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烏龜符師
翌日辰時將近,宗門碼頭。
海風腥鹹,浪聲拍岸。
碼頭邊泊著數艘宗門海舟。舟身以烏木與玄鐵相融鑄成,船側布滿禁製,符文細密如魚鱗,沿著木紋與鐵骨蜿蜒。船身籠著一層光幕,時明時暗,如同呼吸般吞吐著周遭靈氣。
海霧翻湧,遠處霧裡偶爾掠過一抹黑影,倏忽即冇,不知是海鳥還是妖物。
楚無忌踏上石堤,青色衣角被海風一掀又落下。他目光一掃,碼頭邊已有人先到。
那是一名乾瘦老者,背部微佝,灰白的頭發用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額角,眼角細密皺紋縱橫。其人麵色略顯蠟黃,神情木訥冷淡。
他單手托著一隻沉甸甸的陣塔。塔身暗銅色,九層疊起,塔簷處磨得發亮,顯然常年握持使用。塔麵嵌著數枚陣盤凹槽,紋路縱橫交錯。如此沉重的陣塔壓在掌心,老者手腕竟紋絲不動,看不出半分顫抖。
楚無忌認得他,陣峰莫山亭。
莫山亭築基百多年,偏偏沉溺陣道,修為仍停在築基初期。可精通陣法修士的強弱從不隻看境界,莫山亭在青玄門內素有“一塔鎮三妖”的名聲。多年前在一次獸潮中,他憑此塔布下連環陣法,硬生生鎮殺三名同階妖獸,連執法堂都為此記功入冊。
這些念頭在楚無忌心中一閃而過,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帶著幾分溫和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莫師兄,早。”
莫山亭抬了抬眼皮,鼻腔裡淡淡“嗯”了一聲,算作回應。陣塔上幾道紋路微微亮了一瞬,旋即又暗了下去,仿佛有什麼陣法被觸動後又被他隨手壓住,冇讓威能外泄。
不多時,碼頭另一頭傳來一聲沉悶的“咚”。前方幾名練氣弟子正檢修碼頭禁製,被這動靜震得肩膀一縮,齊齊回頭。
來者是器峰謝玉棠。
她背著沉重器匣,肩帶勒得發緊,衣領處都磨出淺淺折痕,顯然一路走得不輕鬆。
此女年約二三十,身形並不纖細,反而是宗門少有的煉體修士,渾身帶著幾分體修特有的結實勁道;眉眼英氣,唇角常帶三分笑意,整個人看著便不好惹,絕不是嬌滴滴的女王模樣。
她將器匣往地上一放,腳下木板一顫,發出一聲咚地巨響,塵粒都被震得浮起一層。
謝玉棠抬手抹了把額角汗水,眉梢卻揚著,絲毫不見疲態,反倒有些興致勃勃。
她嘩啦一聲掀開匣蓋,匣內寒光一閃,幾件器具整齊嵌在符墊上:鉤爪鋒銳如鷹爪,錐尖寒芒逼人,最裡側一柄細長刃器刃口薄得近乎透明,隱隱有水紋光澤在刃上流轉。
“鎖浪鉤、破鱗錐。”她伸手點了點,又將那細長刃器抽出半寸,刃麵水波般的靈光一層層蕩開,“還有一柄新煉的分水刃。”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笑意卻帶著幾分森然:“劫修若敢露麵,保證讓他們走不了。”
海風一吹,她發尾被掀得亂了幾縷,她也懶得理會,隻“哢”一聲將分水刃推回槽中,匣蓋扣上時又是一記沉響。
楚無忌眉頭不由一跳,目光在器匣上多停了半息,終究冇問為何不收進儲物袋。煉體近戰之人行事講究順手,遇突發廝殺,伸手便能取出法器,比放在儲物袋裡更為省時。
隨後,五人小隊中,修為最高的主峰秦宗誠到場。
中年模樣的他穿執法堂製式玄衣,衣襟處的暗紋若不細看幾乎與布色融成一體;可他一走近,那紋路便隱隱泛起微光。
他背後插著一麵黑紋小旗,旗麵不大,旗上靈光流轉,隨著他步伐一息一變。
秦宗誠站定,隱約散出築基中期巔峰的靈壓。他目光一掃,隨後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蓋過風浪聲:“人齊了四……還差符峰方師弟。”
說罷,他目光落在楚無忌身上,語氣仍冷,淡淡提醒道:“楚師弟,近日宗門外務繁重,能抽調的築基中期戰力不多,掌門師兄才將你補入此隊。你雖有築基中期修為,但畢竟是首次出海執行宗門外務,務必聽令行事,不得擅自行動。”
楚無忌笑了笑,拱手道:“全憑秦師兄安排。”
眾人又等了片刻。
忽然,遠處海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嘶鳴。霧氣被緩緩撥開,一隻巨大的玄龜浮出水麵。
玄龜背甲烏黑發亮,其上甲紋天然交錯,淡藍光澤沿甲紋流淌,竟似一座活陣鋪在龜背。四足劃水無聲,卻帶起一圈圈細密漣漪,速度看似緩慢,卻迅速靠近碼頭。
龜背上盤坐一人,二八少年模樣,披著符峰常見的黃褐色符袍。符袍舊而整潔,腰間懸著幾道禁符,其上符文細若蛛絲。此人頭發隨意束起,額前幾縷散亂,被霧氣沾得微濕,貼在眉骨處。
玄龜尚未靠岸,那人便腳尖一點龜背,身形一晃,飄然落在石堤之上,落地無聲,甚至衣角都不曾揚起半分。
霧氣在他身後合攏,玄龜低低一鳴,緩緩沉回海裡,海麵隻餘一圈圈漣漪。
符峰方覺,築基初期修為,豢養有一頭二階玄龜。
他背負符筒,筒緣磨出淺痕,顯然常年使用。神色淡漠,隻朝秦宗誠一點頭,聲音也淡:“抱歉,方某來遲。”
秦宗誠眉頭緊皺,冷聲道:“遲了半刻,下不為例。”
方覺顯然冇把秦宗誠的警告放在心上,目光一轉,竟又落到了楚無忌身上。
此刻的楚無忌,正以斂氣法勉強將自身氣息壓製在初入築基初期的層次。
方覺的視線自上而下將他打量了一遍,唇角微揚,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莫師兄、謝師妹我都認得,這位想必就是楚師弟了吧。楚師弟這斂息術倒是下過苦功,隻可惜靈壓收斂得還不夠圓融。若是碰上真正的老手,十丈之內,便能看出端倪。”
楚無忌心裡一凜。
他前兩日才得了靜元斂氣法,雖說練得勤,奈何時日終究太短。被人察覺他動用了斂氣法,也在情理之中;可察覺是一回事,被人當眾一語點破,又是另一回事。
海風拂麵,他神色絲毫未動,隻停止運轉斂氣法,將自身築基中期的靈壓緩緩放出,語氣依舊溫和:“多謝方師弟提醒,師兄記下了。”
方覺不過築基初期,臉色當即微微一變,隨即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徑直走到一旁,負手立在係纜木樁邊,目光投向海霧深處,一副懶得與眾人寒暄的模樣。
秦宗誠見人齊了,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表麵浮現出淡淡靈光,靈光凝成幾行小字,字跡端正:
“左掌門有令:此行巡查三處產業,青潮靈漁場、沉星珊瑚苑、浮沙貝場。逐一核對駐守弟子與客卿名錄,嚴查劫修蹤跡。此三地緊鄰玄陰島勢力,一旦發現任何相關線索,須立刻記下,及時回報宗門。若遇強敵,先撤後報,不得擅自追擊,更不得私自離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