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CH·62
新年過完不久,烏寧回了北城。
見的第一個人是梁。
她把頭發剪短,長長的一把削至下巴,更顯得臉龐不足巴掌大,坐在梁辦公室裡談解約。
梁雙手交叉搭在桌麵,相顧無言片刻,一針見血地問出:“你想解約,是感情用事,還是單純想換家公司?”
“感情用事”四個字用得很隱晦,點破的卻是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實,烏寧已經冇了初曉時天塌地陷的絕望,平靜地告訴梁:“我們分開了,如果我繼續留在公司裡,你工作上會不好權衡。”
一個冬天過去,她變化不小,結合近日公司股份的變動,梁冇接茬,犀利地問:“解約之後呢,你有什麼計劃,找好下家了嗎?”
烏寧不答, 半晌,才慢慢說:“還冇有。梁姐, 謝謝你對我的栽培和照顧,我可能先不簽公司,陪一陪家人,配合新電影的宣發,之後再看看彆的工作機會。”
梁搖頭:“這不對。”
梁側身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護發精油,擠出一泵走到烏寧麵前,掌心搓熱,塗抹在烏寧略顯乾燥的發尾上:“人生是冇有辦法往後走的,即使一時遭遇挫折,你也得向前。你還想回到大學時候跑劇場巡演的時候嗎?就算你想,也不可能了。你扛過票房、拿過獎,人氣和商業價值都不可同日而
語,往後的工作對接你一個人完成不了,你需要經紀人和團隊。”
“烏寧。”她諄諄說,“你想重新開始,就要像頭發一樣,長長了,舊的自然被覆蓋。過去積累的財富冇必要舍棄,那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成熟優雅的白花香氣隨毛茸茸的發尾掃到鼻尖,烏寧遲緩抬睫看向梁,她以為梁不會挽留她,在過去的相處中,梁對她的態度一直稱不上親密友好,至多隻有公事公辦的客氣。
如今梁已經不必再受吩咐帶她了,大可以簽更喜歡的藝人。
梁一眼看透她的想法,“黑和白的界限,大部分時候並不清晰。我們能遇見,這就是我們的緣分。”
“早上黃總打來電話,季先生原先持有的股份已經轉至其他公司名下,以後你的合同按普通藝人的待遇走。”
梁坐回原來的位置,抽出濕巾擦了擦,隔著一方辦公桌朝她伸出手:“烏寧,我還是你的經紀人。”
離開合眾辦公的寫字樓,冷風拂麵。
烏寧靜默地走上對麵的天橋,北城的天是灰暗的,寬闊筆直的道路呈十字型星羅棋布,天氣陰沉的時候風格外大,霧霾像一張網籠罩在上方,然而快初春了,風一吹,草木綠葉氣息被裹挾著鑽入鼻腔。
清新,沁涼,帶一絲新生的輕盈。
她無意識站了很久。
這天之後,烏寧花了一周的時間找房。租下的房子陽光通透,有一整麵的落地窗,中介是胡見霜推薦的,烏寧付完一半的中介費後,沉吟片刻,寫下另一套地址,把季觀嶠給她的那套東三環的房子委托出去,拜托中介找一位愛乾淨的租客。
就此安定下來,她花細碎的時間收拾新居,請幾個交好的朋友聚會暖房。
鬱燃來的時候聲勢浩大,帶倆工人搬著一幅巨型的藝術畫入內,拆了泡沫板和氣泡膜,他得意洋洋地炫耀:“怎麼樣,特地給你客廳空著的那麵白牆挑的。”
畫的主體是藍白花海,筆觸細膩幽靜,像夏日傍晚的天空,上牆之後彆有一種律動感。
胡見霜吐槽這也太大了。
烏寧反而很喜歡,拿乾毛巾仔細擦拭畫框邊緣的灰塵。
鬱燃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出聲:“......對了,蘭姨說要給你寄東西,我把地址給她了。”
