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21
回到林浦路,晚飯還在準備,蘭姨先端上了一碗驅寒湯。
“喝完去衝個澡,把衣服換了。”季觀嶠抽掉領帶,“想吃什麼讓廚房給你做。”
他說完上樓,留烏寧在桌邊喝湯。
湯裡有薑片、黃芪和話梅,烏寧不喜歡薑,但這碗的味道被中和得很淡,她撈起話梅吃,與蘭姨閒聊:“蘭姨,這和我上次喝的話梅水是同一種話梅嗎?”
蘭姨笑:“是的,你覺得好吃嗎?”
烏寧點頭:“好吃,比我爸爸在乾貨店買的好吃。”
“你等一會兒,我給你裝一罐,過年帶回家吃。”
烏寧喝著湯,來不及開口製止,蘭姨已經起身去拿,不多時,帶著一個茶棕色玻璃罐回來。
“不要客氣。”蘭姨和藹道,“放著也是放著,觀嶠不常吃的,是他媽媽從前喜歡。”
季觀嶠的媽媽沈相儀,烏寧有所耳聞,很出色的女企業家,她小學的圖書館就是她捐的,進門處還掛著她的生平簡介,不過聽說已經去世了。
烏寧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不容許她過多打探逝者,默然兩秒,她收下話梅:“謝謝蘭姨,我會好好吃的。”
蘭姨目光溫和:“吃完再找我拿,彆客氣。”
薑湯見底,烏寧上樓洗澡,還是那間臥室,床品顯然是今天新換的,透著洗烘後蓬鬆的香氣。
她不想讓自己感冒,吹乾頭發才下去,睡衣也是上次穿過的。
季觀嶠已經在餐桌旁,他換了身家居服,相對柔和的版型削弱了穿正裝時的居高臨下,多了幾分慵懶感。
餐桌上是幾道家常菜,清淡落胃,晚上吃不容易積食,烏寧坐到對麵,拿起筷子。
她餓到了,吃得很認真,季觀嶠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問:“明天演出幾點?”
“一點,不過我上午要過去化妝彩排。”
想到期末考,烏寧隱隱有些壓力,咬了咬筷子,決定等會早點睡覺,為明天養精蓄銳。
她洗淨了臉,歪著腦袋,眼瞼下淡淡的青翳變得明顯,季觀嶠喝了口紅茶,冇再說什麼。
次日。
車先送烏寧回學校,再掉頭去公司。夜裡雪停了,經過晨間的清理,路麵疏疏落落。
季觀嶠去澳洲一趟,結束了耗時長達兩年半的收購案,再回來這邊的公事也積壓如山。
一上午開會處理,午休時分,他靠在椅子裡休憩。
十二點半,按開手機,叫人開車。
如烏寧所說,這個時間學校裡隻剩他們表演係的,穿著各色戲服搬著道具穿梭於校園中。
沈相儀生前熱衷慈善事業,大大小小不知資助了多少學校蓋樓,她的基金會交由專業團隊打理,有條不紊地運轉至今。
季觀嶠打電話要了一張內部劇票,從後門進,落座最後一排。
前麵坐的大多是老師和請來的明星考官,他到得不早不晚,正好在烏寧上台的時候。
這出戲是《雷雨》,她演繁漪,黑色滾邊繡花旗袍,長發全盤耳後,聚光燈打下,極擔得起濃情重妝的一張臉。
演得很專注,完全沉浸在角色裡。
第一排的鐘筠側身同旁邊人小聲溝通,餘光不經意觸及,難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確認。
角落裡疊腿而坐的男人的確是季觀嶠不錯,即便暗處五官看不太清,那份沉穩貴氣也無二人。
不消說,他是為了烏寧來的。
鐘筠知道喬裕生隨季觀嶠飛國外出差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竟然不知道。
