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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笑麵閻君

2026-09-20 作者: 夢三生著

“望月樓的廚子來我太守府有何貴乾?”見眾人皆麵有懼色,鈴兒眼中閃過一絲不安,隨即出言譏諷。

我轉身看著絕纖塵踏著月色而來,仿若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一般,心下微苦,那樣的氣度,又豈是一個廚子所能擁有的?

從五年前認識他開始,他便是這樣一臉的溫和,從未見他臉上缺了微笑過。那一張笑臉,仿佛與生俱來,又仿佛一張已經長在臉上的麵具,偏偏那一份微笑卻是那樣的溫暖而深得人心,令人忍心不住地貪戀那份溫暖。

“笑笑,我做了千層糕,可想嘗嘗?”渾不將鈴兒的譏諷放在耳中,他緩緩走來,在我麵前站定,伸手輕柔地將我略顯狼狽的淩亂發絲勾到耳後,微笑道。

抬頭看他一眼,我揚了揚唇:“想必和桂花釀一樣美味呢。”

若不是那一口桂花釀,我豈會渾渾噩噩睡到天黑,錯過留下董卓的最佳時機,導致如今這局麵!

絕纖塵,你究竟是誰?

鈴兒潛伏在我身邊五年,隻為複仇。

而你,絕纖塵,你出現在我麵前,又為了什麼?在董卓身邊之後,我便開始疲於揣度人心,如今竟是要被吃乾抹淨,連骨頭都不剩一根了。

眸中滑過一絲黯然,絕纖塵麵上溫和不變:“不要任性,你是想隨我回望月樓吃千層糕呢,還是想留在這太守府被撕成碎片?”

仰頭望著纖塵雷打不動的溫和表情,那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此時真的留在這太守府被撕成碎片,那麼便萬事皆休了,曆史的興衰成敗也再與我無關……

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可我冇有。

“纖塵做的,一定好吃。”仰起頭微笑,我終是緩緩開口。

我想再看一眼董卓,再看一眼那個曆史上臭名昭著,卻偏偏待我極好的人。還有呂布,那個總是口口聲聲喚我媳婦的少年,若他此回拚了性命帶回董卓,卻見不到我……會不會失望?

讚許地替我撣去衣裙上的灰塵,纖塵眼中是滿得快溢出來的溫柔:“真是聽話的好姑娘。”

“還等什麼?!殺了她!”鈴兒見絕纖塵旁若無人的模樣,不由得氣急大叫。

眾人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是提起刀劍圍上前來,欲置我於死地。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殺人終非好事。”絕纖塵輕輕一聲歎息,不沾半點塵埃,滿目悲天憫人的溫和神情,恍惚間令人以為天神臨世一般。

許是急於在鈴兒麵前表現,許是求生的信念作祟,惡從膽邊生,一個年輕的家丁握緊了手中的大刀高高地向我劈來。

我立於纖塵身側,並未閃躲,直直地看著那大刀閃著寒光向我迎頭劈來。

纖塵麵色未變,唇邊仍是溫和,輕輕抬手,我甚至看不清他是怎麼出手的,但隻是一個瞬間,那家丁便已躺倒在地,雙手捂著臉慘叫起來,緊捂著臉的十指之間竟是有血水緩緩滲出……

淒厲的慘叫聲在這暗夜的太守府愈發的令人心驚。不一會兒,那慘叫聲便戛然而止,那家丁雙手僵直下垂,再不動彈。

院子裡冷不丁有抽氣聲響起。

那張臉,潰爛得可見森森的白骨,其間流動的,是腥臭的血水。

庭院裡靜寂得有如墳場一般,再無一絲聲息,眾人皆愣愣地看著眼前那一襲白衣,宛如天人般的男子,無法想象這樣溫和的男子下手怎能如此狠厲。

“真是罪過。”溫和的聲音伴著初春微涼的晚風輕輕響起,溫和得令人膽寒。

鈴兒怒目而視,卻不敢再造次。

“耽擱了這麼久,千層糕該涼了,走吧。”纖塵輕輕拉起我的手,便向府門外走去,全然不顧眾人或恐懼,或不甘的目光。

我們就這樣在眾人的目光下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太守府。

隨纖塵踏出太守府,明明是暫離了危險,但我卻絲毫冇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如果我早一些知道日後還將麵臨些什麼,如果我早一些知道什麼叫作哀莫大於心死,那麼今日,我想我也許會選擇死在這太守府,選擇作一個曆史的觀眾。

“你是誰?”跟隨著他的腳步,感覺著他掌心的溫度,我側頭看向他,終於開口。

“笑笑專用的廚子,纖塵。”帶了一絲笑,他回頭看著我,一本正經地開口,甚至是帶了一絲寵溺。

隻是他一向溫暖的笑意在此時的我看來隻剩冰涼。

“笑笑不敢。”垂下眼簾,我淡聲道。

單手挑起我的下巴,他細細凝視著我,左手輕輕畫過我的眉:“笑笑怎麼不笑了呢?”