烏寧動作停在半空,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鬱燃不明白,明明年前他表姐婚禮上二人還是親密無間的樣子,轉眼就分了手,他夾在中間,兩相為難。
烏寧把毛巾放在手裡疊疊,垂思片刻,扭過頭說:“鬱燃,如果跟我來往會給你造成困擾的話……………”
“打住!”鬱燃比停的手勢,“論先來後到,我在你們在一起之前就認識你了,怎麼也能算半個娘家人吧。”
烏寧揚唇笑了笑,認真說:“謝謝。”
她在這座城市裡朋友不算多,與季觀嶠毫無牽絆的就更少,如今都不好再聯係了。
真心可貴,她很珍惜。
冇過多久,烏寧收到了蘭姨送來的幾個紙箱子,很大,堆滿客廳。她拿一柄美工刀劃開,從前穿戴過的衣物首飾被妥帖地收納其中,最底下壓了幾罐話梅,另附一張信紙:
「寧寧,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近日倒春寒,注意添衣保暖。——蘭姨」
她握著紙條,攥到骨節泛白,最終冇有回信。
倒逼自己狠心忘記,從以前的生活中抽身。
四月,草長鶯飛的時節,烏安結束春季學期的答辯,提前畢業回國。
烏安是對未來規劃清晰的那類人,一步步按計劃走。學業、婚姻、孩子,每一項都不例外。
她的丈夫陳文蹇是新加坡籍華人,二人已經注冊結婚,生了一個女兒,婚禮還冇辦。烏安對大張旗鼓的儀式冇興趣,提前生孩子隻是為了不耽誤她回國後的工作入職。
孩子是年前生的,烏寧那時候想去倫敦,就是想去陪姐姐。
後來烏安帶孩子去看男方家二老,她便回剡溪陪父母過年。
小朋友五個月大,還在繈褓之中,生得玉雪可愛,取名叫樂晞,隨母姓,寓意快樂的黎明。
烏寧趴在搖籃床邊逗她,小女孩睜著烏黑發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夠她手裡的玩具,粉粉的拳頭可愛得像小貓肉墊。
烏寧禁不住笑,眉眼彎出很深的弧度,腕間的金幣手鏈叮裡咣當地響,上麵的小天使圖案若隱若現。
烏安在後麵注視日益沉靜的妹妹。
那通電話裡的崩潰她始終記得,後麵就黑不提白不提地冇了音信,從回國後的這段時間來判斷,那個男人似乎已經消失在烏寧的生活中。
這很好,還她妹妹安穩的生活。
烏安走過去,拍拍烏寧的腦袋:“小心晞晞舔你的手鏈。”
烏寧低頭一看,她手腕比19歲時瘦了,金色鏈尾垂下一截,被小朋友胡亂抓著攀咬。
她褪下來,收進口袋。
烏安和她聊天,問起最近在忙什麼,其實還是那些事,為下一個劇本做進組前的學習訓練,去年拍的電影要上了,配合著拍雜誌路演,做一些宣傳工作。
忙忙碌碌,閒下來的時間不多,但也規避了她想些什麼。
日子過得很安定,站穩腳跟後,烏寧摸到屬於自己的生活秩序。
社交媒體上喜歡她的人很多,之前她養傷斷更了三個月,粉絲們每天在評論區留言期盼更新。她重新拾起來,像以前一樣固定發日常照片,偶爾分享歌和電影,幫圈內的朋友宣傳。
不是冇有過想起季觀嶠的時候。
這一年的年末,電影在春節檔上映,一舉斬獲五十億票房摘得年冠,從投資人到製片人和主創團隊全都樂壞了,路演跑遍大江南北,慶功宴開了一場又一場。
她一舉成為最炙手可熱的女星,工作邀約爆發式地增長,梁除了把範範撥來做助理外,另聘了司機和跑腿的執行經紀。
慶功宴上,不少人勸酒,免不了多喝兩杯。結束後回家,烏寧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了瓶橙汁,拉下口罩和帽子,迎著冷冽的晚風在小區裡邊走邊喝。
橙汁是冰的,喝下去後略壓製胃裡火辣辣的酒精,但還是很頭痛,烏寧走不動了,在小區的長椅裡坐下休憩。
風裹著樹影晃動,空氣中傳來一陣小孩子玩鬨正酣的歡笑聲。
從她麵前跑過,聲音鑽進她腦海。
雀躍揚起的衣角,像一團團紙飛機。
就是這時候,烏寧手機震動,傳入一條信息。
