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哈哈哈，不氣不恨了吧，去休去休！
三日後。
整座山莊被溫柔的火紅儘數浸透,沿湖的曲折長廊、臨水的雕花水榭、聽雨堂的朱欄玉柱,處處懸著嶄新的紅燈籠。
暮色沉沉,霞光褪儘,漫天燈火次第亮起,將幽靜的曼陀山莊襯得溫柔繾綣,而在晚風掠過之時,萬千燈火輕輕搖曳,紅光落滿青石板路,映亮階前叢生的芳草,也映開了滿院山茶。
此外,莊內紅綢垂落,隨風舒卷翩躚,廊下係滿工整的同心結,窗欞貼著素雅的紅箋喜字。
這個時候,身穿朱紅錦緞喜服的楚晟推開門,便見坐在床榻上的王語嫣。
她一身大紅鳳衣裁得溫婉合體,霞帔垂落肩頭,繡著細密的纏枝連理花紋。
昔日素淨的青絲高高挽起,點綴幾支溫潤珠,不奢不豔,絕塵清麗。
麵容之上覆著一平整的猩紅刺繡蓋頭,繡著纏枝並蒂蓮,邊角綴著細碎流蘇,將眉眼容顏輕輕遮掩。
“來之前嶽母大人就反複叮囑,婚事可以辦得簡單,但該有的儀式必須都要有。”
楚晟說話之間,拿起門口案上備好的緋紅錦帶,一端輕輕係在自己腕間,再走王語嫣身旁,將另一端纏繞在她的皓腕。
兩腕相牽,錦帶相纏,紅線係姻緣,從此死生相依、羈絆不離,這便是牽巾結發。
楚再拿起隨身玉柄喜尺,俯身湊近,喜輕輕挑起蓋頭邊角,緩緩向上掀起。
猩紅流蘇隨動作輕晃,絲絲縷縷搖曳生姿,王語嫣被遮住的清麗容顏一點點顯露。
先露挺秀瓊鼻,再顯絳色唇瓣,再是一雙秋水脈脈的眼眸,最後風華儘展,妍姿無雙。
“好了,現在該合巹交杯。”
楚晟說完,王語嫣突然抬眸,似笑非笑道:
“大婚之日,你就繼續用一張假麵孔來應付自己的結發妻子?”
“何意?”楚晟微微不解:
“不知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王語嫣答非所問:
“事到如今,我甚至連自己夫君的真實名姓和容貌都不知道,你說這可不可笑?”
楚晟啞然失笑:
“聽上去是有些可笑,不過我有一個問題,你是從什麼時候起疑的。”
王語嫣幽幽地開口:
“哪怕我也精熟易容換麵之術,也不得不承認你所會的易容換麵之術,已到巧奪天工的地步,你也偽裝的極好。
“不過終究是百密一疏,難道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異香,從第一次你恐嚇,威逼我的時候,我就隱約聞到。”
楚晟連連搖頭,臉上笑意更甚,似又想起了什麼:
“原來如此,我就說自己偽裝的天衣無縫,怎麼露出破綻。”
“天衣無縫?”王語嫣露出冷笑:
“不管你偽裝的再怎麼好,哪怕掩蓋了身上的異香,可若不隱藏愛看熱鬨,要作弄人的喜好,暴露依舊是遲早的事。”
楚晟聽後,隻是隨意掀開臉上人皮麵具,露出真容,淡淡一笑:
“行吧,那就不騙你了,這便是我的真正容貌,我姓楚名晟,是一個喜歡為旁人排憂解難的高尚之人,亦是一個肯為天下解倒懸之急,救黎元之命的大聖人。”
“大聖人?就你?”
王語嫣上下打量著楚晟:
“人如其名,果然是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楚晟很是認真就的糾正道:
“此話欠妥,狗見所依之人便能滿心歡喜,豬有糠秕可吃,便安樂不問世事。”
“我喜歡開懷大笑,愛見人間之事,又以戲要他人為樂,遊戲人間,怎麼可能是豬狗不如呢!”
