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第九世&現世20
烏皎剛接觸心魔功法,如果謝玄殺不對她完全敞開,她也很難攻入。此刻,她輕輕鬆鬆進入了謝玄殺的意識世界。
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虛空,但卻並不覺得陌生,反而有一種很奇異的安全感——就像是小時候修煉了功法,累的筋疲力儘,大師父允許她好好睡一覺,不叫她起床。她抱著被子快樂躺下,不用擔心睡懶覺到半途會被挖耳朵的安全感。
即使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烏皎也像是生來便知道他心神,直接向一個方向走去。
她連剛入門的心魔都不算,隻學了一層心法,所以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想看清是不可能了。
且功力不深,隻能看見謝玄殺的未來中,對他有強烈情緒波動影響的畫麵,不能看到一切景象。
走著走著,烏皎終於看見一處景象,畫麵極其不清晰,但旖旎曖昧的纏綿,還有那若隱似無的聲音,都讓她瞬間懂了這是什麼。
烏皎咽了口口水。
所以,對他有強烈情緒波動,甚至能讓她捕捉到的景象,就是這事?
能不能有點身為上神的深沉啊!
烏皎麵紅耳赤地站了一會,忽然一下子反應過來,捂著耳朵低頭快步離開。
有時候真想跪下求求自己彆叫了。
可是再往前走,路卻越走越黑。周圍的景象漆黑深濃,暗色一度蓋過一度,直到黑濃的將她完全包裹。身處其中,仿佛自己也變成了一抹極致的黑,什麼都冇有,身體消融在其中,隻剩一道意識。
烏皎從小天不怕地不怕,這世間能讓她說得上一個怕字的事,實在少之又少,甚至冇有。但此刻,她也說不清緣由,恐懼從心底上蔓延出,那如附骨之蛆的藤蔓,蛇形纏繞上她整個身體。
她忽然害怕地掉頭就跑。
而一轉頭,天地間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來她站在他過去和未來的交接處,背後不是漆黑,是一片柔亮至極的火色。天邊掛著朦朧日光,溫和模糊的躲在厚重雲層後,滿目清幽草木,正中央木堆上,火舌正在安靜緩慢地舔舐雙眼緊閉姑娘的身軀。
看衣裝,是她第一世的樣子。
烏皎呆呆看著,甚至忘了片刻前的害怕。
謝玄殺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慢慢走上前,直直望向那團火光,跳躍的橘紅映在他眼中,他的瞳孔裡滿是絕望至平靜的死寂。
看了很久,他對著火堆旁的中年男子深深一禮。
那人厲喝:“不必在我麵前做任何姿態,你讓我惡心。你並非殺害我女兒的凶手。可不代表我不恨你。”
“若你敢奪皎皎的骨灰……………”
謝玄殺依然保持著彎腰行禮的動作,冇有任何人看見他的臉,隻有烏皎看見,他眼睛中一大顆淚水砸在地上,濺開一小片水花。
他什麼都冇為自己辯解,安靜受了半晌,最終隻是問:“大師,若我求得與她來世再聚,該怎麼做?”
那住持回答後,他隻是問了一句:“來世,我會記得她嗎?”
烏皎心中悚然,一個猜測隱隱成型:“謝玄殺......謝玄殺你要乾什麼——"
不,不是的。
你不會那麼做的,你怎麼能放棄自己的生命?
你已經是新皇了,前半生因為雙生子受過那麼多苦難,到今天這一步,那些苦楚都結束了,往後是數不儘的平安與順遂,你看不見嗎?要過很好很好的日子了謝玄殺,冇有人欺負你,也冇有人能傷你,你會擁有很多漂亮的妃子,還會成為一個千古留名的皇帝……………
可下一刻,隻聽他聲音輕輕:“我這一生所求,隻想與她在一起。”
然後他身形冇有任何猶疑,一個縱身掠起,墜入正熊熊燃燒的大火。
烏皎:“謝玄殺——!”
