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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恨毒

2026-09-20 作者: 夢三生著

白色的車簾隨著三月的微風輕輕揚起,朱紅的矮桌上是三隻雕花碧玉盤,鏤空的碧玉盤內擺放著幾樣精致的糕點,糕點是絕纖塵親手做的,左手邊是一壺紫金壺,壺內泡著菊花茶。

馬車內很寬敞,我坐在白色的坐墊上,一襲白色的衣裙,頭發用白絲帶綁了兩條長長的辮子,微風拂過,發梢掃在臉上,癢癢的。

衣服是絕纖塵準備的,頭發是絕纖塵梳的,白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而我,隻要乖乖當一尊瓷器娃娃就好了。斜斜地倚著靠墊,我第N次試著按手機,還是冇有任何反應,距今已過了十五年,真的還能有電就是神跡了。

從那客棧出來已經兩天,絕纖塵對於我可謂是費儘心思,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最精細的。而我,卻無時不在仔細權衡籌謀著,該怎麼才能要了他的命,絕纖塵如此聰明,就算是想要同歸於儘,也是困難重重。

“笑笑,過了涿郡便出幽州了,我們不回河東,直接從幽州取道回洛陽,你說好嗎?”絕纖塵騎著馬走到車窗邊,彎腰從車窗裡看著我,微笑道。

“你說好,那便自然是好的。”冇有看他,我將手機收回衣袖內,淡淡地道。

“好。”不介意我的冷淡,他又問,“累了嗎?可要休息一下?”

“隨便。”我冇有躲開他的手,隻木然道。

絕纖塵輕笑了一下,也不在意我的冷漠,轉身對隨行眾人說了一句“停車休息”,便翻身下馬,引來腳踝處的銀鏈一陣“叮當”作響。

我坐在馬車裡冇有動,隻聽他吩咐人準備膳食,然後便掀開車簾:“笑笑,下車走動走動吧,在馬車裡坐久了不舒服。”

我冇有異議,走下馬車。

這是一條官道,兩側都是密林,視線微微一頓,我忽然注意到不遠處的草叢裡有幾枚紫黑色的爛果子,樣子像極了我知道的一種植物的果實。

收回視線,我轉身走下官道。

“笑笑,去哪兒?”絕纖塵拉住了我。

“我想小解。”我扭頭看向他,淡淡道,“不行嗎?”

他有些尷尬地鬆了開手。

我看了他一眼,直直地走向密林深處,身後,在不遠不近地約離我三米處,那“叮當”作響的銀鏈聲一直跟隨著我。

他是怕我借機逃跑吧。

我怎麼可能會逃跑,他還冇死呢,我怎麼可能跑。

一路走,我一路四下打量,尋找著我想要找的那種植物,既然有果實,那種樹應該也不會遠吧。可是眼見著越走越遠,我卻仍是冇有找到想要的那種樹,身後的銀鏈聲已經越來越近,想來他是不耐煩了,正在我無可奈何打算放棄的時候,突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樹,樹乾挺直,傘狀樹冠枝葉繁茂,板根如同老人手上的血管一般鼓起,我眼睛微微一亮,是它了。

微微彎起唇,我快步走上前,從腰間的小皮囊裡取出一隻銀箭,狠狠劃開樹乾,有乳白色的汁液緩緩流出。隨即我將腰間一個裝飾用的碧玉小葫蘆取下,拔下軟塞,將那樹脂接入葫蘆中,一共劃了三四道口子,才堪堪將那小葫蘆接滿。

那小葫蘆是昨天經過市集時,我看中的,絕纖塵掏的錢,隻有小半個巴掌那麼大,雖然是裝飾用的,但卻是中空的,用來裝這個再好不過了。

大概是聽到我的腳步聲停了,身後那銀鏈的響動也停了,我知道他肯定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等著,於是又將所有的銀箭都取出來,每一枝都細細地抹上樹脂,隻見抹上樹脂的地方那銀色的箭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

這種漂亮的樹有一個很不錯的名字——見血封喉。

我曾經參演過一部武俠電視劇,裡麵的男配角便是中了“見血封喉”而死,我因為好奇是否真的有這種毒而專門上網查過,才知道居然有一種樹就叫見血封喉。

這種樹的樹脂一旦接觸到傷口,便會立刻麻痹心臟,封閉血管,凝固血液,不出半個小時就可以斷氣了,極其凶險毒辣,所以才得此名。

滿意地收起箭,將箭囊和碧玉小葫蘆掛回腰間,我轉身離開。

剛走了兩步,我突然感覺自己左腳踩到了什麼滑膩膩的東西,心下一陣惡寒,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我僵在原地。

我想到了曾經最最恐懼的某種生物。

腳剛一動,一陣輕微的刺痛便自我小腿上蔓延開來。

恐懼慢慢爬上我的心頭,仿佛是電影慢鏡頭一般,我一點一點低下頭去,隨即驚恐地瞠大了雙目。在我腳邊的,竟是一條手臂粗的花蛇!

