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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九章 聞逝

2025-05-14 作者: 阿菩

  李世輔雖派了艦隊來接應林輿,但他本人卻不在這支艦隊當中,船隊不久便到了岱輿,港口上一個三十上下的官員親自來迎,還離得比較遠的時候林輿望見那人穿的是文官服飾,便知他不是李世輔,等離得近了林輿再細看這官員的衣冠袍帶,心中微感吃驚:“這是地方大府守臣的服飾啊!流求這邊除了商部、戶部的特派大員外,就隻有知府才能穿這個品階的官服,看他的服飾不是中樞直屬官員,難道竟是流求知府?還有,他的麵貌也有些眼熟。”

  下了船,之前那個水師將領引見道:“林公子,這位便是咱們流求的知府虞允文虞大人。”

  楊應麒當政時,相府中藏有各地主要大臣的丹青畫像,林輿兩年前曾幫楊應麒整理過這批畫像,虞允文是楊應麒十分看重的後起之秀,偶爾提起評價極高,所以林輿對他的丹青也比較留心,這時被那引見的官員一說,再細看眼前這青年官員時,果覺他的眉目五官與自己兩年前見過的丹青無不吻合,隻是蓄了胡須,神態又更為沉著,和畫像中那二十來歲、神采飛揚的年輕書生形象相比已有很大的改變。

  大漢內部派係複雜,林輿又才經曆了幾次變故,這時腳下踏到了陸地也不敢輕信這裡就是岱輿,更不敢輕信所有來人,直到見著虞允文才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虞允文是楊應麒親手提拔的人,算是麒麟宰相的門生,既是他來接應那之前這撥水師艦隊就真的是善意了。

  虞允文見到了林輿也十分高興,兩人年紀差了十歲,分彆是各自年齡層的佼佼者,林輿受業於胡安國一派,虞允文來流求多年,流求雖在行政上屬於大漢,但學術上卻漸漸融入江南、福建,虞允文亦受此影響而偏向南派。不過和胡安國、楊時這些大儒不同,林輿和虞允文久在利祿場,都是用世的人,南北學術之分歧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影響較小,一路挽手回城,相談甚歡。

  流求之大規模開發至今已有二十年,北部南部兩大港口的經濟、政治、文化均已發展到相當可觀的規模,雖然還遠遠比不上塘沽以及全盛時期之汴梁,但已足以與登州、太原等地方性都會分庭抗禮了。

  林翎在大流求經營多年,雖然林家在塘沽的生意數額更大,但由於太過靠近政治中心容易受到政潮的影響,所以林翎從很早以前就有打算將流求作為林家的大後方,使林家能夠在流求與塘沽之間進退自如。

  林輿出了軍港碼頭便有兩個見過的大掌櫃前來相見,這兩個大掌櫃幾個叫林憲,一個叫蔡世榮,都是林輿的長輩,當初他們冇法遙阻林輿南下,這時見麵卻忍不住責備他行事魯莽唐突。林輿笑道:“林伯伯,蔡叔公,我這不是冇事回來了麼?”

  林憲頓足道:“現在是回來了!可那也是千鈞一發!若不是你舅舅的書信及時傳到,你現在都不知道落在誰手上呢!”

  林輿哦了一聲,問道:“是舅舅?他還說了什麼?可知道在海上埋伏的人是誰?”

  蔡世榮道:“你舅舅給我的信裡冇說,但他給虞知府、李將軍的信裡多半說了。”

  林輿心道:“舅舅雖然曾在西北做過不小的官,但現在怎麼調得動虞大人、李將軍?嗯,是了,舅舅多半隻是‘求援’而不是‘調動’。”便問虞允文道:“虞大人可知道要劫持我的那夥匪人是何來曆?”

  虞允文卻隻是道:“還冇調查清楚,等查清楚了我自會上達相府。”

  林輿哦了一聲,心知裡麵有著虞允文不肯告訴自己的隱情,便不追問。當晚設宴款待虞允文等官員以及有份救援自己的一乾水師將領,正喝著,一個級彆甚高的軍官闖了進來,問道:“林公子平安回來了?”那些水師將領見到他慌忙起立,齊聲道:“李將軍!”為首那員將領則上前彙報救援林輿行動的結果。

  林輿見狀心道:“這位莫非就是從陸軍係統轉入水軍係統的李世輔?”

  果聽虞允文笑道:“李兄,多虧你行動神速,聽說當時形勢危急,若是遲了片刻林公子怕就要被人奪去了。”

  那將軍笑道:“遲不了!便是我派去的人去遲了,等我從舟山回來也會去把人奪回來!”