王語嫣眉梢微挑:
“所以,成為一個遠勝豬狗的畜生,讓你很驕傲自滿?”
“語嫣,你變了。”楚晟輕歎一聲:
“我依稀記得,初次見麵,你是何等的天真無邪,說話都是細聲細語的,膽子還小的很,今日脾氣已有男人婆的趨勢,冇有半分曾經的溫婉賢淑。”
王語嫣麵無表情道:
“我為何會變,不就是因為你這個罪魁禍首!”
“哦,是嗎。”楚晟含笑道:
“那你為何是這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模樣,若非我的造就,你如何能脫胎換骨,威壓整座江湖,被世人譽為天下第一奇女子。”
“姓楚的,我實在是低估了你的臉皮。”王語嫣暗咬銀牙:
“更冇料到你如此會玩,竟又跟我來了一出燈下黑,你真當我還是最初那個任你拿捏的小姑娘?”
楚晟單手背負,看著王語嫣,一臉的失望:
“實話跟你說了吧,其實我是仙人下凡,就是瞧你可堪造就,這才使手段點化於你。”
“你也是精熟百家之人,莫非冇聽說鐵拐李十試呂洞賓的傳說,正因我覺得你有飛升成仙之姿,這才親自下凡來到人間,隻為度你成仙。”
“礙於度人成仙,是天底下最難之事,凡俗之世,常有凡人求仙的事發生,但不過是表象罷了。”
“大多看不清心底貪嗔癡念,無不是貪財、貪名、貪色、貪安逸,稍有誘惑便丟道心。”
“是以我才對你采取非常手段,隻為讓你道心堅定,看透凡塵,一心求仙問道。
王語嫣皮笑肉不笑地道:
“姓楚的,你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本事著實是不減當年。’
楚晟輕輕搖頭:
“哎呀,你從前遭受的那些罪,都是求道過程中必須經曆的劫難,何必如此念念不忘,記掛在心。
“須知鐵拐李原名李玄,早年是容貌俊秀,風骨不凡的道士,隱居碭山山洞苦修,一心求大道,後拜太上老君為師,習得元神出竅之術。”
“而後被徒弟誤燒肉身,元神無家可歸,情急之下借餓殍屍身,化作蓬頭垢麵、膚色黝黑,眼大麵醜的殘廢乞丐,和從前俊朗模樣判若兩人。
“他本又羞又惱,想要脫出屍身另尋軀體,這時老君顯化而出,直言修道貴在修心,皮囊美醜皆是虛妄,大道不在外貌,而在濟世功德,若繼續執著俊秀肉身,反倒落了下乘。”
“遭遇此劫後,真正開悟,放下對外貌的執念,成功修成仙身,得道成仙。”
“看老君下手多狠,雖極為見效,但未免太過,而我就冇有這麼過分,對你的點化,堪稱是溫柔至極,就......”
他還話冇說完,王語嫣神色凜冽:
“姓楚的,我冇興趣繼續聽你的胡言亂語,現在該清算你我之間的舊賬了。”
話落,一拽手裡錦帶,就想拉楚晟過來之際,錦帶無故崩斷,她不以為意,轟然爆發全部內力,周身氣勁激蕩得周遭花木翻飛、紅綢碎裂,再拍出勢大力沉的一掌。
楚晟衣袍翻飛,輕飄飄地朝後退去,房門猛地大開。
在此聽牆角的眾人,大多的人是疑惑不解之色,而段正淳父子倏然愣住,尤其是段譽看清橫掠而出之人麵孔時,脫口而出:
“義父!”
卻見楚晟身形飄忽無跡,淩空掠出曼陀山莊朱樓飛簷,身姿輕盈如鶴,宛如踏空而行。
“想走?”
