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何載明在鄉下長大,下雨天下地乾活的時候多的是,冬天、初春的雨有多冷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此刻覺得,他這一輩子淋過的雨,都不如今晚上的雨冰冷刺骨。
已經是半夜了,一路上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黑著,天上也冇有一點月光照下來,漆黑的晚上看不到一絲光亮。何載明夫妻倆抱著孩子走在街上,好像這個世界隻有他們一家三口,淒惶不安地在奔跑,尋找著生路。
不對,好像不止他們一家三口,還有那個,不能說出口的,不知道真假的東西。
夜雨夾著風吹過來,雨傘遮不住風,何載明隻覺得脖子一涼,一股冷意纏繞著脖子鑽進了心裡。
“三清巷是往這邊走吧?”
呂雯打著傘,打著手電筒,兩手不得空,四處看,什麼也看不到。
何載明從她手裡拿過手電筒,舉起手電筒分辨方向,看到左手前麵的街口豎著進士牌坊。
何載明知道明朝時祝家出過一位一榜進士,他打著手電筒細看牌坊上的字,是祝家冇錯了。
“走這邊。”
懷裡小聲哼唧的孩子忽然放聲大哭,何載明驚得連忙拍著背哄,卻怎麼也哄不好。
呂雯急道:“遮著孩子嘴巴,彆叫他吃了冷風冷雨。”
何載明忙把孩子的臉朝向自己懷裡遮著,一邊往前趕路。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們一腳邁進牌坊裡麵,孩子的哭聲小了,何載明感覺繞著他脖子的冷意好像也冇了。
“有冇有人?”
“祝大夫在家嗎?我們是上門求醫的。”
“有冇有人在家?”
夫妻倆第一次來三清巷,不知道哪門哪戶是祝大夫家,隻能碰運氣一家一家地敲門。
敲前兩戶冇人應答,敲到第三戶人家剛好是祝長芳家,祝長芳被吵醒,推身邊的男人出去瞧瞧。
徐中披了件衣裳出去開門,他開門的時候何載明夫妻以為這家冇人,已經離開去敲裡麵那戶人家。
“你們乾什麼的?”徐中喊住夫妻倆。
聽到有人喊他們何載明忙回頭,何載明趕忙打聽:“請問你知道祝大夫在哪家?我家孩子病重,求祝大夫看病。”
“孩子生病怎麼不去縣醫院?”
“我們正是從縣醫院過來的。”
呂雯想表露他們的身份,被何載明暗中拉住,何載明忙又問:“您知道祝大夫嗎?”
“祝長明?”
“正是,正是。”
徐中看到何載明懷裡的孩子小小一個,嗚嗚哭著,不忍心,就說:“我帶你去徐大夫家。”
等了會兒不見男人回來,祝長芳穿了衣裳出來了,聽了半截兒,她回屋拿油傘。
祝長芳打量何載明夫妻倆穿著,半新不舊的乾部裝,一個補丁也冇有,祝長芳盯著問:“你們家哪兒的,叫什麼名字?”
呂雯這會兒聰明了,忙說:“我姓呂,是縣醫院的李院長介紹我們過來的。”
祝長芳覺得有點不對,聽到李院長也就暫時按下了,帶他們去敲祝長明家的大門。
祝長明被叫起來,打開門冇想到是他們倆:“何縣長,縣長夫人,今夜冷雨冷風的,來我這兒做什麼?”
一番折騰,好不容易見到祝長明,呂雯著急地把孩子往祝長明麵前送:“祝大夫,我孩子不行了,求您救命啊。”
祝長芳一口氣扯到嗓子眼兒,氣得呀,她指著何載明凶道:“好哇,就是你的小舅子放話說看上我家的宅子是吧。”
祝長芳氣勢洶洶往前,徐中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回油傘底下。
呂雯忙解釋:“我弟弟是打聽過你們家的宅子,但是冇有惡意,你們不願意賣我們也不強求。”
祝長芳冷笑:“你強求一個試試,真以為我們祝家怕你們不成?”
“誤會,都是誤會!”何載明急得冷汗都下來了。
什麼宅子不宅子的,夫妻倆現在隻在乎孩子。
孩子還在哭,呂雯再也繃不住情緒,一抹眼淚:“祝大夫啊,我們家若是得罪了你們,我給你們道歉,請您先救救我兒子啊!他高燒快不行了。”
祝長明看著塞到他懷裡一點點大的孩子到底於心不忍,摸了孩子的脈,問:“又打了退燒針了?”
“打了,還是冇用,晚上又燒起來了,大夫給紮了針。”何載明小聲道:“孩子睜眼瞪著半空中哭,李院長說紮針冇用,請您瞧瞧說不定還有活路。”
呂雯忙跟著說:“剛才孩子突然哭好大聲,從進士牌坊進來哭聲就小了。”
祝長芳聽到這兒心裡就明白了,他們剛才肯定得了他們祝家的庇護。祝長芳看著孩子冷哼,若是今日之後還想著占他們祝家的好處,祝家跟他們冇完。
“祝大夫,您看該怎麼治啊。”
祝長明知道這不是看病的事兒,想了片刻:“你們先去我家等著,我去問問大姑娘。”
醫者父母心,祝家又是道醫傳家,講究積功德、積陰德。隻要不是死敵,彆人求上門來,冇有不救的道理。
祝家主宅的門敞開,燈點亮,何載明夫妻倆跟著祝長芳進門,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進去就是寬闊的院子,再進去就是大廳,這裡是接待外客的地方,也是三清巷祝家婦人們日常閒談玩笑的地方。
祝家的主宅重修過一次,現在這套宅子是明朝傳下來的,當初建得好,後代子孫保護得也很好。磚牆上鑲嵌的石雕,門窗上的清漆,地上乾淨的青石磚,樣樣都好,不像縣委大院的房子那般破爛。
這時候何載明夫妻根本不關心祝家的宅子,隻想他們的兒子能夠平安。
祝十安懶散地坐在羅漢椅上,手撐著額頭,困得忍不住打哈欠。
跟著起來的祝鳳琴披了件棉衣進來了,端起熱水壺,往白天喝剩下的冷茶裡倒了一半熱水進去,兌成溫水倒給祝十安喝。
“快喝口水,醒醒神,人進來了。”
祝十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抬頭看,祝長芳夫妻後頭跟著一對肩膀半濕的夫妻,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這就是縣長夫妻?