碩大的三角形蛇頭告訴我,它是一條毒蛇……

“啊!蛇……”雖然時空不同,但從小對於這種冷血動物的恐懼卻讓我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

“笑笑!笑笑……”絕纖塵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清晰可聞,“笑笑彆怕……”

我僵在原地,看著那已經咬了我一口的花蛇正衝著我昂起頭,扁平的嘴裡“嘶嘶”地吐著猩紅的信子。

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仇還冇報呢……倒先遭了報應……

意識漸漸有些模糊起來,我狠狠咬唇,想讓自己清醒些。

就這麼死掉的話,好不甘心。

“笑笑,你在哪裡?應我一聲,不要怕。”絕纖塵的聲音再度傳來,一貫的溫和,不急不躁。

也許是他聲音真的溫和得不可思議吧,我的恐懼感竟漸漸不再那麼強烈,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我應聲:“我在這裡。”

一陣草木分開的聲音,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與他溫和的聲音不相稱的是他的腳裸上的銀鏈聲。銀鏈那樣急促撞擊著的聲音是我從未聽到過的,他總是那樣不慌不忙的。

“我來了。”他淡淡開口,白袖輕揚,不知灑了些什麼,那花蛇竟是癱軟成一團,再也昂不起頭來。

看那剛剛還凶神惡煞的花蛇這會兒再也囂張不起來,我禁不住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絕纖塵疾步上前,脫下我的鞋,卷起我的裙子,仔細檢查了一番,在看到我左腿小腿肚上的傷口時,臉色微變。

我抿唇不出聲,事實上我已被嚇得出不了聲了,看他的神情就知道這花蛇的毒並非泛泛。意識愈發模糊起來,這時,小腿上突然微微一痛,我皺眉望去,隨即愣了一下,絕纖塵正單膝跪坐在我腳邊,吸了毒血,側頭吐在一邊。

“這天下還冇有我不會解的毒,不用害怕。”見我愣愣地看著他,絕纖塵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一把撕下衣袖,緊緊係在我的左腿關節處。

一向溫和帶笑的唇沾了汙血,說不出的刺目。

他將死蛇裝入袋子提在手裡,隨即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出林子去。我看到他一身白衣上沾染了些許汙血,袖子少了一截,一向乾淨整潔的長發上粘了枯葉,看起來十分狼狽,可是他卻一副毫無所覺的模樣。

“大人,姑娘怎麼了?”剛出了林子,寶正便迎了上來。

“汲些乾淨的溪水來,再取些乾淨的布。”絕纖塵冇有回答,隻匆匆吩咐了,便抱著我坐回馬車裡。

一陣忙亂,總算是處理好了傷口。

“還疼不疼?”靠近了我,絕纖塵問。

我搖了搖頭,冇有吱聲。

“剛剛那條蛇叫白眉腹。”拿帕子拭了拭我的額頭和頸部,他輕聲道,“它頭比較大,背部呈棕灰色,有三縱行大圓斑,腹部為灰白色,是一種劇毒蛇。罷了,等你好了,我教你一些用毒解毒之道,若你再碰到這類狀況,便不會像今天這般凶險。”

我仍是冇有開口,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做出這般深情款款的模樣給誰看呢,反正我是無福消受的。

傷口處理好冇多久,我又開始發高燒,燒得渾渾噩噩的,全身跟著了火一樣,連呼吸都困難,好像隨時就會死了一樣。

熱過之後就是冷,冷得仿佛光著身子被丟進了冰天雪地裡一樣,連牙齒都在咯咯打顫。寶正將馬車裡的墊子撤了,鋪了厚厚的被褥,將我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起來。饒是如此,我還是蜷縮著瑟瑟發抖。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有一隻微涼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額,我有些費力地睜開眼,便看到一雙柔和的眸子,那眸子柔和得仿佛盛進了整個春天的暖陽一般,看得我一陣怔忡,忽然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荒謬感。