庭院響起一聲冷聲嬌喝,又一道紅影從屋內掠出,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轉眼消失不見,眾人見狀,顧不得多想什麼,急忙施展輕功去追。
莊外太湖之畔,在前方遁走的楚晟足尖一點湖麵飛葉,身形淩空轉折,穩穩落於一艘扁舟船頭。
他隨意一揮袖袍,一股猶如實質的袖風,夾雜渾厚勁力進發而出,轟然撞向船尾湖水。
隻聽“嘩”的一聲巨響,湖麵湖水驟然炸開一道水浪,無形巨力推送船身,小小扁舟如離弦之箭,破浪疾馳,瞬間竄出七丈之遠。
緊隨其後的王語嫣分毫未慢,紅衣掠空,穩穩落上後方另一艘漁舟。
她玉臂輕揚,紅袖一揮,雄渾真氣儘數灌入船底湖水,勁氣翻湧,推動扁舟猛地竄出,隨“轟隆”一聲輕震,船身破浪騰飛,追擊前方舟影。
就在這個時候,太湖之上,響起楚晟略顯無奈的聲音:
“語嫣,本仙人親自下凡點化於你,乃是你的造化,又何必這般糾纏不休!”
“姓楚的,有本事就停下,跟我不計生死的打一場!”
“哈哈哈………………”
回答王語嫣的先是一陣大笑,接著大湖之上氣魄寬廣豪邁,清亮而厚重的歌唱聲。
“恩恩怨怨或者纏纏綿綿,誰心甘情願,遺臭人間或者流芳百年,看你怎麼選。”
“善惡放兩邊,快活似神仙,若要癡情戀,就注定一世不得閒。”
“翻閱所有武學經典,招式有萬千,看你今生怎麼學,讀遍天下著作詩篇,看透了人間,莫等失去再懷念。”
王語嫣聲震四方:
“夠了,楚,你......欺人太甚!”
盞茶時間後,兩艘漁舟於大湖之上對峙。
“就憑你我的武功修為,隻怕打上三天三夜,都分不出勝負。”
楚晟看著一臉淡漠的王語嫣,一陣失笑:
“罷了罷了,為了取信於你,今日我便回返仙界,讓你自己安心修行,希望有再見之日。”
話音剛落,王語嫣瞳孔縮微,卻見楚晟淩虛懸浮於半空星月之間,衣袂無風自動,紅袍浸染青碧仙輝,周身仙靄繚繞、雲氣纏繞,宛若謫仙臨凡。
她渾身一震,眼中蓄滿的憤恨驟然僵滯,眼底隻剩極致的錯愕與震撼。
楚晟懸於星月長空,青碧仙光籠罩周身,麵容儘顯通透神聖、悲憫安然之色,他俯瞰湖麵舟上怔然失神的王語嫣。
“如何?冇有騙你吧。”
王語嫣臉色悄然鬆動,卻依舊難以全然信服:
“你......真是神仙?”
楚晟語氣悠然:
“世上之人,在年少時讀離彆,總信來日方長,以為山水有重逢,江湖有歸期。”
“待到曆經世事方才知曉,人間多數彆離,皆是無期,太多朝夕相伴的緣分,止於一次相送,終於一場轉身,從此山水陌路,再無交集。”
“今日一彆,你我凡塵緣儘,我贈你一場江湖煉獄,予你一身絕世修為,不是為了困你於殺伐,單純是為了予你破局之資。”
“之後我在九天之上,靜待你修成而來,願你此後,心有山海,不懼風霜,身藏道骨,終脫凡塵。”
“從此斬斷江湖是非,掙脫人間桎梏,步步生仙,歲歲無憂。”
話音落儘,漫天青碧仙光愈發璀璨,籠罩整片太湖夜空。
楚晟身形立於星月之間,仙靄繚繞,身影開始虛淡起來,當化作一片點點星芒消散無蹤之際,一枚殘葉倏然冇入王語嫣的眉心之中,耳邊隱約響起熟悉的大笑聲:
“哈哈哈,不氣不恨了吧,去休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