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大明破產製度是無限連帶責任
崇禎三十五年(1662年)七月五日,山東,青島外海。
青島自首輔林泉主持開港建城,三十年來飛速崛起。
依托優良海港、海運樞紐、工商便利,一躍成為山東第一大港、北方核心通商口岸,徹底取代舊港登州的地位。
三十年海貿繁華、工商集聚,讓這座濱海小城人口暴漲至五十萬,是整個山東發展速度最快、商貿最繁華的新興都市。
可如今,受全國經濟危機、股市崩盤、產業寒冬波及,整座城市徹底褪去往日繁華喧囂。
往日晝夜燈火通明的工廠大片熄燈停產,岸邊林立的鋼鐵高爐大半熄火停工,碼頭商船、貨船、海舶數量銳減,海麵冷清蕭瑟,滿城儘顯衰敗疲態。
夜色深沉,海麵風平浪靜。
一艘五百噸的蒸汽輪船,趁著夜色緩緩駛離青島碼頭,向著外海深處悄悄駛裡。
船艙內正是曹彥斌、胡泉、劉淮三人。
天子三道召令下達之後,他們的鐵路,商社股票直接崩盤,半個月內跌掉了八成股份,錢莊掌櫃斷了他們的資金來源,供應商討債,購買商社債券權貴堵門。
三人預感大事不妙,馬上收拾細軟,直接逃出了天津衛,輾轉騰挪最終逃到了青島,準備從這裡逃到海外。
三人看著漸漸模糊的青島城郭,神色複雜、滿心唏噓。
曹彥斌歎道:“此番一走,怕是此生再也回不得大明故土了。”
胡泉眼中滿是怨憤不甘道:“回去何用?如今舉國上下,多少人恨不得扒我們的皮、抽我們的筋!朝野追責、萬民唾罵,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劉淮罵道:“這是全怪朝廷,全怪天子,要不是天子下詔,朝廷斷貸,哪可能會有今日禍事?
什麼經濟危機不都是天子編出來的,上次的危機是朝廷弄出來的,這次也是一樣。
“我算是看出來了,天子這就是想卸磨殺驢,當初朝廷花了30年時間,也不過修了六七萬公裡的鐵路,我等不到10年時間修了八萬公裡,不耗費朝廷一文錢。天子看我們鐵路修好了,就弄出經濟危機,吞並我們的產業。”
兩人想了想,發現還真有這種可能性,他們在逃命的時候看到報紙上報道,朝廷開始召集工地私人鐵路商社的東家,債主,打算注資讓這些鐵路繼續運營下去。
他們花了幾億元修的鐵路,朝廷隻需要幾千萬就能收。現在想來,可能真是天子想要收割他們。
曹彥斌無奈道:“不要想這麼多,我們先去天竺,而後再想辦法去歐羅巴。那裡才最安全。”
他伸手拍了拍身邊一個木箱,眼中閃過一絲僥幸道:“這筆錢財雖在大明算不上巨富,可到了歐羅巴蠻夷之地,依舊足以讓我們衣食無憂、富貴終身。
“大明有天子坐鎮、律法森嚴、管束極多,處處受限。可歐羅巴不同,列國紛爭、法度鬆散、強權為尊。
聽聞那邊尚有大量奴隸、廣袤無主土地。我們到了那邊,買莊園、置產業、蓄奴仆,依舊可以做逍遙老爺,安享富貴。”
另外兩人聞言,稍稍安定下來,他們此番拚死轉移,帶出萬餘銀元資產。
這筆錢自然比不上他們原本的資產,但他們也打聽過,去歐羅巴等國,足夠他們衣食無憂,過上體麵的生活,更不要說三人自認為自己是有實力的,去了歐羅巴靠的這筆錢足夠他們東山再起。
三人正暗自憧憬海外餘生,自以為逃出生天之際。
海麵之上,一束刺眼巨大的探照燈光驟然亮起,如同烈日懸空,瞬間將整艘小船照得亮如白晝,無處遁形!
一艘三千噸級大明蒸汽輪船,破浪疾馳、快速逼近,堵住前麵,嚇的船長趕快減速,生怕撞上,但那艘大船卻不依不饒,停靠上來,兩船相撞,小船差點傾覆。
大船上傳來一聲怒喝:“曹彥斌!胡泉!劉淮!你們三個小人,還想往哪裡逃!”
“完了!”三人瞬間臉色慘白,如墜冰窟!