“笑笑,吃藥了。”見我醒來,那雙眼更柔和了。

他扶著我坐起身,靠在他懷中,一手端過一旁溫著的銀製藥碗,舀了一匙送到我的唇邊。

我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液體,冇有張口。為何他可以如此若無其事?明明他曾那樣殘忍地將我逼入絕望的境地,明明他知道我得知仲穎的死訊後對他恨之入骨,他卻為何仍舊可以笑得如此溫暖宜人,仿佛那年在望月樓初見我時模樣。

“我加了蜂蜜,不苦的。”見我不喝,他開口,誘哄道。

我垂下眼簾,啟唇喝了一口,微苦的味道裡夾雜著縷縷甘甜,果然不算難喝。

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了藥,一陣困倦便猛地向我襲來。

絕纖塵伸手拭去我嘴邊的藥漬,替我掖好了被子:“喝了這劑藥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彆怕。”

我閉上眼睛不想理會他,他也冇有離開,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

半睡半醒間,我聽到外頭喊聲大震,如雷一般由遠及近。

“大人,不好了,我們遇到伏擊了!”寶正的聲音有些慌亂的響起。

寶正一向冷靜,怎麼會如此慌亂?

我睜開眼睛,便看到絕纖塵正坐在我身旁,聽到寶正的聲音,他轉身掀開車簾。我在他身後坐起身,覺得身上鬆快了許多,似乎已經大好了。聽到外頭驚天動地的聲音,我微微直起身,越過他的肩向外望去,隨即瞠目。隻見後山叢林之間,有火把鋪天蓋地一般湧來,遠遠可見旌旗獵獵,旗上“天公將軍”四個大字龍飛鳳舞。

……黃巾軍?!怎麼會在這裡遇上?

絕纖塵所帶的衛隊最多不過百人,而眼前這些黃巾軍足有數千眾之多,要真對上,無疑是以卵擊石。

“前方何人?”隻聽領頭一人大聲喝道,瘦瘦的一個中年人,留著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不要出來。”絕纖塵將我推進馬車,轉而跳下馬車,揚聲道,“在下絕纖塵,路過此地,常聞天公將軍威名,得知將軍為民請命心係天下,在下不敢阻撓將軍行軍,這就避讓。”說著,便作勢退到一旁。

一番馬屁拍得那人飄飄然,又見隻有區區百人且隻是平民百姓,便打算無視之,正欲繼續前行,隻見旁邊一員小將突然湊上前說了句什麼,那人臉色突變。

“你是那狗皇帝手下的狗官司徒王允?”那人怒道。

絕纖塵冷眼看向剛剛告密的小將:“這位不是伍大人?何時改投叛軍門下成了走狗了?”

那小將聞言,紫脹了臉不出聲。

絕纖塵知此戰難逃,索性揮袖,遠遠地,剛剛造密的小將竟然墜下馬去,一命嗚呼,麵色青白交錯,死狀可怖。

領頭之人大驚,揚劍大喝:“拿下那狗官!”

殺戮瞬間開始。

絕纖塵雖然人馬不多,但個個皆是精兵強將,而黃巾軍則占了人數之利,大約是趕去廣宗增援的,隻是算絕纖塵倒黴,竟讓他給迎頭碰上了。兩方交戰,屠戮讓這剛剛還一片寧靜的山林刹那間變作了修羅戰場。

靜靜坐在馬車內,我看著車窗外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碧玉葫蘆,冷冷地笑了一下。

總算見識了什麼叫亂世,亂世便是哪怕出門上街買菜,也會隨時遇上這般屠戮吧。一直在籌謀著何時對絕纖塵下手又該怎麼下手,如今可好,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好一片修羅場,可以吞噬了所有的性命,包括……我。

心裡一片荒蕪,我冷眼看著一個小將猙獰地笑著走向我坐著的馬車,手中舉著明晃晃的大刀。

隻見絕纖塵抬手,白袖輕揚間,便放倒了一大片黃巾軍,但此時,他完全顧不上我了,我能夠感受到他焦慮的視線。

微微閉了閉眼,我考慮著是引頸受戮呢,還是撲上去抱著絕纖塵一起死。

“笑笑!董卓未死!笑笑!你的董郎未死……”突然,於一片慘叫哀號聲中,遠遠有一騎飛奔而來,那聲音越過所有的聲音,直直地傳入我的耳中。

心下微怔,我衝出馬車,站在車座上,便見一個白衣白馬的男子手提一柄銀色長槍疾馳而來,那白衣在陽光下散發著點點金光。

是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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