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劉如意:如按國法,當斬!
翌日,長樂宮
巍峨壯麗的正殿殿宇梁柱之下,大漢禁軍甲士手持戟矛,神情肅穆。
今日乃是一次大朝會,漢家諸位功侯皆在廣場上列隊,在殿門口的宮人導引下,按官職品秩進入殿中。
“臣等見過陛下,恭祝陛下千秋萬福,長樂未央。”下方在場功侯一起拜道。
“諸卿平身。”
“謝陛下。”
此刻,劉如意在朝臣班列中,靜靜看著這一幕。
劉邦落座在禦案後,恍若蒼龍的麵容神色淡淡,問道:“汾陰侯,昨日禦史台當中有賊寇刺殺,可知是何人所為?”
在長安城中,劉邦也有秘密消息渠道,對昨日發生在禦史台中的刺殺之事,自也聽聞了消息。
“陛下,臣正在著人訊問。”周昌拱手道。
劉邦問:“朕怎麼聽說,你禦史台先一步早有布置?然後將劫獄的賊寇逮了個正著?”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不免有幾許古怪。
“陛下明鑒,賊寇想要對馮無擇殺人滅口,禦史台早有準備。”周昌說著,道:“此外,禦史台對馮無擇的訊問,已經有了重大進展。”
“哦?”劉邦來了興致,問:“馮無擇招供了?”
周昌拱手道:“陛下,相關案卷和馮無擇的供詞,臣已帶來,還請陛下禦覽。”
劉邦聞聽此言,心頭微動,看向一旁侍立的籍孺:“去將案卷拿過來。”
“諾。”
宦者令籍孺離了禦前,然後將周昌手中的案卷和供詞拿將過去。
劉邦拿過卷宗和供狀,垂眸閱覽,隨著時間過去,眉頭緊鎖,目中浮起一抹冷意。
幕後主使之人,果然是她!
“籍孺,拿給諸卿,議一議罷。”劉邦目光幽沉,吩咐道。
隨著籍孺將供詞交給下方大漢諸侯閱覽,殿中頓時陷入詭異的寧靜,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殿中諸侯臉色複雜,麵麵相覷。
嗯,怎麼說呢?先前就有預料呂皇後乃是幕後黑手,隻是被馮無擇攀咬出來,還是有些震驚的。
想來,那派遣刺客前往禦史台滅口的人也是......呂皇後了?
在場諸侯也不是頭一天當劉邦的臣子,對呂皇後的行事自然早就知曉。
房間裡的大象,大家早就看到了,隻是當不存在罷了。
問題,還是要看陛下怎麼處理。
蕭何將供狀遞給籍孺,暗歎,呂家外戚勢力的確需要削一削了。
劉如意此刻也在朝班之列,將在場漢家功的神色收入眼底。
“諸卿,覺得應該如何處置?”劉邦問道。
嗯,半天,竟冇有一個人說話。
就很尷尬。
或者說,在場不少功侯都在確認劉邦的態度,如果劉邦不想追究,私下了結,那大家打個哈哈,此事也就過去了。
劉邦隻得再問一遍:“諸卿以為如何處置?”
倒無一開始那般憤怒,或者這段時間,劉邦已逐漸冷靜下來。
呂後襲殺自己寶貝兒子雖讓人震怒,但終歸兒子安然無恙,正可借此剪除呂氏外戚勢力。
如劉如意所料,高祖性格,無可無不可。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還能怎麼著?總不能把呂後給剁了罷?
此刻,趙堯臉上現出視死如歸的堅定,越眾而出,高聲道:“陛下,臣趙堯昧死以聞陛下。”
“趙卿?”劉邦挑了挑眉,心頭訝異。
趙堯擲地有聲道:“陛下,以我大漢律法,不論事涉至誰,當以律而斷,臣以為庶人呂釋之當誅,夷三族!至於呂皇後,臣有奏疏,還請陛下禦覽。”
此言一出,殿中諸漢家功侯心頭劇震,對趙堯側目而視。
這個年輕人,可真是了不得,愣頭青啊。
劉如意暗道果然。
趙堯冇有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趙堯舉著奏疏,高聲道:“陛下,臣彈劾呂皇後視國法綱紀於無物,當以大漢律法論處。”
劉邦此刻從籍孺手裡接過奏疏,垂眸閱覽,目中愈發凝重。
這奏疏,劍指長秋殿!
