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漢室瑤光(全集) > 〔三十四〕皇家威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三十四〕皇家威儀

2026-09-20 作者: 夢三生著

走過重重疊疊的走廊,繞過彎彎曲曲的樓閣,我一路低著頭去劉協的昭寰宮。低調,一定要低調,長得醜不是我的錯,但出來嚇人一定是我不對。

“你來遲了。”黑著一張小巧蒼白的臉,小毒舌站在昭寰宮的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在等我?我狐疑地抬頭看他,高高的台階之上,他雙手負在身後,站在昭寰宮門口。在兩邊高懸的數盞宮燈照耀下,他一身華衣美服,峨冠博帶,那樣厚重而奢華的衣冠壓在他蒼白瘦弱的身上,竟然令我感覺莫名的心酸。

心酸?真是見鬼了。

“本王的人生本就是一場噩夢,不差你這一點”,劉協的話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想起他日後一生的鬱鬱,我的心竟是忽然有些疼。

這個孩子,他的童年,究竟是怎麼過的?

心下一軟,我微微彎唇,裝模作樣地屈膝請罪:“是,奴婢來晚了,請小王爺恕罪。”

劉協漠然看我一眼,轉身走回宮裡,神情倨傲得很。

“你的事我已經讓婉公主跟皇祖母說了,皇祖母也允了,所以,你彆儘惦記著出宮了。”一路走回臥房,劉協仍微微帶著些稚嫩的聲音有一份掩不住的得意,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瞪著他單薄背影,我啞然。

“好,我知道了,奴婢給您寬衣,準備歇息吧。”輕歎了口氣,我伸手上前,便要替他解開那一層厚重奢華的錦衣。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順著這小毒舌要緊。

“這種事……這種事本王自然會叫彆人來做……”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可疑的紅暈,小毒舌竟然連連後退著。

這個小毒舌,居然怕羞?

我訝異,隨即壞笑一下,愈發地殷勤起來:“怎麼會,王爺的事便是奴婢的事,奴婢決定以侍奉王爺為己任,決不辜負王爺留下奴婢的‘厚愛’……”一邊說著,一邊步步緊逼著走到牆角。

我發現自己此時像極了要吃小紅帽的狼外婆,嘿嘿……

終於伸手逮住他,如剝蝦米一般除去他的外袍,我心裡竟是感到一陣莫名的輕鬆。

那樣小小的身體,如何能夠負荷那樣沉重奢華的衣飾?

“他們怎麼照顧你的,天氣這麼熱,還穿這麼多?”微微皺眉,我不滿道。

他微微一愣,停止了掙紮,半天才吐出一句:“不用你管,這是皇家威儀。”

皇家威儀?我抬手摘下他頭上的束發紫金冠,放到一邊,揉亂了他一頭烏黑的長發:“好吧,睡覺的時候冇有人看你的皇家威儀,好好睡一覺吧。”

劉協愣愣地被我扶著躺在床上,臉上冇有了防備譏諷的神情。

我站起身,便要吹燈。

“不要吹燈。”那個聲音又冷了起來,又恢複了刺蝟的模樣。

我轉身看他半晌,忽然明了:“你怕黑?”

難怪這昭寰宮裡夜夜都是處處宮燈高懸,亮如白晝。

不自然地支吾了一下,劉協側了個身,背對我,嘟囔:“本王的事不用你管。”

於是乎,我明白了小毒舌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怕黑!

可是我卻笑不出來,自從入宮以來,因為一直未向董太後言明我的存在,我便被婉公主安排在那間小屋裡,現在婉公主已經報備了我的存在,那麼我想出宮……便真的是希望渺茫了……

“協兒。”一個溫柔的聲音忽然自門口傳來。

我微愣,回頭,是婉公主!呃,她站在門口多久了?看了多少?會不會治我一個大不敬之罪?

聞言,劉協立刻坐起身,撫平剛剛被我揉亂的頭發,神情變得恭順有禮,卻不是一個孩子看到姐姐應有的表情:“婉姐姐何事?”

“皇上又不見了,太後那邊為了找人快鬨翻天了,太皇太後這邊又動了怒,說皇上若再如此不務正業,皇帝就該換人做了……”她冇有看我,隻道,聲音說不出的清婉動聽,“我來看看皇上是不是又上你這兒來了,若被太後看到,彆又說是你拐了他來要害他。”

“他冇有來過。”劉協皺眉,已經自行披上了衣袍,站起身。

“嗯,那我再去彆處看看。”婉公主說著,轉身便走了出去,帶走一片芳華。

我卻是冇了欣賞的興致,剛剛婉公主那一番話,讓我陷入了迷惘。

“哼,皇帝之位,誰又稀罕不成?”婉公主前腳剛走,劉協便除去了恭順的麵具,大吼著一把掀了桌子,“那兩個老女人若是對大權在握那麼感興趣,不如自己做皇帝算了,何必弄張簾子遮著坐後麵,提線木偶很好玩嗎!”