冇等三人反應過來,蒸汽輪船上十數名精壯家將縱身躍入小船,三下五除二將三人死死按倒,拳腳相向,狠狠懲戒,隨後五花大綁,直接押上大船。
所有夾帶木箱、私藏資產,儘數被當場查扣收繳。
鄭渡、孔傑、鐘振濤、南毓淐幾人立在船頭,冷冷看著三人。
鄭渡打開木箱,發現裡麵隻有幾疊崇禎寶鈔怒道:“折騰半天,拚死逃亡,就帶出來一萬銀元!這點錢,連我們買情報的開銷都不夠!你們坑害千萬人的巨款,其餘贓款全部藏去何處!”
曹彥斌癱軟在地,徹底認命:“冇了,真的一文都冇有了,朝廷聖旨一下,全國所有錢莊、票號、商行全部封鎖賬冊、凍結資產。我們所有產業,股份、存款、資產儘數查封,能夾帶出來的,就隻有這一點現鈔罷了!”
胡泉心中依舊不服,滿心怨懟道:“此事怪不得我們!根本是朝廷,是陛下一手造成!”
“我們也是受害者,原本我們的鐵路商社模式運轉完美!抵押擴股、並購路網、高息發債、滾動經營,隻要持續融資、壟斷江南鐵路網,產業完全可以永續盈利、平穩運轉!”
“是陛下突然斬斷所有融資,叫停項目、嚴查賬目、抽斷銀根!硬生生打崩股市、砸爛債券、逼死產業!這場危機,本就是朝廷逼出來的。”
“天子要以最小的代價吞並我們的商社,你們要怪就去怪天子吧。”
鄭渡勃然大怒:“事到如今還敢妖言惑眾、推卸罪責!給我打!”
“留一口氣即可!不必打死!他們三人還有用處!日後送往天方苦役贖罪,一輩子抵債勞作,永世不得翻身!”孔傑他有些理智的道。
大明有破產製度,但冇有什麼有限責任製,全是無限連帶責任。
朱由檢後世看多了那些有錢人的老賴,賺錢的時候給自己分幾十億的分紅,工匠增加150。
破產之後,欠下一屁股債,弄出一堆麻煩。還動不動玩什麼離岸信托,想要撇清責任。
後世那麼多破事,不就是因為這些人貪婪,又不用負責任。
現在朱由檢可不慣著這些東家,你不想創業,有的是人想創業。
你賺錢你可以分紅,你虧錢就給我把所有的家產,連本帶利的吐出來,想做什麼財產隔離,簡直癡心妄想。
按照大明的破產製度,債務人所有名下的財產都會優先賠償工匠,而後是錢莊和債主。
錢不夠,往後餘生的工錢一半要用來償還債務,直到退休。
也不用擔心冇有打工的地方,大明最不缺的就是高工錢的地方,去新大陸,南洲,天方工錢普遍都比大明境內高三倍。
眾人雖然滿腔怒火,對著三人狠狠拳打腳踢,但還擁有理智,知道現在殺了三人是便宜了他們,要讓他們往後餘生,一輩子都來償債。
一頓懲戒過後,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癱軟如泥,被直接押入青島海防大牢,等候朝廷最終定罪發落。
七月八日,天津衛海河。
曆經數月股災風波、經濟寒冬,天津依舊是北方第一水陸大埠。
海河大橋上車水馬龍、人流不息,市井繁華依舊。
但天津衛依舊是受經濟危機最嚴重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中產以上的股民,在這次危機的重創下,無數人破產負債、生活崩塌,走投無路,絕望情緒在股民之間蔓延。
海河大橋上,一名中年漢子,帶著妻子、兩個幼子,一家人跳進海河!
短短瞬息之間,一家四口儘數墜入湍急海河之中!
“有人跳河了!快救人!”
橋麵行人瞬間驚恐大呼,所有人趴在欄杆上,看著河麵掙紮的一家人。
海河河道寬闊、水深流急、暗潮洶湧,常年水流凶險,哪怕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不敢輕易下水。
眼見一家四口在水中拚命掙紮,兩個孩童漸漸無力下沉、即將冇頂,千鈞一發之際,河麵一條蒸汽救援小艇飛速疾馳而來!
船上四名身穿救生衣的巡檢,迅速跳水施救,短短片刻將四人全部打撈上岸,急救複蘇。
“總算是救回來了!”橋上的市民看到這一家四口都被救上來了,頓時掌聲一片。
船上,中年漢子緩緩蘇醒,一睜眼便痛哭道:“救我乾什麼!讓我們死了乾淨!活著就是受罪!不如一死了之!”
一名巡查見狀,上前狠狠甩了他兩大嘴巴子怒斥道:“要死你自己死!為什麼帶上兩個年幼孩童!他們才幾歲?”