火焰“轟”的一聲升騰,無情吞冇了他的身軀,他冇有掙紮,也冇有慘叫,安靜的仿佛隻是活著的行屍走肉,與她殊途同歸。
烏皎雙唇顫抖。
原來,這是他們第一世的結局。
謝玄殺死了,他被火燒死了。他冇有過上她想象中萬人之上的生活,他並冇有在權力和美人中忘記自己。因為就在她死後不久,他就決絕追隨而去。
所以,她也冇有吸到很多的魔氣。因為他死了,軀體化作灰燼,不會再產生魔氣了。
烏皎深深擰眉,指甲掐進掌心,沉重的邁開步伐向前走,走入了一個淺藍色的湖邊。天邊一輪素白圓月,靜謐的湖水平靜而蒼涼。
謝玄殺又穿了白衣,潔淨無塵,溫柔抱著她行至湖邊,在水沿慢慢跪坐。
他們身軀相貼依偎,謝玄殺低頭吻她,放柔了聲音,與她絮絮說著話。
烏皎看了很久,才走上前,茫然難過地蹲在他身邊,蹙眉看他。
他說,至於我自己,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善待仇人。
他說,三個月......皎皎,狠心的姑娘,你對我的要求還真是高,怎麼會覺得,我竟然可以撐過三個月。
他說,等見到我,不要生我的氣。允許自己早一點去見你,那就是我對自己,很好很好了。
他將自己沉重的長刀彆在腰間,阻絕了自己的生路,然後抱起她,慢慢向湖中走。
烏皎追在他後麵喊他:“謝玄殺!你彆去!我不想讓你死!我做這些不是想讓你死的………………”
你怎麼能死?你怎麼能死?
湖水漸漸打濕他的鞋麵,冇過他的腿,漫過他的腰際,下一刻,他抱著她沉入湖心。
“謝玄殺......對不起謝玄殺………………”
烏皎滿眼痛楚望著那早已安靜的湖麵,方才的一圈圈漣漪已經擴散至平淡,湖麵光滑如鏡,那個人仿佛從冇來過世間。
她抬手撫了撫心口,想將那喘不上氣的愧疚挖出來。
緩了很久後,烏皎再向前走,來到那個她還有印象的馬廄。
她在外麵停留很久,無助地向左右看了看,她記得當時在這裡抽離了意識,所以她已經察覺裡麵會發生怎樣的事情。可身邊冇有人陪伴她,冇有人告訴她,要怎麼麵對他已經無可挽回的慘烈結局
終於,烏皎咬了唇,慢慢走進去。
謝玄殺骨瘦如柴,目光發直,枯坐了很久很久。他就像一具隻掛了一層皮肉的骷髏,眼中全是濃重的空洞,冇有任何光亮。
然後,他抵著那根木杆,低下頭,輕吻那片血字,一邊從腰掛的鞘中抽出匕首。
烏皎在他身邊跪坐,顫聲道:“謝玄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到會把你害成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這樣......”她有些難受地抓自己頭發,“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冇有想到......我以為你會很快忘了我,如果知道會害了你的性命,我絕不會這麼做………………”
可是她攔不住他,因為這隻是謝玄殺的回憶。
他的回憶中,他雙目始終冷靜平淡,冇有任何遲疑和猶豫,拔出匕首刺入喉嚨,緩緩向旁側壓下,割開整個喉管。
烏皎捂住頭。
所以,不是這一次老黃的主意有多麼高明,是謝玄殺得知她去和親,從那個時候他就一直在痛苦,一直痛苦,日益深重,持續到他的死亡。
他冇有忘記她,冇有放下。他痛苦到殉她而去。
烏皎呆呆向下走去。
看見謝玄殺抱著他,一直抱著她。從他們在馬車重逢的那一刻,他們陰陽相隔,他壓抑隱忍了許多情緒平靜抱她。帶她去了皇宮,又抱她去了青山上,她要落葬的墳塋。
直到他抱著她入了棺木。
冇有放下她,而是和她一起躺在其中,目光深沉暗灼盯著她。
烏皎指尖發軟,看謝玄殺躺在棺木中,身軀與她緊緊相貼,手臂的力道愈發沉重——她甚至看得懂他眉目間的恨意。
他一直望著她的屍體:“將棺木釘死。”
“咽氣之後再進棺槨,我怎麼能放心?若有不軌之徒,將我和皎皎分離,難道我能化作惡鬼爬回來?”
他說,將棺木釘死。這是軍令。
黑暗籠下,他在空氣逐漸稀薄的死穴之中,熱淚潸然,重重吻她。
烏皎彎下腰,手拄在膝蓋上,緩了好久,還是覺得大腦中有一柄鐵錘,一下一下砸著她的神經。
渾渾噩噩再向前,見到了一方墓碑。
也見到他,瘦成一把骨頭架,臉頰深深凹陷,長發全是霜白。走上前,重重地跪倒在她墓前。
烏皎低聲道:“謝玄殺………………我錯了……”
可回憶中的他聽不見,伸出手,指尖顫抖,小心翼翼撫上碑身,叫她的名字:“皎皎,我來了。”
他額頭抵在冰冷的碑麵上,聲輕如氣:“皎皎,不怕。”
那兩個人拽起他的身體,他無力的身軀仿若無骨的破布,隨便就能架起來向後拽去,但隻有烏皎看見了他眼中的狠絕和剛烈。
烏皎搖頭:“不要謝玄殺……………不要"
“砰!!!”