“諸卿,也都看看,議議。”劉邦麵色沉靜如淵,讓人看不出喜怒,將奏疏遞給一旁的籍孺,然後目光逡巡殿中諸功侯。
下方諸侯麵色一凜,皆是拿起奏疏傳閱。
不得不說,趙堯的奏疏寫得言辭懇切,條理清晰,讓人頗為動容。
周昌閱覽著奏疏,目光同樣一凝,顯然冇有想到趙堯竟有如此膽色,首倡廢呂皇後尊位!
南陽郡公王陵蒼聲道:“陛下,臣以為皇後行此不法之舉,如不懲戒,我漢家法度蕩然無存矣!”
劉邦問道:“汾陰侯以為當如何處置?”
周昌再無遲疑,拱手道:“陛下,如奏疏所言,應廢其尊位!”
劉如意在下方,見著這一幕,暗暗叫好。
終於有人將這句話說出來了。
廢後!
而隨著周昌“廢其尊位”之言,趙堯心一橫,再次相請,頓首拜道:“陛下,臣以為呂皇後數次三番乾擾國家大事,當廢其尊位,安中外人心。”
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不管如何,他都和呂氏勢同水火。
聽著趙堯所請,蕭何眉頭緊鎖,目光閃過一抹擔憂。
下方陽都侯丁複、東武侯郭蒙、曲城侯蠱逢等人,麵色陰沉,神色不善。
“陛下,呂皇後乃陛下之發妻,與陛下患難多年,僅僅憑借馮無擇之攀咬,陛下就行廢後之舉,臣以為不妥!”東武侯郭蒙再也按捺不住,當先高聲駁斥道。
阿陵侯郭亭也急聲道:“是啊,陛下莫要聽信小人讒言中傷,皇後殿下有大功於社稷,豈能行此不法之事,臣以為定是奸賊汙蔑!”
陽都侯丁複拱手道:“臣請陛下三思。”
曲城侯蠱逢等人,也都紛紛相請,懇請三思。
劉邦麵色淡漠,仍是看不出什麼態度,目光掃過下方的諸侯,最終落在蕭何臉上,問:“瓚國公為丞相,上佐君王,下率群臣,如何看汾陰侯和趙卿所請?”
蕭何被點名,心頭咯噔一下,硬著頭皮道:“陛下,臣以為,此乃陛下家事,陛下當乾綱獨斷,旁人不好置喙。”
這等事如果由外人參合,就有以疏間親之嫌。
劉邦見此,眸光閃爍了下,暗暗歎了一口氣。
不由想起前日和張良的密談。
如今大漢基業初立,內憂外患,陛下欲廢呂氏,另立儲君,為防內亂,當徐徐圖之。
劉邦將思緒壓下,已有決斷,旋即將目光投在劉如意身上。
“代王,你是此次被刺殺之人,以為如何處置此事?”劉邦問道。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詭異的安靜,都不約而同看向那少年。
也十分好奇代王會有什麼意見。
劉如意拱手道:“父皇,孩兒以為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縱然廢其皇後尊位,降為庶人,都不足以維護綱紀法度!如按國法,當!”
此言一出,殿中諸功侯皆是嘩然一片。
當斬?
殺皇後?嗯,這可真是......前無古人。
但大家都知道,不可能真的斬殺皇後,此事難辦就難辦在這裡。
趙堯聞聽少年言辭激烈,暗暗鬆了一口氣。
讓他賭對了,不枉他為代王衝鋒陷陣一場。
劉邦目光竟為之恍惚了下,問:“那呂釋之?”
“呂釋之當夷滅三族!”劉如意冷聲道。
劉邦嘴角抽了抽,追問:“呂澤呢?”
他這個兒子當真是殺伐果斷啊。
劉如意道:“呂澤於此案無涉,但其家臣和昔日部將勾結,調動兵卒,已有失察之責,應降為侯爵,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諸功侯儘皆嘩然。
這是將呂家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過代王真是恩怨分明,對呂澤竟能網開一麵,隻罪及呂釋之和皇後二人。
陳平聽著這一幕,暗歎了一口氣。
代王竟是如此窮追猛打,置陛下處於兩難之間啊。
而陽都侯丁複和蠱逢,麵色陰沉,心頭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劉邦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盯著自家這個兒子,半晌冇有說話,嘴唇動了下,一個字都冇說出口。
“臣附議。”就在這時,趙堯拱手附和道。
南陽郡公王陵也出列,附和道:“臣也附議。”
劉邦:“......”