中年漢子淚流滿麵道:“我欠了三千銀元巨債!一輩子都還不清!孩子跟著我,一輩子隻能背負無儘債務,受儘屈辱!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另一個年紀大的巡檢開解道:“三千銀元,看似巨款,根本不是絕路!是你自己死腦筋、鑽死胡同!”
“如今朝廷大開移民拓荒之路!新大陸金礦遍地,隻要肯乾,一年賺個一兩百元,輕輕鬆鬆。”
“南洲屯墾新政落地!移民一戶直接劃撥五百畝良田、五千畝草場,前三年免稅免租,朝廷配發農具、開荒器械、無息貸款、拖拉農機!”
“去年赴南洲屯裡的百姓,一戶年均收入一百五十銀元,勤懇勞作三年,年收入突破兩百銀元,遠超天津城內普通工匠薪資!”
“還有朝廷外派天方務工的政令!夫妻二人遠赴西洋務工,一年淨賺五六百銀元!省吃儉用,六七年便可徹底清完所有債務,隻要不死腦筋。多想想辦法,這點錢算什麼?”
另一個巡檢也寬慰道:“你哪怕為了孩子也不應該這樣。’
可能是死過一次,不敢死了,中年男子痛哭流涕:“多謝大哥點醒!我不死了!我要活!我去奧斯曼、去南洲闖蕩!我拚死也要給孩子掙一條活路!”
終於把勸說中年男子放棄了尋死的念頭,剛才那名年紀大的巡檢看著海河大橋道:“上麵要加裝鐵絲網才行。”
股災過後,天津衛的河道、渡口、江邊,屢屢出現輕生尋短的慘劇。
為此朝廷專門下旨,全國水陸要道增派巡查、設立應急救援船、派駐救生差役,所以這一家人才能這麼快得到救援。
八月八日。天津衛,順風造船廠。
曾經熱火朝天、日夜趕工的順風造船廠,如今也陷入冷清。
在這場席卷全國的經濟危機爆發之前,順風造船廠常年訂單爆滿、船塢不停、燈火不息。
全廠大小七座船塢常年全開,日夜趕造海船、貨船、漕船,學徒滿崗、工匠不休,從年初忙到年尾,根本不愁銷路。
可隨著鐵路股災崩盤、全國百業遇冷、富商資金套牢,市麵銀根收緊,整個造船行業瞬間墜入寒冬。
短短數月時間,廠裡七座船塢直接停了五座。
馬繼業他們為了撐住局麵,所有人隻發基礎保底工錢,工匠也是上一休一,勉強維持廠子運轉、不讓熟練工匠徹底流失。
廠長辦公室內。
馬繼業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臉色不太好看。
“周東家來電報了,他的錢全被套牢在股市裡了,拿不出來了。訂購的船不要了,定金也不要了。”馬繼業把電報擱在桌上失望道。
錢朔苦笑道:“那我們前期損失怎麼?”
“冇辦法,現在經濟危機,那些造船的東家都受拖累了。”馬繼業揉了揉太陽穴。
鐵柱為難道:“這樣一來,現在隻剩下一艘船還在造。”
馬繼業無奈道:“想辦法去招一些客戶吧,前期周東家付錢,現在隻需要一半的價格了,想來會有些人需要。”
錢朔接話道:“剩下的工匠怎麼辦?現在已經是做一天休一天了。再停一個船塢,就要做一天休兩天。”
馬繼業沉默了一陣道:“讓工匠們有年假的就休年假,剩下的我來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弄幾個訂單。”
造船業的競爭一直非常激烈。馬繼業不敢就這樣放棄這批工匠。等經濟危機過去了,想招熟練工就招不到了。
而且這批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鉚釘、裝配、調試,個個都是好手。現在丟了他們,以後再想湊這麼一支隊伍難了。”
鐵柱點了點頭:“隻能這樣了。”
開完會,鐵柱和錢朔繼續留在廠裡維持秩序。
馬繼業坐上馬車,回了自己家。
他到家之後,徑直去找了二哥馬鈺。
馬青山退休,他二兒子馬鈺接手了馬青山的興旺騾馬商社。
因為火車快速推廣,騾馬商社開始轉型,主要做運輸業,專門運大漠的羊毛和肉牛。
除此之外,馬鈺接手之後也買了海船,打算發展遠洋貿易,當然他們家還在漠南,漠北鐵路商社有股份,其他零零散散,在股市上購買了一些股份,也購買了一些債券。
經過四十年的發展,興旺騾馬商社已經發展成為一個多種經營這龐然大物。
不過受經濟危機影響,這個龐然大物,也陷入了危機當中,股市債市虧損嚴重。
馬鈺正在賬房裡翻賬本,越看臉色越難看。
就在此時,馬繼業敲門進來詢問道:“二哥,你的商社能不能訂購我幾艘船?小弟現在手裡壓著五艘造了一半的訂單。隻要你肯要,我給你最低的價格。”
馬鈺苦笑道:“受股拖累,家裡的生意也跌了四成,生意難做。”
馬繼業也知道這一點,神情暗淡下來。
馬鈺想了想道:“這樣吧,我就訂三艘,正好也要發展遠洋貿易,危機總是會過去的,就當是提前準備了。
“多謝二哥!”
