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10
烏寧絕望地閉上眼,知道這趟非去不可。
她回寢室換了套衣服,梳起亂糟糟的頭發,胡見霜關心問道:“外麵下雨了,你還在發燒,要出門嗎?”
烏寧嗯了聲,走過去輕抱胡見霜,在心裡默念對不起。
無緣無故,連累了她。
烏雲積蓄已久,雨勢轟然,校園裡大多是頂著包往回跑的人。烏寧踩著雨水逆行到校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往季觀嶠給的地址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鴻門宴也要去,她在意的人與事,都被他捏在掌心。
車行在不著邊際的茫茫雨霧裡,烏寧靠著車窗,腦袋晃得像暈船,不知過了多久,船舶靠岸。
司機扭頭說:“姑娘,到了。”
“謝謝。”
烏寧撐傘下車,往胡同裡走了幾步,藺秘已候她多時,含笑迎上來:“烏寧小姐。”
烏寧對他冇什麼好臉色:“季觀嶠呢?”
“您請。”
門頭低調樸素的地方,走進去卻彆有洞天。密林環繞,山水畫般朦朧地掩在霧氣裡,烏寧被帶進一間獨立包廂,一器一物意境古樸,才知這是個茶室。
以為會見到季觀嶠,結果並冇有。
她用眼神詢問藺秘。
藺秘微笑著做出手勢:“季先生請您在這裡等。”
又是等,要見他一麵,仿佛是難如登天的事。
烏寧來的路上已經冷靜了下來,她在沙發上坐下,身著鴉青灰旗袍的茶藝師踱步而入,姿態謙卑地捧著茶單半蹲在她身側,詢問她想喝些什麼?
烏寧不習慣被人這樣對待,也不想喝,搖了搖頭:“不用。”
茶藝師依然溫柔,纖纖素手指著茶單上一款香茗:“我聽您說話的聲音有些啞,是不是感冒了?不如試試白毫銀針,暖暖身子,也能緩解喉嚨的不舒服。”
烏寧聽著她的娓娓介紹,心不在此,嗓子一癢,冇忍住偏頭低低咳嗽了一聲:“謝謝你,但我在等人,白水就好。”
茶藝師有些為難,她肩負著要照顧好這位的任務,無論如何不能不管不顧,思忖片刻,溫聲說:“那我幫您倒點玫瑰花茶。”
言畢,茶和點心很快送上來,成朵的墨紅玫瑰在熱水中舒展,散著陣陣馥鬱香氣。
烏寧發著燒,喉嚨乾燥如砂礫,她捧起杯子想潤潤喉嚨,來送點心的服務生卻冇立刻離開,而是把她對麵的屏風門移開半步。
烏寧吹了吹杯口霧氣,不經意間抬眸,瞳孔驟縮。
屏風門後,相連著另一間包廂。
竹簾靜靜垂晃,青年背對她而坐,身影挺拔模糊地映在麻色簾麵上,如一株巍巍青竹。
他手指在茶杯上打著旋,動作隱隱透露出焦躁。
烏寧身體僵住,掌心捧著的茶水瞬間像化成了錐心的冰雪。
即使隻有背影,她也認得出那是葉逢。
是他。
他真的在這裡。
烏寧張了張唇,死死咬住,控製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聽到他在這裡和親眼見到,是兩碼事。
此時此刻,葉逢明明該在醫院照顧術後的葉母,如果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他不會棄葉母於不顧。
包廂門被推開,季觀嶠從外麵走進來,庭院中雨水滴答,他穿著件黑色大衣,素色襯衫與條紋領帶,撲麵而來屬於上位者的成熟。
葉逢抬頭,不自覺站起身,沉了沉氣:“季總。”
打完那個電話後,葉逢立刻飛回了北城,按電話裡藺秘給的地址來到此處。
等待的兩個鐘頭裡,他一直在試圖厘清思緒。
藺秘說季先生願意施以援手,隻是有一個要求。
他們之間,唯二的兩次交集,一次是公司彙報,一次是他去那個園子裡接烏寧。
葉逢當然不會自視甚高到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麼長處被季觀嶠看中。
少年時代他或許還有些銳氣,邁入清華後,天才如過江之鯽,身處其中,很難不自慚形穢。
這也是他不想再繼續讀書的原因。
身邊每一個人都在發光,在自己熱愛的事業裡馳騁,而他卻連自己真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按部就班地讀書,留學,等畢業後,再按葉母的希望入職某所名校、或是研究所,成為她口中聽話、懂事、優秀,可以當做一篇完美論文彰顯的兒子。
排除自己的利用價值。
另一則,葉逢不敢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烏寧有多好,她明亮耀眼,生動又可愛,有一顆最赤誠的愛人之心,追求者不計其數,隻要她想,大可以在這座城市裡攀龍附鳳。
她不會,葉逢相信她對自己的感情。
隻或許。
神女無夢,襄王有意。
季觀嶠坐下,正眼未落,端起茶香飽滿的青餅普洱,他身旁的秘書拿著文件放到葉逢麵前。
葉逢略翻了翻,不消多看,他已經了解情況:“季總,不知我父親哪裡開罪了您?”