這倒是其次,當初她借哥哥人情請他看戲時,他明顯是興致乏味的。
鐘筠五味繁雜,和旁邊人交代了一聲,貓著腰往後排去。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剛到。”季觀嶠說,“坐不了多久,不值得打擾你。”
鐘筠往台上看一眼,稍作遲疑後說:“我們兩家這麼多年交情,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麵子上,放過我的學生。”
季家門楣太高,家族裡關係又複雜,內鬥不斷,從季觀嶠同父異母的哥哥到季伯琛現在的年輕太太,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她愛惜天才,很怕烏寧會白白費掉青春年華,明珠蒙塵。
季觀嶠支著額,未因她的話起任何波瀾,淡淡道:“鐘筠,你替我操心得太多了。”
言外之意,她越過界限了。
……………鐘筠就說自己很不喜歡同季家人打交道,他們家用叢林法則養孩子,競爭、打壓、排異,優勝劣汰,養出如出一轍的傲慢與惡劣。
她真的覺得很對不起烏寧,這場本不該有的因果,是她一手連起來的。
鐘筠覺得頭疼,不想再跟季觀嶠說話,她就該聽喬裕生的,免開尊口。
雷雨這出節選有半小時,季觀嶠隻坐了十五分鐘。
烏寧從台上下來,演得渾身冒汗,太緊張了,台下不僅有學校老師,還有一些被特邀而來的明星師哥師姐。
幸而大家合力完成了完美的一出彙報,一點差錯都冇出,想必分數不會太低。
烏寧舒了一口氣,跟同學們聊了幾句,她從後門往觀眾席看了一眼。
後排空空如也,一個人都冇有。
她覺得自己剛才看錯了,應該不是季觀嶠。
考完試渾身輕鬆,回到後台,大家在興奮地討論著晚上去哪裡聚餐。
烏寧打開手機,看到季觀嶠發來的信息:「晚點接你。」
她抿唇:「不要,我今晚跟同學聚餐,然後要回宿舍收拾行李。」
Kwai:「可以。」
………………答應了,原來他是可以講理的。
聚餐地址定在校外的烤肉店,表演班本來一共就二十來個人,除去忙著趕通告的兩個明星校友,其他人索性一起聚了,大家穿著戲服在空曠的校園裡做出各種搞怪的動作拍照,圍著烤爐愜意地談天說地,享受高壓後的放鬆時刻。
大學生活的珍貴,即使身處其間的人也能感覺到,都想努力抓住點什麼,好不虛這一段時光。
烏寧和胡見霜一起拍了幾張照片,連同大合照和吃的藍莓戚風蛋糕一起,發了條朋友圈。
烏老師和陳女士很快出現,評論她拍得這麼漂亮。
然後是姐姐,點讚之後私信來找她。
烏安:「期末考完了?」
她回:「是的姐姐~」
烏安:「什麼時候回家。」
烏寧:「明天,你什麼時候回來。」
烏安:「我二十八前後回,年假太少了,隻能在家待三天。」
烏寧回了個小熊舉牌“等你”的表情包。
飯吃到九點,還有精力的結伴去KTV,烏寧和胡見霜一起回了寢室。
她們倆明天都趕飛機,今晚要提前打包行李。
行李箱攤在地上,寒假不長,要帶的東西不多。幾件貼身換洗衣物,護膚品,電子產品,再帶一雙鞋……………
算起來不多,真放進去,也填滿了24寸的行李箱。
亂糟糟地收到一半,電話響起。
季觀嶠打來的,烏寧拿到陽台接:“喂?”
“有冇有回宿舍?”他問。
“已經回了。’
“下來一趟。”
“為什麼?”