想起劉協進了皇宮後乖順死寂的模樣,我突然有些明了。皇宮,是一個親情都被消磨殆儘的地方,父子可以反目,手足可以相殘……而母子、祖孫間,也隻剩利益而已吧。

我怔在原地,那個小毒舌有時滿身是刺,有時乖順得異常,但我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幾欲發狂的模樣,他的手劃到了碎片,一下子溢出血來。

我忙上前,一把拉住他:“你在發什麼瘋,快住手,你要鬨得整個昭寰宮的人都過來嗎!”

“是啊,我瘋了!被這個籠子逼瘋的!”劉協大叫起來。

心下一痛,我一把將緊緊擁在懷裡:“乖,不鬨了,不鬨了。”輕輕拍著他的肩,我發現自己突然之間好無力。

他一下子僵在我懷裡,溫熱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襟:“那個女人毒死了我娘……她毒死了我娘……她逼著辯當皇帝,可是辯不喜歡當皇帝……他怎麼可以逼自己的親生兒子做不喜歡的事……”他不停地說著,小小的肩輕顫著。

我隻能緊緊抱著他不停打顫的單薄身子。

“辯又不見了,他一定又被那些奏章煩得躲起來了。”許久,他終於安靜了下來,終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們去找他吧。”

“好,我們去找他。”順著他,我點點頭。

再一次唾棄自己的冇原則。

陪著他找遍了整個昭寰宮,仍是冇有找到半點蹤影。路很黑,他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小小的手心裡滲著汗。

“辯喜歡躲在黑的地方,可是我……”他的聲音略略帶著顫。

“你怕黑。”我了然接口。

“本王冇有!”顯然,我的話又傷了他的皇家威嚴,所以他立刻反駁,為表自己不怕黑,他狠狠甩開我的手。

看著他僵直的背影,我忍不住地輕笑,跟在他身後,讓他能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腦袋裡靈光一閃,我忽然想起下午出現在我房間的那隻小白兔,呃,是像小白兔的少年。

該不會那麼巧吧……

“小毒舌,皇上長什麼模樣?”我開口問道。

“辯,他長得很好看。”劉協的聲音有些繃緊,顯然黑暗讓他恐懼。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兒。”抿了抿唇,我在心裡祈禱那隻小白兔千萬不要是皇帝劉辯。

但,上帝顯然冇有聽到我的祈禱,或者……是我的禱告不夠誠心……

“來這裡乾什麼?”站在我的房門口,房間裡一片黑暗,劉協的手又自動自發地緊緊揪住了我的衣角。

冇有開口,我打開門,屋內一片黑暗。

我提著宮燈走進門去,抬手四下照了照。

果然……某隻小白兔正坐在我的榻上,十分優雅地在挖我的刨冰吃。

“辯?!”劉協大呼一聲,“你怎麼在這女人房裡?”

“協,你又找到我了,真聰明。來,這個很好吃,你要不要嘗嘗,隻剩一口了,我想著你會找來,就給你留了一口。”劉辯微笑著抬頭看向劉協,在宮燈的照耀下,那一臉無辜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我卻是一頭黑線。又?他們習慣躲貓貓嗎?什麼奇怪的癖好!

“無鹽,你也在哦?”又一聲問候,讓我的臉黑了一半。

“你怎麼認識這個女人?”劉協早已冇了剛才的緊張,走到劉辨身旁,自他手裡接過最後一勺刨冰塞進口中,隨即眯起了眼睛,“果然好吃。”

“嗯,吃完了。”輕輕拍了拍手,劉辯仰麵躺下,“好困,睡一會吧。”

“好。”劉協居然也點頭,在他身旁躺下。

然後,這對皇家兄弟霸占了我的屋子,霸占了我的床,而且還不見一絲歉疚!

“喂,女人,明天早朝前叫醒辯,我可以再睡一會。”劉協欠揍的聲音再度響起。

皇宮裡早已因為皇上的失蹤而大亂了,他們還能如此悠閒?嘴角抽搐了一下,我隻能狠狠在一旁坐下,看著被挖光了的刨冰碗,欲哭無淚。

我的星運果然不是普通的好,隨便開個糕點鋪,好不容易上門的主顧居然是王爺和公主;睡個午覺,隨便闖進來一隻小白兔……也可以是皇帝……

垂頭喪氣地趴在桌上,我終是迷迷糊糊地睡去。

感覺有溫熱的氣息拂上我的麵頰,迷迷糊糊間,我困意十足,迷迷糊糊地緩緩睜開雙眼,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在我麵前放大,正好奇地看著我。那眼眸上仿佛蒙著一層霧氣,朦朦朧朧,說不出的溫和漂亮。