仰起頭,我微微彎唇。

“你的眼睛,冇有笑。”望著我,纖塵開口,眼裡帶了一絲憐惜,隻可惜此時的我已經分辨不出何為真心,何為假意了。

望著眼前的他一臉的儒雅,這樣的男子,誰又能想到他下手竟可以那般的狠辣呢?從來都知道這個男子並不簡單,隻是卻從未想過他會如此令人膽寒。

他,究竟是誰?

拉了我的手,一路回到望月樓的廚房,纖塵按著我坐在椅子上,轉身在架上拉開一屜蒸籠放在桌上。

“試試看,按你上回說的方法做的。”看著我,纖塵笑道。

隔著霧氣蒸騰的朦朧,我伸手拿了一塊糕點,晶瑩玉潤,漂亮極了,輕輕一口咬下,本該是香氣四溢,隻是此時吃來,卻如同嚼蠟。

董卓與呂布在沙場生死未卜,我卻在這裡束手無策,而他們如今所麵臨的危險,卻都是由我一手帶給他們的。

大概……我便是傳說中的禍水吧。

“你在恨我?”冷不丁地,纖塵走到我身旁坐下。

我冇有看他,冇有回答。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恨我。”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不出的冰涼,又說不出的溫和。

我驀然抬頭,站起身,一腳踩在凳上與他平視:“鈴兒是為了報仇,但你,你又是為了什麼非要董卓去送死?!”我咬牙道。

看著我,他溫和的眼眸微微一緊:“他必須死。”

“為什麼?你有什麼權力去判定一個人的生死!”我恨恨地開口。

“因為,他是天煞孤星。”

我一怔,隨即忍不住地想笑。天煞孤星?就為了這麼個可笑至極的理由,就要董卓去死?!就為了這麼個可笑至極的理由?!

“他命格帶煞,如若不除,死的便不隻是那些被他克死的親人,天下,將因他而大亂。”絕纖塵平靜地看著我,道。

“若果真如此,那我,我為何不死?我,可是在他身邊整整待了十五年!我為何不死!”笑出了一臉的淚水,我有些失控地大吼。

隻一句天煞孤星,便要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天下就算大亂又如何,曆史早已記載的事實,如何要由董卓一個人承擔惡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因為,你是董卓的克星。”看著我,纖塵淡淡開口。

笑意一下子止在胸腔,隻剩下滿心的空洞,我怔怔地抬頭,看向纖塵。

克星?

“鈴兒是劫數,但此劫由你帶來,你,便是董卓的克星,命中注定,董卓將因你而死。”

忽然想起郭嘉所說,在我穿越的那一天,他師父曾看到天降異象。

莫不是這絕纖塵也懂夜觀天象?真是諷刺至極,我微微揚了揚唇,麵上有些蒼白:“如此說來,絕纖塵你五年前出現在河東,也並非偶然?”

眼神微微一閃,纖塵終是開口:“的確,十五年前天降異象,但我並未加以留意,隻是五年前帝星突然黯淡,與帝星遙遙想對的孤星卻是寒光大盛,那顆星所在的位置便是河東。”

“然後呢?”看著他,我似笑非笑,想知道他還能說出多少的驚人之語來。

“孤星現世,天下必將大亂,隻是,我卻發現孤星之外有紫氣升騰,牽掛著它,令其隱忍難發。”看著我,纖塵繼續道。

“那便是我,十五年前天上所降下的異象?”我的聲音忍不住有些輕顫。

“是。”簡單一個字,仿佛將我打入地獄,“董卓注定因你而死,這是命。”

“我不信。”我手腳冰涼,跳下凳子,轉身便要離開。

克星?我安若,一個來自於現代的靈魂,這種命格之類懸乎的事情,我為何要信?我為何要信?!

我不信!

白色的衣袖微揚,纖塵伸手攔住了我:“你不可以離開。”

我仰頭直視他,咬牙道:“你想囚禁我?”

“出了這望月樓,鈴兒等著取你性命呢。”手臂微屈,他竟是一手將我擁入懷中。

我伸手想推開他,卻使不上半分力。

溫暖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麵頰,他拭去我臉上冰涼的淚珠,容不得我掙紮:“一切都結束了,隨我回洛陽吧,我會做最好吃的東西給你吃。”

狠狠咬牙,我默不出聲。

“董卓一死,天下安寧,不好麼?”溫暖的食指撫過我的唇,他誘哄一般輕聲開口,聲音如往常般溫和似水,如今聽來卻是殘忍如刀。

董卓是否作亂還是未知之數,我那樣儘力地想留在他在河東,可是你們,你們為何偏偏要來招惹!

眼中染上一抹冰寒,我咬牙嗤笑:“即是命,便是天所定,天下要亂,便注定會亂,如今這漢朝天下宦官當道,就算董卓會死,天下也未必安寧!”

纖塵難得地有些訝異,隨即又恢複了淡然:“你知道些什麼?”

我冷笑:“絕纖塵,你究竟是誰?”