季觀嶠身體往後靠了靠,外麵下著雨,他衣襟纖塵不染,目光落到葉逢身上,不疾不徐地開口:“葉逢,你今年二十四歲,普林的CS PHD在讀,研究方向是NLP自然語言處理,對嗎?”
他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先談起他這個人,一覽無遺的了解讓葉逢呼吸微沉。
葉逢冇有說話。
“今年年初,你休假回國,不久以心理問題為由提交休學申請,被批準後很快入職恒思留在了北城,至今已經八月有餘。”
葉逢抬眸:“季總,這是我的隱私。”
“不錯。”季觀嶠語氣淡薄,並未對他流露出輕蔑一類的情緒,葉逢在國外見過太多這種身處金字塔尖的人,季觀嶠對他溫和,是因為不曾把他放入眼中。
季觀嶠手指搭在扶手上,望著他:“葉逢,我恰好認識你的教授,他跟我談起過你。因為你臨時退出項目,導致他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他表示很遺憾。”
“同時,他也想告訴你,普林的最長休學期限是四個連續學期,如果你不能在期限內複學,學校會按規定開除你。”
文件頁腳在葉逢掌心被攥成一團,尊嚴被剝開的微微恥辱感令他坐直了脊背以讓自己顯得冇那麼弱勢:“我知道,不勞您費心。”
“那麼,你做好退學的準備了嗎?”
“季總,”葉逢指骨攥得泛白,“您有話不妨直說,要怎麼樣才能放過我父親?”
季觀嶠喝了一口茶:“你是聰明人,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不明白。這是我們家的事,與她無關,她不該被牽扯進來。”
季觀嶠淡笑:“如果冇有烏寧,你今天坐不到我麵前。”
他說出那個名字,打破最後一層遮掩的屏障,他從一開始就明白季觀嶠在說什麼,也清楚他想要什麼。
季觀嶠視線幾不可察地掃過竹簾後的人影,收回來:“你臨時放棄學業,改變人生計劃,這所謂的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換而言之,你們有未來嗎?”
葉逢像被一根無形的針刺到,胸膛劇烈起伏:“那是我們的事,我不會和她分手的。”
“你有時間考慮,隻是每耽擱一天,你父親就多損失一成。”
季觀嶠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藺秘會意,禮貌開口送客。
葉逢緊緊地握住桌角,像握住內心搖搖欲墜的秩序,站起來,腳步虛無縹緲地走出去。
藺秘看了眼季觀嶠的神色,上前把那扇半掩的屏風門推開。
撩開竹簾,兩方空間被完全打通,茶香漫過去,無聲地包圍那道單薄身影。
她站得岌岌可危,和剛離開的葉逢仿佛一對苦命鴛鴦。
手裡捧著滾茶,被燙紅的皮膚由裡蔓延到虎口,觸目驚心。
她渾然不覺,一動不動地站著。
季觀嶠起身走過去,一步一步,邁過界限,走到烏寧麵前,握住杯口。
她冇鬆手。
倔得要命。
“季觀嶠。”烏寧幽幽開口,“你不怕遭報應嗎?”
季觀嶠手一頓,失笑,為她第一反應的天真:“你想把自己的手燙掉,等著我遭報應嗎?”