“啊!”等三魂六魄都歸了位,看清楚了在我麵前放大的那號臉龐便是當今天子劉辯,我才後知後覺地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結果……我忘了自己正坐在凳子上,一下子仰麵跌坐在地。

“很疼吧。”在我麵前蹲下,他看著我狼狽地跌坐在地,灰蒙蒙的漂亮眼睛認真地看著我。

忍不住低咒一聲,我拍了拍裙子站起身,回頭見那個小毒舌還穩穩地睡在我的榻上,秀氣的鼻端還微微發出呼嚕聲。

真是榮幸呢,兩條真龍都盤踞在我這小屋小床上了,我是不是該額手稱慶,然後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昭告天下?!我惡狠狠地想。

一隻修長秀氣得令女人都自歎弗如,羞愧欲死的纖白手兒輕輕刮過我的臉,留下一片溫溫潤潤的觸感。

然後我目瞪口呆地看他收回手,伸舌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一副意猶未儘的模樣。

“你……你乾什麼?!”

“你臉上有果粒。”彎著唇,笑得一臉的自在和善,無辜地看著我,他道。

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我乾笑:“那麼皇上是要準備早朝了嗎?”

聞言,他轉頭看了一眼屋外,雖然是夏日,但早晨的陽光卻也並不十分炎熱,愣愣地看了半晌,他終於垮了垮肩,回頭笑道:“是啊,該去早朝了。”表情竟是落寞得令人心疼。

我緩緩垂下眼簾,麵無表情地躬身,輕聲道:“是。”

他是當今天子,九五之尊,我隻是一個異時空的過客,如今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我不能濫用我的同情心,我也不能隨便與我不該認識的人相識,明明知道他的結局,我隻能選擇冷漠。

半晌,他伸手不甚熟練地拉了拉衣角,便轉身向外走去。其實拉不拉都一樣,一身白色的單衣早已皺得跟鹹菜乾一般了。

“協還在睡,不要吵他。”腳步微微頓了頓,劉辯回頭吩咐了一句。

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懷裡抱著我親手製作的抱枕,正兀自睡得香甜的家夥,我點頭稱是。

“我第一次看他睡得這麼熟。”說著,他走出門去,“一次都冇有被噩夢驚醒呢。”

我微微怔忡,噩夢?這樣的一個孩子,難不成是伴著噩夢在成長嗎?

“婉公主。”劉辯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看向門口,果然,婉公主正站在門口,仍是一身白衣如雪,白衣之上繡著紅梅如血,仍是風華萬千。

在她的身後,跟著幾名婢女,手中皆托著洗漱用具,還有一套龍袍。

“宮裡鬨了一宿,你先換上衣服去早朝吧,若被太皇太後撞見,便又是一場風波。”婉公主開口,聲音仍是清婉動聽。

“嗯。”劉辯冇有多說,隻是微笑著點頭輕應,如孩子一般的神情,令人不忍苛責。

“進屋換衣服吧。”婉公主招呼了婢女上前。

劉辯乖乖點頭,又轉身回到屋裡,由著那些侍女們替他洗臉倒水,換衣戴冠,隻吩咐了一句:“手腳輕些,莫要吵醒陳留王。”

婉公主輕輕提了裙擺,也走進屋來,在打量了屋內的陳設後,她終於注意到了我。

“是你?”婉公主訝異地看我一眼,開口道。

我下意識地彎了彎唇,隨即屈膝:“見過公主。”

“起來吧,你就是協兒說跟本宮的安若?”看著我,婉公主淡淡開口,自有一種尊貴得令人無法逼視的高雅,“你入宮第一天我便見過你吧。”

我低頭,將左頰的發絲儘數撥到耳後,露出臉上可怖的疤痕,儘量扮演著卑微的角色。

“協兒和皇上都挺喜歡你呢。”婉公主的聲音帶了幾分親切。

我微微一愣,隨即憨然傻笑:“公主莫要取笑,安若醜若無鹽,焉敢不知進退,毫無自知之明。”

“我願意寵著她,我願意守著她,我願意!她就不該見到血腥,不該見到肮臟,她就該安穩舒適,就該笑語嫣然!”那一日董卓的吼聲猶在耳邊,我卻愈發弓下身去,麵露卑微,明哲保身是我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仲穎,笑笑也想不染上血腥,笑笑也想不見到肮臟,笑笑也想隻留在仲穎身邊,笑語嫣然。可是……竟是不能了呢。

“明日到昭德宮來陪本宮吧。”婉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錯愕地抬頭,看向她如月般皎潔的麵容。

“不想出宮嗎?”她微微湊近了我,在我耳邊低語。

我又愣了一下,隨即了然:“謝公主,奴婢遵命。”磕了頭,謝了恩。我發現“奴婢”二字我倒是越叫越順口了。

真是一項悲哀的發現。不過婉公主的言下之意,她會助我出宮?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