“回洛陽你便知道了。”絕纖塵淡淡開口,伸手想要撫上我的臉。

我後退一步,他的手僵在空中,隨即不可置否地收回手去。

“王大人。”門外有人恭敬地道。

王大人?

“進來。”絕纖塵看了我一眼,道。

進來的是寶正,見我也在屋內,不由得遲疑了一下:“姑娘……”

我抿了抿唇,將頭甩向一邊,鈴兒、纖塵一個個都來頭不小,甚至連寶正也並非一個普通的夥計呢。

原來,早在我渾渾噩噩享受幸福的時候,一切便都已經如黑暗中的一張大網般緩緩張開,隻待時機成熟,便一網成擒……

“無妨,說吧。”絕纖塵在一旁坐下,道。

“屬下剛剛得到消息,董卓一入廣宗地界便遭到了張角的伏擊。”說著,寶正看了我一眼,又道,“雖然董卓以一當十,但人數懸殊太大,情況危急。”

我微微一愣,驀然看向寶正。

“很好,收拾一下,準備返回洛陽。”絕纖塵點了點頭,道。

“是。”寶正抱拳領命,隨即轉身離去。

看著寶正離去的背影,我狠狠咬唇。絕纖塵定是認為曆經五年謀算的計劃已經借由鈴兒的手完成,認為董卓必死無疑,所以準備打道回府了吧。

我冇有再看他,轉身便要離開。

“去哪兒?”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絕纖塵道。

“廣宗。”

“不行。”他拒絕得很徹底。

我不可思議地瞪向他:“你是誰?你是我的誰?你有什麼立場阻止我離開?”

一向溫和的眼睛微微一黯,纖塵看向我:“相信我,隨我回洛陽是最好的選擇。”

“彆逼我恨你。”狠狠咬牙,我瞪著他。

他冇有開口,隻是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截竹罐。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有些戒備地看著他。

“我想你喝了這個,或許你會冇有那麼痛苦。”纖塵看著我,抬起手,道。

“是什麼?”看著他,我忍不住地從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我配的藥,可以讓你忘了一些事情。”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竹罐,纖塵道。

我有些恐懼地瞪大雙眼,忘記?失憶麼?忘記董卓,忘記呂布,忘記過去……甚至是忘記眼前這絕纖塵……然後行屍走肉,如同一具活死人?

“笑笑,你想隨我回洛陽當司徒夫人,或者,你想喝下這罐藥?”絕纖塵抬頭看著我。

司徒?王大人……東漢末年的王司徒?王允?!

我心裡空得可怕,可是卻又是忍不住地想要大笑。王允!絕纖塵居然便是王允!曆史上董卓的死對頭!

又是一個選擇題麼?

為什麼我非得做這該死的選擇題!

心裡作了一個決定,刹那間,我淚流滿麵,狠狠一把推開他。

隻是他一動未動,我自己卻反倒是後退一步,差點跌坐在地,仰頭望著他:“為什麼要變成這樣?我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一覺醒來,一切還和以前一樣,鈴兒會溫柔地對我笑,纖塵會寵我,會給我做好吃的,為什麼要變成這樣!”大叫著,我如哭鬨的孩子般。

纖塵的眼中有過一瞬的錯愕,伸手想要來抱我,卻被我狠狠一口咬在手腕上,直至有鮮血滲出。

鬆開口,我後退一步,有些輕顫地開口:“我要去廣宗,我要去找仲穎,你果真不讓我離開嗎?”

纖塵皺著眉,微微抿唇,堅持道:“不。”

慘然一笑,我連連後退,直至牆角,從腰間的繡袋中取出那一瓶桂花釀握在手中。

纖塵眼中閃過一抹詫異:“你乾什麼?”

看到纖塵的神情,我便知道,我押對賭注了。桂花釀隻一口便可讓我不省人事,若是灌下一瓶,還能活麼?

“嗬嗬,仲穎疼我了十五年,寵了我十五年,冇想到,他竟是蠢得養了一個克星在身邊……”我揚了揚唇,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嘗到口中鹹澀的味道,冇有再開口,我舉瓶便將那桂花釀一飲而儘,香甜醉人的液體從我嘴角滑下,甜得膩人。

身子輕輕搖晃了一下,我的意識漸漸有些模糊。

“笑笑!”纖塵溫和的麵具有了一絲裂縫,大步上前一把將正倒下的我擁入懷中。

“纖塵做的桂花釀……能夠讓人醉死吧……”微微揚了揚唇,我的舌頭有些不利索。

“來人!來人!快來人!”纖塵若顯驚慌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他也會驚慌麼?我以為,他永遠隻有一種表情呢。

“像我這般貪吃,醉死,也不錯……”意識有些朦朧,我舌頭開始打結。

“你寧可死,也不願待在我身邊麼……”耳邊,唯剩下纖塵低低的聲音,竟是莫名的酸楚。

“克星若殞,仲穎的性命,便可保住了吧……”喃喃著,我終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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