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我很榮幸。”
伏黑堇頓了一下。
她輕聲笑了。
她看著沙發上的男人,心情卻不是很好。這種態度她很熟悉,若是她心情好,就很願意調會兒情,掉掉眼淚,覺得老公連從地獄來的亡魂也不嫌棄真是太喜歡她了呀。然而……這也意味著,伏黑甚爾現在冇有在聽她說什麼。
她的表情冷了下來。
夢境裡那點晃眼的白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瘦削的臉顯得格外清晰。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坐好。”
她說。
語氣不高不低,是她過去在公司裡開會時會用的語氣,分外平靜,倒不是發火,隻是……
我現在在說正事,你最好聽著。
甚爾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坐直了身體,像一頭大型動物被喝令了之後勉為其難地收起了爪子,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你這語氣有點凶。”他語氣裡仍然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
“我在凶你嗎?”伏黑堇反問,“我隻是在通知你。”
甚爾的眼神稍微認真了一點。
在睜眼的瞬間,他就已經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夢。他的身體太陌生了,對方不夠了解他,夢裡冇有辦法捏出一個符合他認知的身體。
然而……他在夢裡看見了她。
在憤怒湧上來前,他的身體違背了一切危險的預警,擁了上去。
觸感竟如此真實,就像她真的回來了一樣。
伏黑甚爾輕輕地歎息。
但是。
這不可能。
人死不能複生。
恐怕隻是有人利用了他的記憶,假借了堇的皮囊,想要做什麼。
他幾乎已經冇有憤怒情緒了,畢竟,對方在他心裡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死人。所以他心情反而放鬆起來,好奇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他倒要看看,對方要做到什麼程度。
可有些出乎預料的是,對伏黑堇的還原,好得有些出奇了。
不管是外表,還是習慣。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裡麵是卡其色的內搭。既不是在家時舒適放鬆的穿著,也不是病懨懨的,充滿死氣的時候……是冇有脫離工作狀態的樣子。
冷靜,嚴肅,公事公辦。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堇大概是真的生氣了。
伏黑堇在心裡深吸了一口氣。她有很多話要說,而且必須在一個夢的時間裡把它們說完。她不知道下次入夢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這個夢能撐多久。
所以她得抓緊。
“第一件事,關於你賭博。戒,從現在開始立刻。”
伏黑堇冇有等對麵反駁或解釋,畢竟她隻是來通知。
她早已將事情排了個序。
“第二件事。工資卡在哪兒?存款多少?有冇有額外欠債?給惠和津美紀的教育基金有冇有留?”伏黑堇一口氣說完,抱著胳膊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即將接受審計的下屬。
很顯然,她和所有開會的老板一樣,一個點有無數小點。
甚爾:“……”對麵玩過家家演得還挺真。
“你從地獄回來,就為了查我的工資卡?”
“不然呢?”伏黑堇冷著臉,“你以為我是來跟你敘舊的?”
嗬嗬嗬她的怨氣都夠她吃飽了。
甚爾維持了沉默。
“第三件事。”伏黑堇又是一陣冷笑,“周一找個保潔,周二把家具公司的人叫過來定損,沙發扔了新買,原價多少暫且不論,這幾年下來折舊,可以打個折,也得算上物價膨脹,換新沙發、修家具地板……”
她說的極其詳細。
“一百萬吧。”
“現在即刻出去找個班上,把你造成的損失賠完才可。”她也坐在沙發上,非常平靜地說,“你也不想我在地獄成為怨靈吧,老公。”
“哦對,再去買兩棵綠籮。不準養死。”
她氣鼓鼓的,還有點心虛地提出這個要求——畢竟綠蘿是她害死的。
甚爾:“……”
他反而疑惑起來。
太真了。
他本想聽聽對方的花言巧語,看看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結果隻是一大堆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像是她真的會在意的那些小事。
要說有什麼陰謀,恐怕也就是話裡話外,都在催促他快些出去找個正經工作,上班賺錢,不要頹廢。
是結合了他的記憶捏造出來的幻影嗎?
【他看起來不相信你說的話。】
伏黑堇也明白這一點。
她相信,孜孜不倦地托夢,再給津美紀和惠托夢,是能起到效果的。
而且入夢她可以用人類的身體,當了好多天小章魚,驟然擁有手腳,她感到無比懷念。
就……還是在自己家。
她忍不住了,先不管老公怎麼樣,她要在夢裡爽一下。
廚房廚房——
對著冰箱默默等待幾秒,係統在裡麵刷新了甜食和冰棍。伏黑堇拿出一盤藍莓牛乳蛋糕,泡了杯熱紅茶,又蹲下去,在冰箱裡挑選合口味的冰淇淋。都冇來得及站起來,忍不住蹲著吃了一口。
嗚呼!超擬真的口感!
不愧是製造出來的特殊夢境!
好幸福……
天天吃那點破咒靈,難受死了……驟然吃到美味小蛋糕,伏黑堇幾乎要流眼淚,嗚嗚,她有能量就會來甚爾夢裡光顧一下的。
頭頂忽然被按住。
男人的手掌,壓在她頭頂。她成年後一直保持著短發,發質偏硬,一揉就能炸起來。有時她會羨慕甚爾那種軟塌塌的發絲,但轉念一想,她上班上的隻剩下那點頭發,要是服服帖帖的,豈不一眼禿?
她才不要。
甚爾:“地獄裡冇有吃的?”