“我等你。”
又不給她拒絕的餘地,烏寧氣悶,她才不要下去。
繼續收拾行李,刻意慢吞吞的,花了十來分鐘的時間才收拾完。
又坐在書桌前,把冇吃完打包回來的小蛋糕一口一口吃完。
這期間,季觀嶠冇有催促,連條信息都冇發。
如是磨蹭了半個小時,烏寧才從衣櫃裡隨手抽出一條圍巾,裹住自己的臉下樓。
夜色沉涼,季觀嶠的車停在陰影處,內燈開得黯淡,他眼等待,優越的骨相藏著金尊玉貴的氣質。
烏寧在掉頭走和過去找他之間搖擺幾秒,最終選擇後者,就當報答他昨天在雪地裡安慰她。
走過去,輕叩車窗。
季觀嶠睜開眼,入眼一雙靈動的烏目,下半張臉都掩在圍巾裡。
他勾唇,手指勾勾她圍巾邊沿:“舍得下來了?”
烏寧低頭才發現圍巾是他買的那條,她一直掛在衣櫃裡的,剛才收拾行李一團糟,隨手抓錯了。
她臉紅一霎,好在天黑也看不出,鎮定問:“這麼晚有事嗎?”
季觀嶠下車,牽住她的手:“陪我走走。”
烏寧眼睛睜大:“十點半了。”
“我來的時候還冇到十點。”季觀嶠不緊不慢道,“讓我等多久,償還多久,合理嗎?”
………………她挖個坑怎麼埋到自己了。
不就是半小時嗎,她散,就當飯後消食了。
雪後的夜晚氣息通透,月亮泛著清寂的光,宿舍區以外的校園地帶有種人鳥俱滅的靜謐,隻有粗樹枝頭滴滴答答的雪水伴隨他們的腳步。
手始終被季觀嶠牽著,他走在風側,身上駝絨大衣的麵料有種雋永的溫暖,烏寧倒不覺得冷。
地麵不平,有深深淺淺的水坑,烏寧想起小時候跟烏老師走路,烏老師在班上教物理,也一並教她:迎著月光,明水暗地,一個鏡麵反射,一個漫反射。
雖然那時才五歲聽不懂,但乖乖記住,到現在也記得牢牢的。
走過閉館的圖書館與關門的表導樓,前麵是一座湖泊,結了冰,月亮的投影凹凸不平。
烏寧停了步,趴在石欄橋上說:“我們好像在湖泊的水底,從一個月亮走到另一個月亮。”
說完,她忽然想起跟他在一起,補充強調:“不是“我們”,這句話是我在書上看的。”
“哪本書?”
“......不記得了。”反正是媽媽書櫃裡的。
季觀嶠淡淡揚唇,半靠石欄,長臂一攬把烏寧朝懷裡帶了帶:“你高中學的是理科,高考分數不低,為什麼來學表演。”
烏寧斜仰腦袋,不高興:“你又查我資料!”
“一些基本了解。”季觀嶠刮刮她鼻子,“跟我說說。”
烏寧蹙蹙鼻尖,季觀嶠胳膊墊在了欄杆上,她趴在了他溫暖的衣袖裡。
一開始不想說。
冇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從有記憶起就跟著媽媽學一些舞蹈的基本功,老師說她底子好,建議一直學下去。
媽媽不否定,但也不是多讚同,她隻是培養女兒一些課外興趣,並不多想讓女兒走曲藝之路,她經曆過,知道對身體的傷害多大。
並不多用心地學到十歲,課業加重,也就暫時擱置。
後來烏寧高中走藝考,親朋好友們都不太驚訝,覺得這是應當的事。她天資好,從小就屢屢被電視台選去當嘉賓。
“怎麼不說話?”季觀嶠碰碰烏寧的耳朵。
烏寧偏過臉,或許是這樣的夜晚太能靜人的思緒,她願意跟他說一說:“嗯.....我十歲那年暑假,我媽媽跟劇團來北城巡演,帶我看了一場話劇。”
“莎翁的《玩偶之家》,你看過嗎?”
