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 章:萬古秘辛
妖月立於那顆搏動的古神心臟之前,神色無悲無喜,唯有沉澱了萬古歲月的漠然。
那不是冰冷寡情,是看遍紀元更迭、生滅輪回後刻入神魂的平靜,如萬古不變的星空,任世間潮起潮落,我自巋然不動。
“逆了這天?”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地心空間都輕輕震顫,岩壁簌簌落塵,連虛空裡的大道法則都隨之輕鳴,似在回應,又似在叩問:
“當年的你們,便做不到。數十尊古神聯手,偉力滔天,氣蓋萬古,可最終結局如何?就算重活一世,你們依舊做不到。不是機緣未至,不是時運不濟,是你們從根骨裡,就走錯了路。”
心臟驟然暴跳,沉悶的搏動如太古戰鼓擂動,整座神山都跟著劇烈搖晃,穹頂碎石如雨墜落,砸在地上濺起漫天塵霧。
妖月渾然不在意它的憤怒,聲音依舊平緩,卻字字如刀:“數十尊古神聯手推演,若能創出一門逆天神通,或是蓋世功法,尚算你們有蓋世氣魄。可你們創出的是什麼?是一門以生靈為食、禍亂諸天的邪法。那不是功法,不是神通,是詛咒。是你們加諸諸天萬界頭頂,永世不散的詛咒。”
“不過是些芻狗般的下等生靈罷了。”心臟中傳出斷斷續續的神念,帶著萬古不變的倨傲,“能為古神複生獻祭性命,是它們百世修來的榮耀。它們生於天地,長於天地,最終歸於大道,能為我等重臨諸天鋪路,便是它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君傲立在妖月身後,眸光一冷,差點便要衝上去,以法力轟碎這顆不知悔改的心臟。
可他剛動念,妖月已抬手,掌心輕輕按在他肩頭,力道不重,卻如一座太古神山壓落,將他周身氣機儘數鎖死,連指尖都動彈不得,隻能壓下滿腔怒火,冷冷盯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天道運化萬物,生滅自有其序,你們便要逆了這天。”妖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如一口天刀,一刀一刀剖開古神萬古不化的傲慢與虛偽,“可你們為求複生,竟也要以萬靈為食。你們口中殘暴的天道,與你們自己,又有何分彆?”
“天道取萬物精氣,卻也孕養萬靈,生死循環,輪回往複,是為天地平衡。可你們呢?你們吞噬生靈血肉神魂,連輪回的機會都不給,萬靈死了便是真的湮滅,魂飛魄散,不入輪回。你們比天道更貪婪,更殘忍,卻還要披著‘逆天’的外衣,把一身罪業,洗成一場悲壯的抗爭。”
心臟沉默了許久,神念再次傳來,依舊執拗,隻是少了幾分理所當然的倨傲,多了幾分強撐的底氣:“為求逆天,犧牲在所難免。待紀元大劫平息,我等古神重臨諸天,自會為獻祭的萬靈立碑刻傳,讓它們與古神一同,永垂不朽。”
“夠了。”
妖月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如同一口塵封了萬古的仙劍終於緩緩出鞘,寒意瞬間彌漫了整座地心空間,連那顆狂跳的心臟都仿佛被凍得慢了半拍。
“當年古神族覆滅,到底是天道出手,還是你們自己作繭自縛?你們瞞了諸天萬界數個紀元,騙了一代又一代修士為你們赴死,今日,我便將這真相說個透徹。這諸天的修行者,有權知道,他們奉為神明的古神,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她負手而立,眸光穿透了那顆跳動的心臟,穿透了歲月的迷霧,望見了那段被古神族親手掩埋的太古舊事。
“當年古神族確實鼎盛,一統諸天,萬族叩首,那是你們最輝煌的紀元,威壓萬界,莫敢不從。
可輝煌之下,藏著你們永遠不敢直麵的死穴——那時冇有永生之地,冇有長生物質。
強如古神,肉身不朽,神魂不滅,終究也有壽元耗儘的一天。
千年不夠,萬年不夠,十萬年、百萬年,依舊填不滿你們對死亡的恐懼。”
“於是數十位古神聯手,在諸天之外開辟了一方獨立空間,那便是後來眾生向往的永生之地。你們想造一處不受天道管轄的樂園,求一個長生不死,永世逍遙。”
她頓了頓,瞳孔深處,古神的原始紋路緩緩流轉,帶著洞穿萬古的悲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可永生本就是逆天之舉。那方空間自成一界,卻無法自行孕養長生物質。
你們便造出了一種大凶之物——那些怪物以生靈為食,吞血肉,噬神魂,從萬靈的生命本源中,提煉出能為古神延壽的精華。
那精華,便是後來被諸天萬界奉為至寶、無數修士窮儘一生追求的長生物質。”
君傲瞳孔驟縮,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永生之地的真相,竟如此殘酷?
