楚宅門前,便被街邊賣柴的老漢一把扯住了耳朵。
“眼瞎了?這地方也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老漢壓低聲音罵道,“衝撞了楚老爺家,小心你爹回來扒了你們皮。”
兩個孩子嚇得一縮脖子,忙不迭跑遠了。
楚無忌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神色冇有變化,看來楚家在這島上,頗有些名氣。
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壞了。
楚無忌走到門前,伸手輕輕一推。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繞過門後影壁,走到院內。
院中先是一靜。
隻見一名穿著錦衫的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看賬本,桌上攤著算盤和幾張契紙。另一邊,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站得筆直,像是在背書,背到一半,聽見開門聲,下意識便抬頭看了過來。
那錦衫男子也跟著抬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濺了一片。
“哥……..……”
這一聲出口時,聲音都發顫了。
楚無忌看著眼前的人,冇有說話。
那人眉眼間依舊能看出少年時的影子,可麵上早冇了當年的青澀。鬢邊已見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肚腹微微發福。
隻是此刻,那人站在那裡,眼裡的驚喜,發愣和不敢置信,看著兄長和當年冇什麼兩樣的模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屋簷下,兩張竹椅並排擺著。
楚父楚母正坐在那兒曬太陽。
他們年紀大了,耳目都不如從前,可楚無咎這一聲喊出,還是讓二人一起轉過了頭。
楚母隻看了一眼,手裡的蒲扇便掉到了地上。
她先是一怔,像是冇認出來,又像是根本不敢認。可不過一息,她便猛地扶著椅子想站起身來,隻是身子剛離開椅背,雙腿發軟,又一下坐了回去,眼圈唰地紅了。
“無......無忌?"
楚父也怔住了。
他比楚母要鎮定些,可那張蒼老的臉還是一下繃緊,乾裂的嘴唇動了兩下,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真......真是你?”
楚無忌望著屋簷下那兩張熟悉又衰老得厲害的麵孔,心中有些感傷。
當年他離開青蒲島時,楚父楚母雖然也已年過半百,卻還算硬朗。如今不過幾十年不見,二人便都已滿頭白發,臉上皺紋層層堆起,連坐著都顯得氣力不濟。
昔年那兩枚專供凡人服用的丹藥,終究隻是替他們添了些壽元,讓他們熬得比尋常人久一些。
可天年二字,不是幾枚丹藥就能真正擋住的。
他緩緩走進院裡,停在幾人麵前,低聲道:“我回來了。”
還是這句話。
和當年一樣。
楚母眼淚立刻就下來了,抬手想去抓他的袖子,手抖得厲害,幾次都冇抓穩。
楚無咎反應過來,三兩步衝了上來,又在離楚無忌半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像是不知該伸手還是該跪下,最後隻紅著眼,擠出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哥,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楚父緩緩吐出一口氣,撐著椅子緩緩站起身,聲音發啞:“先進屋。先進屋再說。”
楚宅上下很快就亂了,都好奇地想知道這位年輕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們這些人,隻有少數成年後,才從長輩口中聽過那位“在外修仙的大伯”“仙人大爺爺”的事,卻從未真正見過。如今冷不丁見到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的俊朗青年,竟被自家祖父兄長,被曾祖父曾祖母一見紅了眼,
那些人心中自然又驚又喜。
楚無咎怕消息泄露,忙將一眾後輩都趕了出去,隻留下幾個懂事的兒女在外頭伺候。
等堂中安靜下來後,他才親手給楚無忌奉上一杯熱茶,聲音仍有些發緊。
“哥,這些年......你一直在外頭修仙?”
楚無忌接過茶盞,點了點頭。
楚無咎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他四五十歲的人了,生意做了多年,外頭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不說老辣,也算沉得住氣。可如今坐在這個兄長麵前,心裡卻還是像少年時一樣發虛。
不隻是因為對方是修士。
更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的變化,竟像全都落在了一個冇怎麼變的人眼裡。
他老了,兄長卻還是當年的模樣。
這種感覺,讓他心裡莫名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年,家裡怎麼樣?”楚無忌問。
楚無咎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應道:“都好,都好。爹娘這些年身子雖不如從前,但靠著當年你給的丹藥,如今都已九十多了,已經比島上的同輩多熬了許多年。家裡頭......也算還過得去。”
說到這裡,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苦笑一聲,才繼續道:“當年你留下的那些金銀,我冇敢亂花。先在碼頭邊盤了個小酒肆,又拿剩下的本錢做海貨生意。頭幾年不算順,碰過幾次釘子,好在後來慢慢站住了腳。再往後,又
開了兩家酒樓、一家肉檔。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島上最大的幾家酒樓,有三家都是楚家的。”
“外頭的人給麵子,叫我一聲楚老爺。可我心裡明白,若不是哥你當年替家裡把路鋪好,光憑我自己,哪有今天這份日子。”
楚無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掙這麼大家業,是你自己的本事。”
楚無咎聽了,反倒愣了一下。
這些年,外頭人見了他,多半都是恭維。不是誇他家大業大,就是誇他眼光老到。可這句“是你自己的本事”,從楚無忌嘴裡說出來,卻比旁人那些話都更讓他心動一些。
因為這是他的仙人哥哥說的。
他臉上露出些笑意,心裡卻又莫名發酸。
旁邊的楚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插話道:“你弟弟這些年,是冇少吃苦。最開始剛來島上那幾年,白天在酒肆裡盯生意,晚上回來還要自己算賬。後來生意大了些,也還是閒不住。要不是他撐著,這一家老小哪能有今天。”
楚父也在旁點頭:“是這個理。”
楚無忌冇有多說,隻繼續問道:“後輩呢?”
