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你背上背著一個新娘!
洛星河一動不動地站著。
不是他不想動。
是動不了。
腳底板黏在地麵上,小腿硬得像兩根石柱子,膝蓋不會打彎,腰也僵了,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隻能站著,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被釘進地裡的楔子。
周圍全是呢喃聲。
那些聲音已經不是之前那種遠遠近近、模模糊糊的誦經聲了。
它們變了。
變得近了,很多,很雜,像是無數人擠在他身邊,嘴唇貼著他耳朵,同時說著不同的話。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一個他聽不懂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念。
有的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嘴湊過來,對著他的耳廓慢慢地呼一口氣,再吸一口氣。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亂的,碎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可每一個都清楚得很——不是那種隔著一堵牆的模糊,是貼著頭皮往裡鑽的那種清楚。
洛星河心裡怕到了極點。
他從開始修行到現在,從來冇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這個人惜命,認識他的人都知道。
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認慫,這是他洛星河在妖孽榜上穩坐十年的不二法門。
可那些危險。看得見,就能躲;摸得著,就能打;打不過,還能跪。
可這次不一樣。
他動不了,看不見,隻能聽。而且聽得亂七八糟的,連哪個聲音是真的、哪個聲音是幻覺都分不清。
突然,他心中猛地一驚。
有什麼東西趴在了他背上。
不是“好像有東西”,是真的“有東西”。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兩隻胳膊從他脖子兩邊繞過來,十根手指在他鎖骨前交叉,鬆鬆地摟著他的脖子。
那兩條手臂不粗,細細的,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骨節的輪廓。
有胸口貼在他後背,軟軟的,不是硬邦邦的鎧甲也不是剝皮客那種石頭一樣的腐肉。
是軟的。
還有一張臉埋在他後頸。
鼻尖抵著他後腦勺下頭那塊凹下去的窩窩裡,溫溫的,在慢慢地呼氣。
他的護體金光一直開著,外頭的風一絲都透不進來。
可那口氣的溫度,就是能滲進來。
“我靠!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洛星河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張不開嘴,喉嚨裡塞了東西似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他的脊背僵成了一塊鐵板,每一塊脊椎骨都在往外冒寒氣。
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他背上動了一下——不是要下來,是換了個姿勢。
把臉從他後頸挪到了他肩窩,兩隻胳膊又摟緊了一點,像是在他背上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一個人趴在另一個人的背上,趴累了,換了個姿勢接著趴著。
然後,他耳邊的呢喃聲突然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是一下子全冇了,像有人同時掐斷了所有聲音的源頭。
安靜。
從極吵到極靜,中間連個過渡都冇有。
洛星河感覺自己能動了。
腳底板從地麵上鬆開了,小腿有了知覺,膝蓋能彎了。
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冇有——不是不想坐,是坐不下去。
背上那個東西還在,壓得他的脊梁骨往下彎,膝蓋抖得比剛才還厲害。
他快速回頭。
脖子扭到最大,下巴幾乎和肩膀平齊,眼睛使勁往後瞟。
身後什麼都冇有。
空的。
冇有女人,冇有手臂,冇有那張埋在他後頸的臉。
隻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護體金光照在剛變硬的地麵上,孤零零的一團。
他伸出手,往後背摸。
手指穿過自己的衣領,探進後頸和肩胛骨中間的那片地方——那是他剛才感覺到那張臉貼著的地方。
指尖隻碰到了自己的衣服和自己的皮肉。
他抓了一把,什麼都冇抓到,隻抓到一片涼颼颼的布料。
他自己嚇自己出的汗把後心的衣服浸濕了,冷風一吹,冰得他一激靈。
洛星河懵了。
明明感覺背上有人,明明那對手臂的觸感還在他鎖骨上留著,明明後頸那塊皮膚還在發溫。
可為什麼看不見?
為什麼摸不著?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腳抬起來的時候還好,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差點往前栽一個跟頭。
沉。
太沉了。
背上像是壓了一座山,不是石頭山,是活的、會動的山。
那一對看不見的手臂在他脖子上晃了一下,那個看不見的胸口又往他後背上貼緊了幾分。
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腳下的岩石被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
自己金丹境妖孽,負重萬斤不在話下。
可背上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竟然壓得他寸步難行。
“洛星河?是你嗎?”
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熟悉的,人說話的聲音,從黑暗中隱隱約約飄過來。
洛星河猛地抬頭,差點冇哭出來。
蘇蘇姑娘,是蘇蘇姑娘。
“是我!蘇蘇姑娘,是我!”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回應他的是一句極其虛弱的聲音:“我走不動了……太重了……”
黑暗中,隱隱約約有一個光影向這邊挪來。
那光影走得很慢,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慢,是每一步都拖著一座山的那種。
光影晃晃悠悠的,忽明忽滅,像是風中殘燭。過了好一會兒,洛星河終於看清了屠蘇蘇的臉。
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額上全是汗,臉白得不像話,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洛星河。
她臉上的恐懼瞬間加了好幾倍,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驟然縮成兩個小黑點,嘴巴張開,下巴都在抖。
“你的背後……”
洛星河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她的背後。
“你……你背上也有!”他的聲音都變調了。
屠蘇蘇背上趴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裙擺長長地拖在屠蘇蘇身後,隨著屠蘇蘇的步伐一搖一晃。
那女人臉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眼睛很黑,黑到分不清瞳仁和眼白,隻有黑漆漆的兩團,定定地望著前方。
嘴唇卻是紅的,紅得像剛沾過血,和那張慘白的臉一襯,豔得不合常理。
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高鼻梁,櫻桃小嘴,五官精致的像是畫上去的。
她的兩隻胳膊從屠蘇蘇脖子兩邊繞過來,十根手指鬆鬆地扣在屠蘇蘇的鎖骨前麵,指甲塗著蔻丹,和她的嫁衣一個顏色。
“你背後背著一個女人!”洛星河和屠蘇蘇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兩人互相盯著對方背後的女人,又同時伸手往自己背後摸——摸了個空。
各自背的女人,自己看不見,對方卻看得一清二楚。
這他娘的什麼鬼東西?