不是這殺皇後,都有人讚成?
其實倒不是有人讚成殺皇後,而是讚成要嚴厲處置。
就在劉邦沉吟之時,劉如意忽而話鋒一轉,近前跪將下來,頓首拜道:“但母後雖不慈、不賢,心性狠戾,但想來是孩兒有一些不對之處,惹其仇恨,兒臣以為人子之身,向父皇求情,還請對母後從輕發落。”
此言一出,殿中諸侯皆是愣怔了下來。
什麼意思?代王話鋒一轉,竟是為呂後求情?
一向剛毅英武的代王,剛剛還要喊打喊殺,如今竟是要為呂後求情?
而陳平眼前一亮,暗道,這一招剛柔並濟,當真是妙不可言。
在殿中功侯矚目當中,劉如意砰砰叩首:“孩兒聽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今母後觸犯國法綱紀,罪應當斬!但母後乃皇帝之妻,應廢為夫人,割一縷青絲,以代首!如此可正國法之綱紀,安中外沸騰之物議,也能全
天家之仁孝!”
劉邦問他,除了讓他求情,冇有第二種理由了。
如果真的想處置呂後,劉邦趁機發怒,自是一言可決。
那為何還在問他呢?又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他就知道,老爹的刀不夠快,心也不夠狠。
既然時機不成熟,不若向大漢功展露他的仁孝寬宏。
本來他也冇有指望一次廢掉呂後。
但不能屁事冇有,廢為夫人,割發代首,算是他扔給呂後的替罪選項。
可以說,劉如意在頃刻之間,就捕捉到了劉邦的複雜心態。
冇有出乎他的意料,不能指望一次廢掉呂後。
呂後當廢為庶人,但不能這個時候廢,甚至劉如意他這個被刺殺之人來為呂後求情。
這無疑是對儲君政治手腕的極大考驗。
上次劉盈為他相請,後宮不得乾政,頗得人心,也將兄友弟恭,示於天下人跟前。
他不能落於人後,如今也算是回報了上一次的人情。
劉邦見此暗暗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劉如意臉上,故意問道:“方才你以國法當斬,為何又求情?”
劉如意頓首拜道:“父皇,孩兒主張按國法綱紀處理,乃是因我大漢之法,無人可以踐踏,孩兒以人子之身求情,乃是為全人倫孝道。”
“代王賢哉!”
殿中諸漢家功侯都為這番滴水不漏的言辭,心頭震動非常。
可以說這就是滿分答案。
劉邦聞言點了點頭,道:“如此,汾陰侯為禦史大夫,學刑憲國邦典,以為如何?”
周昌拱手讚同:“臣以為代王之言,兼顧情理和法理,可以依此而行。
皇後割發代首,嚴明綱紀,也足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了。
難為代王怎麼想出的割發代首?
劉邦也覺得火候差不多,此事畢竟拖了太久,也該早些了結了。
劉邦略作沉吟,“大意按代王之言署理,呂澤奪郡公爵,降為周呂侯!至於呂釋之,既皇後已經割發代首,三族不誅,隻罪呂釋之一人,按律腰斬棄市!”
如果按誅三族,那呂澤和呂後也被牽連進去。
而且也無法體現劉邦的加恩。
殿中諸功侯見此,頓首拜道:“陛下仁厚,天恩浩蕩。”
方才,如廣平侯薛歐、清陽侯王吸等人,基本都不怎麼發言表態。
劉如意暗暗鬆了一口氣。
呂釋之被殺,這是既定之事,而呂澤因華無害和朱軫之事則被降為周呂侯。
呂後則是被降為夫人,然後割發代首,威信大損,皇後金身已破。
劉邦一口氣將呂家諸位處置完,沉聲道:“此事,諸卿要引以為誡,需知國法煌煌,朕縱然有心容之,但國法綱紀不容!”
殿中諸侯心頭一凜,拱手應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