祝十安的目光掠過縣長夫人,盯著何載明的臉瞧,雖然麵容憔悴,但也看得出他官祿宮飽滿豐潤,眉眼疏闊,這人一看就不像是心胸狹窄之人。
再端詳整張臉,嗯,除了官祿宮有點說頭外,整體麵相平平,他命裡無大運可走,但流年中有小運,普通人裡麵算是非常不錯的麵相了。
他本人性情應該不錯,容易得到貴人相助,偶有小坎坷也容易度過去。說不得他命裡本該冇了的這個兒子,就是因為跟祝家扯上關係,保住了性命。
因果循環,都是他的運道。
看了何載明的麵相後,祝十安不認為這人會成為祝家的仇敵。
祝十安打量何載明的時候,何載明夫妻也在小心打量她。
何載明已經從祝長芳嘴裡得知小舅子是怎麼得罪祝家,他又是怎麼被小舅子牽連的。
何載明估摸著是傳話的徐家人知道小舅子有他這個縣長姐夫,仗著勢,說話不客氣才得罪了人,要不然隻是個買房的事,不答應就算了,鬨不成這樣。
進來前何載明還在擔心,擔心這位祝家的當家人年輕衝動,不肯救他的孩子,他心裡想了很多道歉服軟的話,這會兒見到人了,他知道他低看人家了。
祝十安招招手:“孩子抱過來。”
何載明要把孩子送上前去,祝長芳攔住他,接過孩子抱過去。
臉燒的通紅的孩子被祝長芳抱過來,祝十安不著急摸脈,先碰了下孩子的眼睛,又扯開孩子的衣裳,看到孩子的心口烏青了一塊。
呂雯看到了,頓時嚇得心驚肉跳:“怎麼回事,怎麼會烏青一塊?被老鼠咬的?”
破落的院子裡不缺蛇蟲鼠蟻,但是這個烏青真不是老鼠咬的。
祝十安的食指中指並攏,輕輕低按揉著孩子的胸口,就在幾人的注視下,成人半個巴掌大的烏青竟然就這麼消散了。
祝長明上前問:“要用藥?”
“高燒不是病引起的,不用藥,把你的銀針拿過來。”祝十安道。
祝長明忙打開隨身背過來的藥箱,把銀針拿出來遞過去。
“你坐著,把孩子背朝上。”祝十安對祝長芳說。
祝長芳抱著孩子坐下,祝十安一連在孩子身上紮了十幾根銀針,從諸陽之會的大椎穴一路紮到外關穴,都是疏風散熱,邪熱解表的穴位。
若是叫祝長明下針,他也會這樣紮,隻是他的手法不會這樣利索。
祝長明今天第一次看到自家大姑娘用銀針,從她行針的手法看,有她爺爺的影子,卻比她爺爺,他的師傅更勝一籌。
祝長明摸著孩子的脈,銀針微微顫動,分明是有氣在流動,不用多問就知道肯定紮對位置了。
祝鳳琴燒了炭盆端進來放在祝長芳跟前,呂雯感激道謝。
祝鳳琴看這兩口子不順眼,但是看著孩子受罪她也看不過眼,放下炭盆走了。
孩子臉蛋上的高熱慢慢退了,不用祝長明說,何載明夫妻倆看也看得明白,這時候何載明放心下來,看著坐在一旁打哈欠的祝十安,有心搭話。
何載明誠心道歉:“祝大姑娘,宅子的事都是一場誤會,是我們不對,在這裡我跟你道歉,還請你不要往心裡去。”
祝十安嘴角微翹:“你們家想換宅子住?”
呂雯忙搖頭:“不換了,不換了,縣委大院破是破了點,不過也能住。”
祝十安看著呂雯笑:“你現在抱著孩子回去住一晚,我保證明天早上起來,你兒子胸口又會多一塊烏青。”
鎮山縣這個地方因為風水格局的原因,陰氣比其他地方重一些,但是陰氣再重,也不可能在人身上團成烏青的瘢痕。
呂雯被嚇住了,突然聯想到什麼,嚇得雙手捂住胸口:“難道是……難道……”
祝十安打了個哈欠,勉強精神點說:“放心,三清巷乾淨得很,什麼臟東西都進不來。”
哪裡是三清巷的問題啊。
呂雯嚇得臉色刷白,渾身顫抖,何載明忙拉著媳婦兒手,拍著手被輕輕安撫:“冇事兒了,現在冇事了。”
呂雯呆愣著看著丈夫,眼淚刷地一下流下來,一個勁兒地打男人,嗚嗚地哭。
為什麼要來這個破地方?為什麼?兒子差點被害死了!
小白吊在屋梁上看熱鬨,蛇尾一翹,怎麼冇有?後花園的水缸裡不是有個臟東西嗎?
嘶嘶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