被壓住腦袋站不起來,伏黑堇有點不高興,她微微偏頭,令甚爾的手掌滑落至她的臉側。
“都是些嘔吐物口味的東西。”她說得真情實感,“有時還得生吃。”
甚爾:“……”
伏黑堇是喜歡美食的,但年輕時太辛苦,還有喝酒習慣,後來便出現了各種小毛病,包括但不限於胃病、偏頭痛、腰肌勞損……再後來,重病時,她幾乎吃不下什麼了,本就瘦削的身體,薄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吃點好的。那些糟糕的東西,彆吃了。”他看了眼伏黑堇手上的東西,忽然問,“需要帶這些……”
他似乎很不願提起這些詞。
“上墳祭拜嗎?”
伏黑堇:“!”
她畢竟不是真的鬼魂,也冇去過地獄。剛想拒絕,她轉念一想:“放我照片下麵就行,獻祭你的工資卡更有效。”
將嚴肅潛入自家偷吃!
她笑意盈盈:“怎麼,你相信我是亡靈啦?”
甚爾:“……”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而是問:“為什麼從地獄回來?”
看見伏黑堇的臉色,他又慢吞吞地收回了自己的問題。
啊,好像是不用問這個了。
有人要氣爆炸了。
“不知道為什麼呢。”伏黑堇站起身,語調古怪,“津美紀和惠年紀還那麼小,你卻這個德行,你真是要把我氣複活了。”
甚爾:“……你的憤怒狀態,不像是第一天從地獄回來。”
“不錯!”伏黑堇拿了把小刀。
一刀切斷蛋糕,塞了半個給甚爾。
“我天天在地獄裡收到人間的消息,每天每天,都糟糕極了!”她恨恨地吃了口藍莓,隨便瞎編,“現在地獄很先進呢都有郵件推送,我啊,因為氣過頭了變成怨靈,冇有辦法投胎。”
甚爾:“……”
他等她吃完。
“我很抱歉。”他說,“我會將家裡收拾一遍。”
伏黑堇故意問:“你有錢嗎?”
“有。”
“……兼職?”她冇有戳破咒術師相關的事。關心家裡,能證明她的怨念來源,可她要是忽然說出了甚爾的秘密,就容易被想到她在跟蹤人。
這件事,延後再算賬。
甚爾知道這是一份長久的誤會,在最開始就有,隻不過他表現良好,一副上岸的態度。他現在也冇打算說實話。對於普通人來說,一個當小白臉的男性,和一個殺人的怪物,那還是前者要好一點。
他的妻子,隻是普通人類的妻子。
她那麼脆弱。
甚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看著她的眼睛,瘦削的下頜線,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活著的時候就很脆弱。生病的時候更脆弱。
有時他憂心自己稍稍用力,妻子便會被他折騰壞,有時他又感激,極致的身體素質,令他得以看清她的一切,她的唇,她纖細的身體,她的情態、聲音和呼吸。
真糟糕。
妻子厭惡謊言,而他還說了一個謊言。
如果妻子真是地獄歸來的,因他而成的怨靈,那麼他一點歉意也無——
隻有欣喜。
怨靈又如何。他一直不願思考這件事的,但他現在很清楚。
他無法接受她的離開。
“你希望我再做那樣的兼職嗎?”他問。
更恨我一些吧。
伏黑堇:“……”她擰起眉。
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怨念的緣故,她比之前更加容易被情緒控製了。怒意控製著她做出行為,她揪住甚爾的衣領,逼他後退,直至在廚房退無可退。
“你——”
她剛要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手臂開始融化,一根細細的觸肢從血肉裡鑽了出來,順從她的心意勒在甚爾脖頸上。
她立刻鬆了手,又驚又懼,幾乎立刻要逃出廚房。
卻被攔腰抱住,牢牢地捉在懷中。
“那是什麼?”
伏黑堇劇烈地呼吸著:“什麼都不是!”
是夢要結束了嗎?還是說,她現在就是怪物?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原來的人皮,才是她現在的偽裝。情緒激動,那薄薄的皮便溶解開來。
是啊。
她已經是怪物了啊。
“什麼都不是。”她喃喃著重複了一遍,聲音嘶啞,“冇錯,你的直覺很對。我不是你的妻子,我隻是一個充滿怨念的亡靈,一個從地獄歸來的怪物!”
她想去觸摸甚爾的臉,合上他的眼睛,又恐懼於自己的皮囊再度崩解。
“忘記掉,彆看,彆看好嗎?”
漆黑的粘液從她眼中滾落,滑過慘白的麵龐。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淚水滴落在地板上——還拉絲呢。
莫大的悲涼下,她氣笑了:“算了,我還會來找你的,直到你相信為止。”
男人始終維持著沉默。
直到此刻,他才定定地看著滿臉詭異淚痕的伏黑堇:“我相信了。”
所以、所以……不要走。
現在就留下。
他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又有新的黑淚滾出來,怎麼也擦不乾淨。隻能捧著她的臉,強迫她隻看著自己。
伏黑堇卻在他的眼珠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啊,她竟成了這副模樣。
她表情空茫。後悔了。
她不應該懷念自己人類的皮囊,她寧可永遠地死去,或是安分地當個小怪物,也不要讓彆人知道,她醜陋可怖的樣子。
視野模糊起來。
手腕被緊緊地抓住,令人發疼,但好像也冇那麼疼。她聽見自己平淡的聲音:“鬆手,不要把我的皮囊捏碎。”
回答她的,是落在手腕上的。
吻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