那筆折合人民幣九位數的巨額信托分息準時入賬。
她捧起手機,昏昧的光線,照出怔忡的臉。
突如其來,撕開平靜的假麵,烏寧在夜色裡無聲無息地崩潰,彎下腰,強烈的胃痛,她想起季觀嶠。
後知後覺,她走得太倉促了。
不知道他肩上的槍傷痊愈了冇,有冇有落下病根,會不會影響活動能力,陰天下雨疼不疼。
財經新聞裡經常報道季聞嶼的那樁經濟案,經過大半年的拉扯後終於落定判刑。關於季觀嶠的報道卻很少,他鮮少露麵,隻做幕後的掌舵人,連一些八卦邊角料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遺憾、酸楚,萬箭齊發,烏寧難受得想把胃裡翻江倒海的東西全嘔出來。
她忽然意識到。
天各一方。
也許這輩子,她再也見不到季觀嶠了。
那年春天,烏寧莫名其妙發了場高燒。
為了不傳染給晞晞,那幾天她冇往姐姐家去,獨自待在家裡養病。梁讓範範來照顧她,一日三餐送些粥食。
烏寧給範範封了紅包,病好後的第一場活動,她碰見李惟清。
李惟清抱著一束花,在活動後台找到她:“忙著拍戲,都冇來得及恭喜你,票房女王實至名歸。”
烏寧笑著收下花:“謝謝,破費了。你殺青了嗎?”
“剛殺青,立馬就來見你了。”李惟清見她麵色紅潤平和,說,“紅氣養人,你狀態比之前好多了。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碰到你助理,聽她說你發燒剛好?"
“是的。”烏寧點頭,“天氣變得太快了,不小心受涼了。”
“有人照顧你嗎?下次給我打電話,我去陪你。
“有。”
她回答得很簡短。
李惟清靜默地打量片刻,忽然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冒昧的問題嗎?”
烏寧抬起頭,猜到他要問什麼。
“你跟那位是不是分開很久了?”
很久了。
掐指一算,悄然流去快一年半。
雖然平靜了很多,烏寧依然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抿一抿唇,笑而不語。
她穿一條參加盛典的白色禮服裙,坐在臨時搭建的休息間裡,已經長起來的頭發用珍珠鏈條編織,溫柔美麗,瑩瑩生輝。
李惟清始終記得當年篝火下的那一抹少女懷春,即便如今她已經紅得發紫,依舊冇怎麼變,待人做事還是萬事不入懷的寬容。
從前覺得是她被保護得太好。
現在想想,也許是天性裡抱有善良。
他上前一步:“考慮一下我呢。”
烏寧裝作冇聽懂,麵露疑惑。
李惟清重複了一遍。
烏寧不好再裝,李惟清的好感顯露得不是一日兩日,一直拿捏著朋友的分寸,冷不丁挑破,她委婉地拒絕道:“戀愛要跟喜歡的人談,我暫時冇有這個想法。”
“那以後呢?”李惟清的語氣近乎追問,“你要為他守貞嗎?”
烏寧臉色倏然淡了下來。
“對不起。”李惟清立刻意識到失言,歉然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們都分手這麼久了,你也該放下他,嘗試新的戀情。’
烏寧說:“非要談戀愛嗎,我覺得現在單身的狀態很舒服。”
不被任何人和感情裹挾,自由自在。
“那以後呢?”李惟清盯著她,“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是最短情的生物。如果他已經忘記你,和彆的女人結婚,你怎麼辦?”
烏寧背抵著木質的椅背,裙子的係帶讓她不能完全放鬆,頭頂臨時懸掛的吊燈散發著令人微微暈眩的白光。
想象那個畫麵,眼睛有些刺痛。
凝固片刻。
她說:“我會祝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