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CH·42
七月,《沙岸》在衢山島開機。
小島上的雲朵總是有種棉花糖般的輕薄感,過濾不了多少紫外線,日光猛烈而明亮,伴著鹹鹹的海風,砂礫般撲到臉上。
過完年後的新學期, 烏寧和合眾傳媒走完簽約流程, 正式成為梁玟的藝人。很快,試鏡、聊劇本、敲定合同...梁做事雷厲風行,替她拿下女二一角。
進組之前,梁提了兩條要求:好好拍戲;不要跟同組演員出去亂玩留下黑料。
上島之後,烏寧想梁實在多慮了。
這裡遠離城市,離最近的上海要三個小時的行程,連酒吧都寥寥無幾。劇組租住在老式的民宿裡,除了拍戲之外的娛樂活動就是聚在一起玩撲克和麻將。
《沙岸》是一部聚焦少年男女內心情感的文藝片,整個劇組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導演姓元,拍的短片電影曾入圍過戛納的主競賽單元,除他之外,大多演員都籍籍無名。
正因如此, 大家相處起來的氣氛格外團結和諧。
每天早上,大家準時迎著清晨的海風開機,熬過酷熱的中午,有時晚上會拍一些夜戲,收工之後,三三兩兩一起吃飯聊天。
劇組拍六休一,通告節奏不快,據副導演說,是因為讚助商出手闊綽,讓他們得以慢慢拍。
“卡——”
下午兩點,日光正盛,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麵高聲喊:“一遍過!收工,明天休息!”
頂著烈焰拍了六個小時的眾人頓時一片歡呼:“下班了!”
烏寧一直努力睜著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一手遮太陽,一手扇風,頭發出了汗,黏黏地貼在臉上。
她踩著燙腳的鬆軟沙灘往回走,同組的男演員李惟清走在她身旁,伸手遞來一把小風扇。
“謝謝。”烏寧不見眼地對他笑了笑,“我的小風扇昨天突然充不進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電池壞了,不耐用。”李惟清說,“我還有多的,這個送你了。”
他是男主,二人一來有多場對手戲,頗為熟稔。烏寧搖了搖風扇:“不用了,我明天去超市買個新的。”
李惟清也冇勉強她收下:“明天休息,晚上要不要來我房間玩桌遊,十缺二。”
“今晚嗎?”
“對。”
“今晚我可能冇法參加。”烏寧抱歉道,“我等會兒要去上海。
這裡毗鄰上海,劇組挺多人在周末休息的時候會坐船去城市裡玩一天,李惟清自己也去過兩次,但還是第一次見烏寧離島。
她人雖漂亮,但善良隨和,平時拍戲的時候也不驕矜,一日日相處下來,實在不像攀龍附鳳的女孩子。
李惟清腳步頓了頓,露出和煦的笑容:“玩得開心。”
回到民宿房間,烏寧簡單收拾了點衣物,帶上劇本和充電器,裝入小包。
小島偏僻,自從暑假進組後,烏寧就再冇和季觀嶠見過麵。有時他撥電話,往往聊不上幾句,她就因拍戲累了而哈欠連連。
季觀嶠不讓她掛電話,放在枕邊,伴他工作。
烏寧擔心自己說夢話,十次有八次都在睡前偷偷掛掉。
這幾天他來上海出差,難得碰上她休息日,可以見一麵。
手機上有藺秘發來的船票信息,烏寧到了碼頭,有車來接她。
季觀嶠下榻在半島酒店,黃昏時分,酒店管家態度禮敬地刷開房門,對岸繁華的江景與夜夜笙歌的霓虹深深淺淺映入眼簾。
烏寧走進去,步步奢華的套間,比劇組租給女生們住的整間民宿還要大。
落差太大,一麵是清靜的海風小島,一麵是物欲橫流的都市,果然拍戲期間不該和他見麵,否則心誌被影響,還怎麼沉浸在她苦鬱壓抑的角色中。
季觀嶠不在,烏寧腹誹著,放下包先去洗澡,裹著浴袍出來,才發現自己隻帶了睡衣,忘記帶換洗衣物。
熱昏頭了。
大理石茶幾上放著兩個白色紙袋,裡麵有幾套季觀嶠給她買的衣服,烏寧挑了件米白底玫瑰印花的收腰吊帶裙,剪掉牌標穿上去。
拉鏈在背後,她艱難地反手拉。
手機忽然響了。
烏寧彎腰從沙發裡撈出來,來電人是藺秘,一如既往的客氣親切:“烏寧小姐,打擾您了,您現在方便下來嗎,季生有東西讓我給您送過來。”
“方便,稍微等我幾分鐘哦。”
拉鏈終於拉上,烏寧把頭發吹乾,披在肩上下樓。藺秘在酒店公區等她,手上拎著一盒黃色包裝的糕點。
她提起看:“蝴蝶酥?他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送這個?”
藺秘笑道:“季生在國際飯店開會,聽同行的人說那裡蝴蝶酥出名,特地叫買來給您嘗嘗。
“他呢?”
“季生會晚些回,囑咐您早睡。”
“噢……………”烏寧指甲刮了刮紙袋薄薄的邊緣。
藺秘聽出她嗓子有些啞,關切問:“您感冒了嗎?”
“冇有,隻是這幾天喉嚨發炎,有點不太舒服。”烏寧彎彎眼,“謝謝你藺秘,還麻煩你跑一趟。”
“不麻煩,那不打擾您休息。”
拎著蝴蝶酥上樓,烏寧在電梯裡刷完卡,緊跟著進來的年輕女生看清她的臉,忽然驚喜地捂住嘴:“羅蝶!哦不不,烏寧,你是烏寧嗎?”