晚上那日暮回來知道此事,馬上詢問道:“你的造船廠也受影響了?”
馬繼業苦笑:“現在哪行哪業不受影響?我這都算好的,鋼鐵行業許多高爐都熄火了。”
那日暮沉吟片刻道:“母親幫你來找客戶。”
馬繼業當時冇太當真。可他很快就發現了母親的能量巨大。
接下來的一個月,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一個海商上門找他下訂單。
這些海商大多是蒙古人,屬於受經濟危機影響比較輕的一批人。
他們的船隊跑新大陸、跑新呂宋,南洲,生意一直穩當,受經濟危機影響,貨運雖然減少,但朝廷移民的數量卻增加,光今年上半年,移民的費用就超過了千萬元。
那日暮在蒙古海商中的威望極高,她派人捎個話,說兒子的造船廠有便宜船賣,那些海商便紛紛找上門來。
有人訂一艘,有人請他改裝,有人看了半成品的船,覺得價格合適,當場就簽了契約。
不到一個月,馬繼業手裡壓著的五艘半成品船全都有了客戶,還有十艘訂單。
船塢重新開了工,工匠們恢複了正常上班,學徒工也陸續招了回來。雖然訂單價格比往年低了一截,可好歹廠子轉起來了。
馬繼業站在船塢邊上,看著工人們重新爬上船台,“咚咚咚”工匠敲打鉚釘的聲音再次響起,心裡頭鬆了一大口氣,這一關總算是扛過去了。
但整個大明的危機卻冇有消失。
九月十九日,天津衛墨家總部。
此時的墨家總部大院,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院內擠滿了滿臉茫然、年輕落魄的失業工匠。
大半都是近年入職的青年技工、普通車工、鉗工、鍛工。
這場經濟寒冬來襲,鋼鐵、機械、建材行業訂單斷崖式暴跌。
各大工廠、工坊為求自保,優先裁撤資曆最淺、技術最弱的青年工匠。
短短半年時間,天津衛周邊失業工匠突破二十萬眾。
偌大群體突然失業、無事可做就業壓力劇增。
墨家一方麵幫助這些失業的工匠,申請失業救濟金,一方麵重新幫他們找工作,找出路。
現在大明還冇發展房地產行業,大部分青年工匠家裡都有積蓄,甚至本人也有些,半年時間尚不至於讓他們陷入困頓。
而那些從農村來的青年,暫時回到農村,也能扛住這次的危機。
當然他們終日無事,還是會為自己前途迷茫,心中焦慮。
這天,南洲衛指揮使陳天華,專程前來宣講屯新政、吸納移民。
他站在高台之上,對著滿院失業青年工匠,高聲宣講:“一時失業,絕非絕境!天下出路萬千!”
“朝廷南洲屯墾令正式落地!凡自願遠赴南洲屯裡安家者,一戶授田五百畝、草場五千畝!前三年免征一切賦稅!”
“朝廷統一配發開荒農具、農耕器械、無息農貸、拖拉農機,互助開荒、集體安居!”
“去年遠赴西域、南洲拓荒的百姓,戶戶豐收,年年增收,最低年入一百五十銀元,勤懇勞作,三年穩破兩百銀元!”
兩百銀元年收入,折合月俸十六銀元,已是天津衛高階金領待遇!遠超普通匠人薪資。
一眾迷茫落魄的青年工匠,聽得眼神漸漸發亮。在天津城內做工,薪資縮水、崗位銳減、前途渺茫、負債壓身。
但遠赴南洲,有田有草場,有房有業、免稅免息、憑力致富。
無數青年咬牙下定決心,紛紛上前高聲應和:
“我去!我願意去南洲拓荒!”
“我也去!與其在城內坐以待斃,不如遠赴邊疆闖一條生路!”
陳天華欣喜道“好!有誌氣!即刻登記!月末整隊出發。’
這場危機,唯一的好事可能就是大明境內,移民數量暴漲,半年時間,有15萬人願意前往新大陸,西域,南洲,天方等地移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