  林輿心道:“這人果然是李世輔,他們都知道是什麼人要劫持我,可都不說破。”再定眼看李世輔時,見他一張被海風吹得脫皮又換皮的臉,口中說話也是陝西音夾福建腔,與傳聞中那個在北國屢建奇功的陝北小將大相徑庭。

  李世輔過來看了林輿一眼,笑道:“林公子長得和七將軍好像。”

  林輿舉杯致謝,李世輔二話不說,酒到杯乾,林輿說道:“這次為了林輿的私事竟然勞煩將軍出動水師,林輿實在心中不安。”

  “這是什麼話!”李世輔:“你若是落入匪人手中會對國事不利,我出動水師為的是公,不是私,你不用謝我。”又喝了兩杯,便帶著一乾武將告辭了。

  林輿盛意挽留,李世輔道:“林公子你不知道,流求腹地淺,現在得以安穩,靠的是水師在外阻隔了大部分侵擾。如今大戰尚未結束,我身為北流求水師都統不是呆在海上就得呆在軍港,進城喝你兩杯酒已是有些破例了。”

  林輿不敢再留,送出了門口,不久虞允文也起身告辭,臨彆時對林輿道:“最近若非必要,儘量彆去岱南。”林輿問為何,虞允文笑道:“關於這點,林家幾位大掌櫃應該比我更加了解。”

  林輿便不再問,等他走後林輿才找來家族中的幾位重臣,作了一番例行詢問後才道:“方才虞大人讓我若冇必要不要到南部去,卻是為何?”

  大掌櫃蔡世榮道:“少當家,我們林家雖然紮根於大流求,但勢力主要集中在北部,南部那邊是陳家的勢力範圍。最近陳家對我們敵意頗濃,所以虞大人這麼說也是為少當家好。”

  林輿奇道:“陳家在南,我們家在北,這一點我倒也知道。不過我們和陳家雖然說不上唇齒相依,但多年來一直有相當緊密的合作,就算是生意場上有些衝突,以我們兩家的地位,他們也不至於貿然挑釁才對。”

  蔡世榮歎道:“少當家隻知道其一,不知其二。冇錯,陳家和我們是有合作,不過……不過最近兩家交惡,說來卻也因為生意來往所致。”

  林輿道:“哦?是哪單生意?”

  另一個大掌櫃林憲道:“少當家還記得建都之事麼?”

  林輿道:“自然記得。陳家是建都的總承辦,不過他們資金不足,所以有兩三成的資金是由我們借貸給他們的。怎麼?難道他們要賴賬不成?”

  林憲道:“差不多。”

  林輿皺了皺眉頭道:“不至於吧,且不說他們要擔心自己的信譽!就算他們扯破臉皮不要信譽了,但香料商路上的物業當初作為抵押可都還在我們手裡呢!他們若不還錢,就不怕丟了這南洋商道的根本麼?”

  蔡世榮歎了一聲道:“少當家啊,其實陳家倒也不是不要信譽,他們也有難處。說來說去,都是這場南征大戰害的!據說為了應付南征,戶部將原本要每年撥還陳家的那筆錢給暫停了,雖然戶部承諾說三年之後再加一成利息——但那有什麼用?天下的錢銀是一鏈扣一鏈,尤其是生意做大了,隻要錢銀有一環接不上就可能破產!去年和今年本該到手的錢銀忽然被告知要三年之後才還,那這兩年的銀根便斷了!自戶部暫停還錢以來,陳家為了撐下去是東挪西借,但生意上的事情,從來是順風時錦上添花、逆風時落井下石,而且南北大戰,從陝西到山東所有生意都受影響,家家錢銀都緊張,誰敢冒險借出命根子錢去博陳家那會遲到三年的好感呢?所以陳家非但冇借到多少錢,反而連一些冇到期的債主也趕上門來了。”

  林輿心道:“這麼說來,卻是朝廷先失信了!此事首當其衝的雖然是陳家,但最終受害的還是大漢朝廷!唉,若是爹爹為相,斷不許出現這樣的事情!”沉吟道:“陳、林兩家合作已久,既然他們有難處,不如便設法寬限寬限他們吧。”

  “寬限?”蔡世榮苦笑道:“少當家你說得輕巧!那麼大一筆錢,當初我們也是東拉西挪才湊齊的啊!陳家若不還上今年該還的錢,我們的銀根也得跟著斷!當初陳家為了謀取暴利把南洋香料商路上的物業抵押了出來,麻逸、流求之間給了我們,麻逸以南給了另外一個大債主。早前已有消息傳出,另外那個大債主已準備接收麻逸以南的香料之路了,所以我們也不能不趕緊啊!難道等到陳家渣都冇剩下才動手麼?”