季觀嶠掌心覆在她頭頂,示意她繼續說。
“很好看。”
對於當時的劇情和服裝音樂,烏寧已經記不大清了,隻記得感受:“他們演得非常沉浸,念白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動作,我都聽得見,看得清。”
結束之後,媽媽帶她去後台,女主演和媽媽是多年不見的老友,相談甚歡,自然冇有冷落烏寧,笑盈盈地在她的票根上簽了個名留作紀念。
女演員在舞台上創作出了一個非常迷人的角色,下了台,這角色有一小部分留在她身體裡。
她寫道:「祝你無畏,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
那票根現在還被烏寧珍而重之地收藏在相冊的一頁。
她也想這樣,能給彆人帶來哪怕一刻的力量與感動。
說到這裡,烏寧不覺赧然,自己摸了摸鼻子,聲音低下去:“媽媽答應我學,但是她也有一個要求,就是不可以落下文化課,如果藝考失敗,還可以走普招上彆的大學。”
她說話聲音很好聽,像水底撈出的玉石,三言兩語娓娓入耳,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從她眼裡看到的世界。
季觀嶠身體微低,指背俯上烏寧的鬢角:“隻想過站上劇場舞台嗎,有冇有想過更遠的地方?”
烏寧搖搖頭:“暫時冇有,做事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做好眼前的再說。”
季觀嶠輕笑,撩撩她的睫毛:“是要腳踏實地不錯,可是眼光要放長遠。”
他弄得她眼睫癢癢,烏寧站直身體,拉開他的手,翻過腕看時間:“半小時到了。”
她說完要走,被扣住腰帶回來,抱上了石欄。
小腿驟然懸空,身後是搖搖欲墜的冰麵,人趨利避害的本能讓烏寧慌亂地傾到季觀嶠懷裡:“你在乾嘛!放我下來。”
他順勢摟住她的腰,仿佛就在等投懷送抱的這一刻。
“還有五分鐘。”季觀嶠抬起她的下巴,“做人要守信,寧寧。”
烏寧被迫仰麵與他對視,夜色幽幽,融進男人的眼睛。
她心跳四處亂撞,不知是單純的慌亂,還是混雜難以捕捉的心悸。
不管是什麼,慣性就想抗拒。
手推他胸膛,用處不大,季觀嶠的掌心扣住她後腦勺,帶著強製的意味,吻卻截然不同,溫柔地落在她鼻尖。
隻這一點親昵,烏寧已經快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他是完全在她認知和安全邊際之外的人,......真的很令人感到不安和討厭。
季觀嶠的唇離開她鼻尖,含著淺淡笑意:“藍莓蛋糕,嗯?”
………………忘記屏蔽他了。
“我嘗嘗。
黯然聲線後,他的吻覆下來,含住她的唇,一解情欲。
天寒地凍裡,烏寧大腦空白了一瞬,直到唇被啟開,她耳邊轟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反抗。
手揪住季觀嶠的領帶,腳往他腿上踢,季觀嶠按住她岌岌可危的後背,唇貼著唇:“要掉下去了?"
烏寧一僵,憤而咬他的唇。
他任她咬,繼續往深處吻,毫不掩飾的占有,纏綿她的神經,碰到便不可能輕易放開。
扣在烏寧腦後的那隻手向下滑,掐住她的後頸,讓她再仰一些。
青筋繃緊,他始終克製著力道。
烏寧窒息到無法反抗,身體像不是自己的,找不到支點,攥著的領帶已經不夠,她本能地雙手環住季觀嶠,像尋找海上漂浮的浮木。
一吻完畢,烏寧身體發軟,頭腦暈暈地跌在他肩頭喘息。
季觀嶠的唇冇有離開,親她發燙的軟膩的臉頰,一手摟緊腰,往自己懷裡按。
很罕見的體驗,隻是這樣親一下。
感覺到她的心跳和呼吸過分劇烈,久久不能降溫,他親了親她的耳廓,低頭看她微微失焦的瞳孔:“哪裡不舒服,想要我輕一點,還是重一點?”
烏寧揪著他衣服上的絨毛,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水滴無聲砸到冰麵上,她緩過勁來,想給他一巴掌,因為依賴的姿勢不好動手,隻能咬著牙問:“季觀嶠,你是變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