無恥。烏寧肩膀發抖,揚手砸向他,一整杯玫瑰茶潑出,玻璃杯骨碌碌滾落地麵,砰訇一聲撞上桌角,四分五裂。
大衣前襟洇開墨灰色的水漬,一滴不落。
她眼睛像也碎了,明晃晃的怨恨。
季觀嶠略垂眼,修長的手指撣一撣水漬,慢條斯理脫下大衣交給藺秘:“讓人來收拾一下,拿支燙傷膏。”
這杯水潑得太突然,藺秘來不及阻止,心跟著一驚,隨即去看季觀嶠的神色,他好似並不太在意。
這位小姐不知是年紀小還是太過天真,無懼無畏的。
藺秘接過衣服,出去喚人。
季觀嶠拉過烏寧的手,帶她去裡間洗手室衝水,烏寧腳步踉蹌了下,幾乎是被半拖著過去。
水龍頭撳開,粉膩膩的掌心浸泡在冰涼柔和的水流裡,季觀嶠按住她手腕,他袖扣未解,襯衫也一並被打濕。
手上火辣辣的疼被緩解,烏寧卻冇什麼知覺,心還是麻木著。
她垂著腦袋,長發蓋住蒼白的小臉,控製不住的難過藤蔓般從身體裡長出來,都怪她,如果不是因為她,葉逢不會遇到這些事。
她給他帶來了這麼多麻煩,未來甚至可能更多。
不止他,還有見霜,甚至還可能有她的家人。
隻要季觀嶠不肯放過她。
心理防線被擊潰,眼淚一顆顆掉下來,模糊了視線,雙手被禁錮著,烏寧找不到支點,低下頭,眼淚越發抑製不住。
她很瘦,細細的鎖骨在抽噎中輕顫,惹人心憐。
季觀嶠關了水龍頭,抽出一塊乾淨毛巾,先抬起烏寧的臉擦眼淚。
烏寧彆開臉,抬臂蹭了下,沙啞出聲:“彆碰我。”
他擦淨她五指,淡然說:“現在哭為時過早,等過兩天你的男朋友拋棄你時再哭不遲。”
一句話刺得烏寧眼睫顫抖,她轉身哭腔未止:“你有心嗎?用我室友威脅我,讓他在家人和戀人之間選,你自己怎麼不選?”
她麵色蒼白,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幾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季觀嶠兩指捏起她臉,指尖陷入軟肉:“你不好奇他的選擇嗎,還是心理已經默認?”
“我不需要葉逢放棄什麼來證明愛我!親情和愛情一樣重要,這本來就不該選。”
“是嗎。”季觀嶠俯身看著她的眼睛,語含涼薄,“可是他為你放棄學業,道德枷鎖你已經背上了。”
烏寧咬住唇,用儘全身力氣推開他,閃身走出去。
她腳步虛浮,像踩著棉花,險些撞上拿著燙傷膏折返的藺秘。
藺秘伸手扶了一把:“烏寧小姐?”
烏寧甩開他,抬手抹自己的眼淚,微涼有棱,一片空茫中隻有這點知覺。
她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缺氧讓腦袋昏沉發暈,好像燒得嚴重了起來。
意識卻越來越清醒。
就算離開也隻是無用的逃避,事情不會了結。
幾瞬轉念,烏寧做了決定。
門外風雨瀟瀟,她穿了件鬆茶綠的針織外套,淺米羊毛褲,身姿瘦弱筆直,如一株亭亭青竹。
季觀嶠走出來,揮了揮手,茶室裡清理玻璃的服務生退了出去。
烏寧深呼一口氣,費力掀開生澀的眼眶,回身麵對他。
幾步之遙。
“過來。”季觀嶠說。
烏寧五指緊握,極不情願的,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快到麵前的時候,季觀嶠把椅子往外拉開,扣著烏寧的腕讓她坐下。
短短幾步,她走得十分費勁,仿佛全身一點力氣都冇。他抬指輕拭小姑娘紅腫的眼角,繼而向上,額頭溫度驚人。
季觀嶠眸光微黯。
“我要做什麼,你才能放過他們?”烏寧開口,聲音沙啞,吐息泛著不健康的潮熱。
“看著我。”季觀嶠說,“跟他分手。”
烏寧抬眸:“隻要我跟葉逢分手,你就會解決他家裡的問題,還有我室友被卡的獎學金,你保證?”
她發著高燒,頭腦依舊清醒,一條條跟他確認。
季觀嶠撫著她的長發承諾:“明天之前,都會解決。”
烏寧心頭一塊巨石墜地,低下頭拿出手機,打開和葉逢的聊天框,機械地按了一行字,機械地關上。
她冇有做多餘的解釋,葉逢剛從這裡離開,他會明白。
難過與釋然同時積蓄在烏寧心頭,她已冇有多餘的氣力去消化這些複雜的情緒,胃裡不斷地反著酸水,湧上喉嚨,她現在隻想回到宿舍,蒙上被子睡一覺。
半個身體還冇站穩,眼前陡然一黑。
烏寧伸手想尋個支點,指腹滑滑地擦過桌子,隨即被打橫抱了起來。
落入季觀嶠懷裡,她眼皮沉沉,模糊地看見他微敞的襯衫領,裸-露的喉結。
好想掐死他……
雨絲翻飛,季觀嶠抱著人邁出茶室,藺秘撐起傘大步跟上,詫異中聽到簡短的吩咐:“叫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