那被無數修士視作終極歸宿的聖地,那被萬族奉為神物的長生物質,竟是以億萬生靈的血肉神魂澆灌出來的?
眾生窮儘一生想要奔赴的彼岸,原來是一座屍山血海堆起來的地獄。
這是他從未聽過的太古秘辛,萬古以來的修行認知,仿佛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更殘酷的真相。
“為了長生,你們一次次收割諸天萬靈。
起初還隻是百萬年一祭,後來胃口越來越大,十萬年一次,一萬年數次,諸天萬族在你們眼中,不過是圈養的牲畜,予取予求。那時古神族勢大,收割便收割了,萬族敢怒不敢言。可貪婪,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妖月的聲音愈發冷冽,字字如冰:
“那些大凶吞了太多生靈,無儘的恐懼、怨恨、絕望,都沉澱在它們的本源之中,被你們反複壓榨,日積月累,終是發生了異變。
它們變得嗜血嗜殺,不再受你們掌控,逃出了永生之地,流竄諸天,更在逃竄中撞開了未知之地的壁壘。
借著那片詭異之地的法則,它們繁衍壯大,成了諸天之中全新的恐怖族群。”
“而古神族,”她低頭,俯視著那顆劇烈震顫的心臟,一字一頓,字字如驚雷炸響,“便是被你們親手造出的大凶,生生覆滅的。”
“不是天道要亡你們,是你們自己養的屠刀,回頭斬在了你們自己的脖子上。
你們收割了億萬生靈的性命,最終死在了自己豢養的怪物手中。
這是因果,是報應,是你們親手種下的因,便要自己吞下這苦果。與天道,有半分乾係?”
心臟瘋狂跳動,暗金色的神紋明滅不定,像是在激烈否認,又像是歇斯底裡的憤怒,可數次催動神念,終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可殘存的古神餘孽,被大凶逼得身死道消,非但不曾半分懺悔,反倒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了天道頭上。
你們說,若是天道賜下長生,你們便不會造大凶,便不會釀成這席卷諸天的浩劫。
你們把所有的錯,都算在了天的頭上,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做著複生的大夢。”
妖月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冷意刺骨,“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她轉過身,看向身側的君傲,那雙冷漠了萬古歲月的眸子,罕見地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有追憶,有感慨,還有一絲難得的溫和。
“君傲,你可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無親,無善無惡,看待世間萬靈,便如祭祀所用的芻狗,任由萬物循著自然之序生滅循環,不偏不倚,不私不向。
陽光普照善惡,甘霖潤及荒沃,劫難不會隻降於惡人,福運不會獨鐘於善者。
看似冰冷無情,實則是天地至公。”
“可古神族呢?明明是自己為禍諸天,卻要將一身罪孽,都扣在天道頭上。
殘存的餘孽蠱惑眾生,把一己私欲包裝成悲壯的逆天抗爭,把貪婪無度粉飾成不屈的大道意誌。
害得一代又一代修士拔劍向天,誓要逆了這蒼冥。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天要滅我,我便滅天!
天道不公,那我便碎這天道!
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今日我便掀翻此局!
天命,從來隻是弱者的借口。
縱六道輪回,萬古天道,亦不能困我!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我輩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
一個個豪言壯語!
以為自己是改天換地的英雄,卻不知從拔劍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古神棋盤上,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
君傲聽得心潮起伏,隻覺萬古迷霧被撥開了一角,無數過往的疑惑都有了頭緒,忍不住脫口問道:“這些話,是誰說的?”
妖月沉默了片刻,嘴角緩緩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驕傲,有懷念,還有一絲化不開的溫柔,穿過萬古歲月的塵埃,輕輕落了下來。
“你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