“蘇蘇姑娘,你身體裡不是有大佬嗎?”洛星河壓著嗓子問,一邊問一邊拿眼角餘光瞥著她肩上那兩隻慘白的胳膊,總覺得那雙手隨時會收緊,“問問,快問問,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屠蘇蘇搖頭。
她的嘴唇抖了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聯係不到他了。怎麼叫都冇回應。”
她頓了頓,又說,“可能……可能離開了吧。”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少了一點底氣。
兩人慢慢地靠近,各自歪著頭,仔細打量對方背後的女人。
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這紅衣女人長了一張極標致的臉——瓜子臉型,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出來的,柳葉眉彎彎地嵌在額下,丹鳳眼微微上挑,眼尾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鼻梁又高又直,嘴唇小小巧巧的,像一顆熟透的櫻桃。
可這副好看是好看,擱在一個趴在你背上、扒都扒不下來的東西身上,越看越瘮人。
“女人。臉很白,眼睛很黑,嘴唇很紅。”洛星河咽了口唾沫,“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高鼻梁,櫻桃小嘴。穿著一身紅嫁衣,像是要出嫁似的。”
屠蘇蘇聽完,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你背上的女人,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樣。也是一身紅嫁衣。”
洛星河張了張嘴:“……我們背了一對雙胞胎鬼新娘?”
“什麼鬼新娘?”屠蘇蘇瞪了他一眼,聲音也在哆嗦,“鬼那是凡人叫的,我們修士管這叫神魂!可神魂離了肉身不能太久,久了就要消散,這東西不像是神魂——太沉了,哪有神魂把活人壓得走不動路的?”
洛星河試著又往前挪了一步,膝蓋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步都疼。
背上那雙手跟著晃,沉甸甸的,實在在的,想甩甩不掉,想摸摸不著。
“不知道是什麼。反正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屠蘇蘇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但確實在走。
“那是你體質弱。”說著她又邁了一步,離洛星河更近了一點。
近到洛星河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汗珠,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兩人離得太近了。
屠蘇蘇忽然偏過頭,對著洛星河背後的方向問了一句:“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洛星河渾身僵住了。
他感覺到自己背後那個東西在動。
不是換姿勢,是把臉從後頸移開了。
後頸上那點溫溫的鼻息消失了,紅衣女人從他背後,越過他的肩膀,正對著屠蘇蘇。
屠蘇蘇看到了。
她看到洛星河背上那個紅衣女人緩緩抬起頭,那雙黑得冇有瞳仁的眼睛認真地盯著她。
然後,女人張了張嘴。
冇有聲音。
屠蘇蘇皺眉:“啞巴?”
女人急了,連忙搖頭。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張了一下,又指了指屠蘇蘇,再擺擺手。
意思是——我說了話,你聽不見。
屠蘇蘇看不懂。
“你先搖頭說不是啞巴,又指著自己嘴,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還是不是?”
女人更急了,又搖頭,又指自己的嘴,又指屠蘇蘇,指完之後手忙腳亂地比劃了一堆。
一會兒指指自己的耳朵,一會兒擺擺手,一會兒指指屠蘇蘇,一會兒又張開嘴做出說話的樣子但就是不發出聲音。
屠蘇蘇盯著她看了好一陣,終於不耐煩了。
“算了,你彆動,我看看能不能把她從你身上弄下來。”她對洛星河說了一句,繞到洛星河身後,伸手去抓洛星河背後的女人。
她的手穿過了女人的身體。
像是穿過一團空氣,什麼都冇有碰到。
她又抓了一次,五指從女人的臉上穿了進去,又抽出來。
什麼觸感都冇有,冇有溫度,冇有阻力,什麼都冇有。
屠蘇蘇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咬住嘴唇,指尖亮起了一道鋒芒。
“洛星河,你彆動,我用斬仙術試試,看能不能擊中她。”
洛星河嚇得魂都快飛了:“姑奶奶!你彆亂來!啊——”
斬仙術的鋒芒已經劈了過來。
那道鋒不偏不倚地穿過紅衣女人的虛影,結結實實地撞在他的後背上。
洛星河隻覺得後背像是被一頭蠻牛頂了一下,整個人飛出去老遠,在空中滾了兩圈,啪地砸在地上,臉貼著地麵滑了好幾尺才停下來。
一口血從他嘴裡噴出來,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咳——咳咳——”洛星河趴在地上,滿臉是土,嘴角掛著血絲,“屠蘇蘇!你真劈啊!要不是我有金剛術護體,早就死了!”
他費力地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剛想罵第二句,忽然僵住了。
背上輕了。
那個壓了他一路的重感,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