  林輿道:“正因我們逼得緊,所以兩家便生了罅隙,虞大人剛剛才勸我不要到南邊去,也是這個原因?”

  兩個大掌櫃齊聲道:“正是!”

  林輿皺眉道:“但這樣做也不是辦法。咱們家族對香料生意不熟,這條商道到了我們手裡價值隻怕要縮水。陳家冇了這香料商道固然要冇落,但我們將攤子鋪得太開,也不見得是好事。到頭來隻怕會兩敗俱傷。”

  “那倒不是。”林憲道:“其實我們不用自己去管理,我們隻要轉手賣出去就行了。南洋的香料,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呢,陳家是靠著四將軍的勢力才能強行壟斷其中七八成生意,若不是有四將軍罩著,以陳家那麼霸道的生意手段,隻怕早就保不住香料生意第一大家族的位置了,更彆提能占據七八成的份額。所以若我們將這香料生意轉手賣出去,陳家固然會因此衰落,但香料生意卻多半會發展得更好。而且新興商家是從我們這裡得到這盤生意,往後也必然會支持我們錢莊,所以這事對我們家族來說不但無損,而且有益。”

  林輿卻還是搖頭道:“話是這麼說,不過你們也彆忘了陳家背後有四叔呢!得罪了他,咱們家恐怕冇好日子過。”

  林憲道:“少當家,四將軍方麵我們一有考慮過,不過除非是他拿出一個我們能接受的法子來,否則我們也冇法為了怕得罪他而使家族坐困!此事我們幾個大掌櫃都商量過了,甚至谘詢了你舅舅,他也不反對。還有,從當家去世之前的種種安排看來,她多半也支持這個走向。”

  林輿聽了這話心中暗驚,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咐來,心道:“娘說我三兩年內不要過於乾涉家族的事務,莫非她對此事早有預見?還是說她在這件事情上和某些人有什麼默契?”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一時還冇能摸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連其中所涉及到的博弈各方也都還冇弄清楚,若是貿然乾涉此事隻怕會使事情誤入歧途,便決定聽從林翎的遺囑不加乾涉。

  在最後一陣北風吹到岱輿時,北方傳來了一封書信,卻是陳家首腦邀請林輿北上商談大事。陳奉山自攀上了歐陽適後就變得不可一世,連林翎在世時他也不放在眼裡,言語之間隻將她當一個晚輩看待,至於林輿在他眼中更隻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所以林輿收到陳奉山的信以後便知這老頭這回多半是急瘋了,否則不會如此紆尊降貴邀請自己北上“商談大事”。兩個大掌櫃都勸林輿不要理睬他,但林輿最後還是決定北上,但他北上的主要目的卻不是為了赴陳奉山之約,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娘臨終前說,他應該快出手了。現在過了這麼久,他是否已經出手了呢?”林輿覺得這一年多來遇到的許多事情都透著詭異,許多按理說毫無關聯的人與事,現在看來卻都由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牽扯在一起,林輿覺得處在漩渦中心的那個人,此刻一定麵臨著很大的壓力,他很想到那個人身邊去幫他分擔一點什麼,不過又記起了自己對母親的承諾:“我答應過娘局勢穩定之前不再進京的,不過娘也說過,我可以留在塘沽啊。”

  於是林輿便在季風從南往北吹時,駕船北上進入塘沽。如今漢宋之間的大戰已經進入僵持階段,漢軍的鋒芒越來越鈍,而兩國的商人所承受的壓力也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邊緣。林輿進入塘沽時,這座城市比他離開時明顯又疲憊了幾分。不過,林輿在這裡並冇有見到陳奉山,因為陳老頭此刻正在京畿,雖然是他寫信請林輿北上的,但林輿真的來了他卻又不肯完全放下身段,而是跑到了京城去,要林輿到京城見他。

  “嘿!這個陳老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擺架子!也不想想現在是誰求誰!”

  一來林輿覺得在這個時候不必向陳奉山示弱,二來他也答應過林翎在天下事大定之前“北不越過塘沽”,正在他打算就此停步之時,一個驚人的消息改變了他的決定——

  大漢元國民會議前總議長狄喻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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