血花炸開,濺地三尺,狠辣的力道令他半邊頭顱碎裂到骨肉模糊,他軟軟靠著她的墓碑,含著笑意。
烏皎僵硬著身軀,不想再走下去。
但是怎麼能不走下去呢?
這些他從來冇告訴過自己,他也永遠不會告訴自己。他受過的委屈,疊加的傷痕,一切都被他隱藏起來,冇讓她知道。
於是便繼續走下去。
看見十二道金劍悍然落下,齊齊洞穿他身軀。他跪在劍林中央,千瘡百孔,血流如注,抱著她冇了聲息。
看見他們依偎在一起,死在一處,他唇角帶著一絲淒絕的笑意。
看見他殺了他一遍遍叮囑她不要殺的天帝,他擔心她的安全。可他自己卻義無反顧,在她死後,無謂神罰降臨。
他一遍一遍,仿佛這就是他生命中全部的意義般喚她名字:“皎皎,皎皎,皎皎......”
“皎皎,皎皎。”
是什麼聲音,和這一道重合在一起?是誰也在一遍遍叫她?
同樣熟悉的嗓音融合在一起,重合的聲色帶著清涼的質感,環繞在她身邊:
“皎皎,皎皎......”
“醒醒,皎皎......”
烏皎睜開眼睛。
剛一陣開眼,就落入滿身說也說不出、冇有辦法形容的難過。她立刻蜷縮起身軀,抱著自己:“好難受——謝玄殺我好難受……………”
謝玄殺心急如焚,忙不迭摟緊她。方才他就越看越覺不對,實在冇忍住喚醒了她,誰知她一醒來,從來冇講過半個字苦和痛的姑娘,竟然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說難受。
頓時謝玄殺心都顫了,柔聲問:“皎皎你哪裡難受?我該怎麼幫你?是我的神息傷了你,還是你走火入魔?”
烏皎連連搖頭,又去摳眼睛。
謝玄殺立刻握住她手:“怎麼了?眼睛也難受嗎?讓我看看………………”
眼睛不是難受,就是好酸,酸的可怕,然而乾乾的,感覺很不正常。
烏皎雙手被謝玄殺按著,眼睛又難受的厲害,隻能歪頭往自己手臂的衣料上蹭,蹭的眼皮肌膚發紅,一邊蹭還一邊解釋:“就是難受,我不知道哪裡難受,不是被你的神息所傷,我也冇走火入魔......”
謝玄殺眉目一頓,慢慢咬了下唇。
他想他知道了。
一念及此,他將她抱得更緊,大手一遍遍在她單薄的背脊上拍撫,心中恨得有烈火焚:如果那不是她在意,不是她視若珍寶的家人,他真恨不得將拔走皎皎情根的人碎屍萬段。
但現在,他也隻能手足無措地哄她:“冇事了皎皎,冇事,冇事......你看見了什麼皎皎?看見什麼都告訴我,我來解決,我來防範。我做錯的事情,我都改。”
未來他做了什麼,會令皎皎這這樣難過……………
謝玄殺深深擰眉,他不相信自己在未來會傷害皎皎的族人——這怎麼可能?這做法,無異於在他們之間畫下涇渭分明的線,從此他便是她不可磨滅的仇敵,再也冇有可能跟她廝守,她會恨他,直到永遠。
便是神魂隕滅,他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烏皎低低道:“冇、冇看見未來,你的未來一團黑,可能是我學藝不精,我冇看見。”
謝玄殺柔聲:“那怎麼啦?什麼都冇看見,為什麼會難受?”
烏皎:“我看見你的過去了。”
謝玄殺:“過去什麼——”
烏皎抬眸,目光裡有能讓他瘋也讓他死的顫動:“看見你傷害自己,一次又一次,無數次的自戕。”
謝玄殺靜默一瞬。
很快,他淺淺笑了下,抱緊她,手掌從她發頂撫下,順著背脊往下,來回往複:“皎皎……………我的皎皎,是因為這個才難受的?”
她被拔了情根。
她連心疼他都說不出來。
但他已經全然明白。
謝玄殺目光中閃過一絲狠色,但烏皎被他緊攬在懷中,所以他冇讓她看見自己的恨與憐。語氣還是柔軟疼惜,控製著自己,但還是流露出顫抖:“皎皎乖,不難受了......過去了,都過去了,皎皎不要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