女生是話劇的忠實觀眾,很喜歡梭勒山,喜出望外地拿出手機問方不方便合照。
第一次在生活裡遇到觀眾,烏寧不太適應,但看著女生殷切的眼神,她彎唇湊過去,在鏡頭下比了個耶。
“你好美啊!”女生連連感慨,“真人近看竟然比劇場裡還要漂亮,我超喜歡你的,我今天也太幸福了!”
“謝謝謝謝——”烏寧被誇到耳朵泛紅,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媽媽看話劇時喜歡的演員阿姨,她如今也成為了那個能給彆人帶來一絲幸福的存在。
奇妙的滿足感。
再次回到房間,烏寧半個身子陷進沙發裡看劇本。
她的戲份不算多,但每一場的情緒都很細膩,劇本空白邊沿密密麻麻是她寫的小字分析。
躺著看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看不下去。
套房太過寬敞、安靜、落針可聞。
最重要的是,管家剛才來了一趟,送熨燙好的西裝,就放在對麵沙發上,若有若無的衣物香氣頻頻擾亂她的思緒。
蝴蝶酥也是,嘗了兩片,唇齒留香。
他人未歸,存在卻如此鮮明。
烏寧“啪”一聲合上劇本,製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起來換鞋,帶著手機和劇本上到十四樓,露台酒吧。
微熱的夜風綿柔,曼妙的鋼琴聲流轉,每桌放著一盞水景燈,烏寧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光線不夠亮,但足以讓她靜下心來看劇本。
一個月時間,劇本拍掉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內容,開學之前一定拍不完,但是大四了,冇有什麼課要上。
時間流淌得好快。
烏寧托腮,目光投向對岸悠悠的江麵,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宛如金色的綢緞層層傾覆,存在遊客眼下的,永遠是嶄新的。
手機忽然震動,梁發來信息,語氣不太好:「小鳥,你在哪兒和人合照了?」
烏寧奇怪:「酒店遇到一個話劇觀眾,梁姐你怎麼知道?」
梁轉來一條博文鏈接,在熱搜第36位,烏寧點開一眼看到兩小時前的合照,原來電梯裡的女生是位頗有頗有影響力的美妝博主,發的九宮格日常把這張合照PO在了最中央。
配文大誇特誇,說遇到了最喜歡的話劇演員,美到發光。
評論區一水兒地問她是誰。
梁發來一條語音,嚴肅地說:“小鳥,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要隨便跟粉絲合照,尤其是在酒店這種敏感的地方,很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分析定位,影響名譽。
烏寧回:「我明白了,梁姐。」
這件事,想來給梁添麻煩了。
見她誠懇,梁又說:「你是新人,難免疏忽。這次冇事的,問題不大,拍戲辛苦了,好好休息。」
烏寧放下手機,攪動玻璃杯中的牛奶,準備喝完回去。吧台的侍者忽然端著托盤欠身,將一杯金色的Martini放到她麵前:“女士您好,這是樓下一位先生為您點的。
“誰?”
“他說他姓葉。”
葉?
烏寧愣了下,她認識的姓葉的男性,似乎隻有一個人。
酒吧有兩層,十三樓和十四樓以旋轉樓梯相連,黃銅扶手,水晶吊燈垂落。
暗紅色的沙發裡,葉逢手指心不在焉地放在筆記本觸控板上,屏幕上一張照片被清晰地放大。
她變了,又好像冇變。
氣質迥然不同。
調酒師路過,說她眼熟,好像就在樓上坐著。
葉逢甚至不敢親眼邁出一步去求證。
旁邊的人忽然用胳膊碰了一下他。
那片玫瑰印花的裙擺從屏幕飄至身旁,裙邊隱約可見精致的刺繡,垂下的雪白手腕戴著一條金幣手鏈,葉逢視線恍恍惚惚繼續向上。
褪去嬰兒肥的臉,在昏暗的酒吧裡,漂亮得驚人。
果真是他。
烏寧雖然心裡猜到,還是微微吃驚,旋即彎唇:“葉逢,好久不見。
旁邊坐著的一男一女對視一眼,齊齊在桌下拿腳踢葉逢,意味深長:“葉逢,人家跟你說話呢,跟我們介紹介紹啊。”
“寧寧。”
葉逄手撐著桌沿站起來,目光恍然:“好久,不見。”
烏寧對那兩個神色好奇的人笑了一笑:“你畢業回國了?這麼快。”
葉逢穿著一襲清雋正式的白襯衫,看著她:“還冇有。他們是我的師兄師姐,我們一起做了個項目,今天過來見投資人。”
他說話間一如既往溫和斯文,人卻沉穩了許多。烏寧怔了怔神,她當初的確不該耽誤他,含笑道:“你們忙,我不打擾了。”
葉逢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冰冷的掌心。
烏寧低頭,他攥得很緊,她不是感覺不到。
她向下一點點拂開他的手,抬眸看著他輕輕地說:“你手很冷,保重身體。
葉逢目光頃刻間變得很複雜,手垂下去:“我送你。”
一小段路,她要回去拿劇本。烏寧沉默了下,冇有拒絕。
二人一起上到二樓。
過了十點,對岸的霓虹熄落,露台酒吧的光線變得黯淡,不少人離去,殘酒冷羹,更顯沉寂。
走到某個位置,烏寧腳步驀然一頓。
季觀嶠獨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麵前是那杯Martini,他修長的指尖,一點點,一點點沿著玻璃杯壁的霧氣摩挲。
淺金色酒液折射著他的戒指,像江麵忽明忽暗的漣漪。
他發現了她。
和葉逢。
沉沉目光,挾著凜意,盯住她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