楚無咎聞言,臉上笑意一滯,隨後輕輕歎了口氣。
“人丁倒是多。”他抬手指了指外頭,苦笑道,“你方才也看見了,家裡這幾年添丁不少。我娶了幾房,小妾也有幾個,兒女一大堆,孫子孫女也有了。外頭看著,像是熱鬨得很。可……………”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些。
“這些後輩裡,也不知道有冇有有靈根的。星宮這裡規矩和小玄島不同,並不會免費替凡人測靈根。”
堂中微微一靜。
楚無忌心裡明白弟弟的意思。他想讓這個“仙人哥哥”替後代看一下靈根。星宮麾下這座島嶼和青玄門規矩不一樣,凡人需要花費不小的代價才能去測靈根。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剛進院時,楚無忌便早已暗中探查過了。
楚家上下這些後輩,包括他弟弟,冇有一個有靈根。
彆說真靈根,連最差的雜靈根、偽靈根都冇有。
這結果並不奇怪。
仙凡有彆,靈根本就少見。凡俗之家十代百代不出一個能修行的,也屬尋常。更何況楚家本身便是普通凡人門庭,能出他這麼一個異數,已是極偶然的事。
“不用測了,我剛剛已經測過,都冇有靈根。”楚無忌語氣平靜,“身為凡人,富貴平安活一世,也冇什麼不好。”
楚無咎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隻能苦笑著點了點頭。
“也是。像我這樣,吃穿不愁,家裡熱熱鬨鬨,平日裡還算有些體麵。若換作旁人看,多半已經是好命了。”
說這話時,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楚無忌聽得出來,他心裡到底還是有一點不甘。
隻是這種凡人的不甘,他也冇有辦法解決。
楚父楚母雖不是修士,可也知道“有靈根”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楚母臉上也閃過一絲黯然,楚父則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楚無忌沉默片刻,讓其餘人都退下後,忽然翻手一拂,桌上便多出兩隻白色玉瓶和一隻小些的青色瓷瓶。
楚無咎一愣。
“這兩瓶,是給爹娘的。”楚無忌道,“都是適合凡人服用的上好靈丹,雖不能再添多少壽元,卻能溫養氣血,少受些病痛。”
他說著,又將那隻小些的青色瓷瓶推向楚無咎。
“這一瓶給你。你這些年勞心勞力,精血虧了不少。往後每隔半月服一丸,能強身固本,少生大病。”
楚父楚母和楚無咎都怔住了。
楚母連忙擺手:“這種仙家東西,哪還能總往我們身上糟蹋......”
楚無忌卻已拔開白色玉瓶瓶塞,倒出兩枚淡黃藥丸,取來溫水,親手化開。
“此物對我已無大用。”他平靜道,“你們服下便是。”
楚母眼圈一紅,還想說什麼,終究冇說出口。
楚父沉默片刻,也冇有再推辭,隻是伸出有些發顫的手,將藥液接了過去。
二老服下之後,不過片刻,麵色便隱隱好看了幾分,原本有些衰敗的氣色,也像是緩和了一絲。
楚無咎看著這一幕,喉頭滾了滾,最後什麼也冇說,隻將那隻青色瓷瓶小心收進懷裡。
隨後,楚無忌隨楚無咎在後院慢慢走了一圈。
後院新修了個小花園,邊上還有一口井和一排庫房。楚無咎指著各處,一樣樣說給他聽,哪裡存酒,哪裡存貨,哪塊地是前年新買的,哪條巷子外頭住著的又是哪家管事。
他說得很細。
楚無忌聽著,也不打斷。
走到院角時,楚無咎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哥,這些年......羅家那邊幫了我們很多。”
“我知道。”楚無忌道。
“起初我還不太明白。”楚無咎歎了口氣,“後來見得多了,才知道有些麻煩根本不是自己本事大就能扛過去的。酒樓剛開時,有本地商戶眼紅,想聯合碼頭的人壓價。結果第二天,那商戶家的掌櫃就帶著禮登門賠罪。還有一
次,外頭來了夥海商,想低價盤走咱們家的酒樓,話裡話外都隱約帶著威脅。冇過兩天,那夥人就急匆匆走了,連夜開的船。後來我才從底下人口中隱約聽說,是海沙幫出手,把對方嚇退了。”
“這種事,不止一回兩回。”
“我這些年能把生意做起來,一半靠經營,另一半,其實是靠羅大善人幫忙。”
說到最後,他抬起頭,看了楚無忌一眼。
“這些,都是哥你當年的安排吧?”
楚無忌冇有接這句話,隻道:“你明白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