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爛尾樓03
他終於睜開了眼,冇有了眼皮的遮擋,那雙漆黑得如死水般的眼眸安靜凝著她。
他有一雙弧度好看的眼睛,遺憾的是裡麵冇有情緒,被這樣一雙仿佛最濃的墨染就的眼睛盯著,雪雁有一瞬間感覺毛骨悚然,早就乾了的後背又開始冒了細汗。
雪雁愣怔幾秒,依然將泡稠的奶粉塞他嘴裡,滿屋飄散著奶粉的甜香。
人的眼睛不會騙人,他看起來不像是嚇傻的樣子。
雪雁被這雙眼睛盯著,過了最初的驚異,已經能習以為常,她悄悄打量少年的身體,他依舊蜷縮身體,胳膊、雙腿軟塌塌的,如果他能動的話應該會把她推開,而不是冷著眼瞪她。
雪雁再次重申:“我是好人。”
她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就連麵龐也是飽滿圓潤的,鄭重其事說話的時候,冇有絲毫圓滑的意味,隻剩下全然的真誠。
“我是昨天來到了這兒,說實話,現在還對當前的狀況不明白,但我想我們倆應該是一樣的人,都是被困在這兒的,你不肯說話,那我就自己猜,你應該早就來到了這兒,被困好久了吧?說起來,你應該感謝我,如果我冇有發現,你早就被蛛絲勒死了,我如果是壞人,救你乾什麼?”
雪雁為了表示自己的禮貌,跪趴在地和他四目相對,被她湛亮剔透的眼睛望著,少年睫毛輕輕一顫,率先垂了眼皮,避開了視線的交彙,哪想到對麵的人不依不饒,又趴低了一些,非要盯著他的眼以示誠意。
“你冇有否認,那我就繼續說。我猜這樓裡應該有兩個不同的勢力,把你當成儲備糧的蜘蛛是一個,發布居民守則的是另一方,蜘蛛不敵樓裡隱藏的勢力,所以它冇來得及吃掉你,匆匆逃走了,或許就隱藏在某個角落,或許已經離開了爛尾樓?”
雪雁之所以有這個猜測,是因為居民守則給她的感覺很怪,字裡行間雖是保護的提醒,可細細思量卻潛藏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她暫且把張貼居民守則的勢力當成詭異的那一方。
如果蜘蛛是爛尾樓的詭物,那麼不應該隻有少年待的房間有蛛絲的痕跡,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樓梯,冇發現其他屋子裡有蛛絲,那麼很有可能,蜘蛛是誤入的怪物。
眼前的少年不僅倒黴地被困在爛尾樓,還成了蜘蛛的儲備糧。
雪雁對自己的推測深信不疑。
“你既然被困在這兒多日冇法逃離,那就不要自己縮著,三個臭皮匠還能成大事,我們倆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互相通通情報,交流一下想法,逃離爛尾樓指日可待。”
她給他嘴裡送了一勺奶粉:“我說的對不對?”
雪雁很有耐心。
她以前救過一隻流浪狗,小狗一開始很警惕,投喂了食物要遠遠走開,小狗才敢上前,距離一點點縮短,用了十天的時間,雪雁已經能摸到小狗的腦袋,又用了十天,小狗已經能搖著尾巴迎接雪雁的到來。
後來雪雁把小狗抓回了家裡,養在老家的院子,每當寒暑假回家,小狗已經能翻著肚皮,有時見到她還會因激動漏尿。
她覺得少年和那隻小狗很像,警惕的,故作凶狠的模樣,希望能把她趕跑,怕她心懷不軌。
雪雁最是光明磊落,她不怕被懷疑,她本來就冇有壞心。
少年不回答,雪雁不當回事。
他的嘴唇已經冇有剛開始那麼乾,或許也是餓狠了,一開始喂了幾勺子還抿得死死的,後來或許是雪雁的話起了作用,勺子還冇碰到他的唇,他就已經張開了唇縫,把奶粉全都舔乾淨。
隻是一直垂著眼皮,不敢和雪雁對視。
喂完了一碗奶粉,雪雁問他還吃嗎。
他先是僵硬著,寡白的麵頰透出了點薄紅,最後還是不敵雪雁專注的凝視,輕輕搖了一下。
雪雁不太相信他的話,但也不好強迫,隱晦瞥了眼他的肚子,依舊是癟癟的,她就拿了幾袋麵包堆在牆角,他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我出去逛逛,有情況跟你分享。”
很可惜住在爛尾樓的人都很冷漠,雪雁在十點鐘到大堂領餐的時候,碰見了排隊的人群,試探著搭訕,他們卻好像畏懼著什麼,領了午餐匆匆離開,還有幾人麻木不堪,無論雪雁怎麼搭話,都不言不語。這一點跟少年很像,不過少年是有情緒的不搭理,這群人像是冇了魂。
雪雁揣著滿腹疑惑回到了房間。
她有些懊惱。
爛尾樓出不去,就算出去也離不開,她是領教過外麵鬼打牆一樣的公路。
樓裡的居民守則更是讓她疑惑重重,目前隻能遵守,但她又恐懼遇到的其他人,害怕遵守的結局,是變成如那群人一般的行屍走肉。
到底該怎麼辦?
雪雁照舊喂少年吃了東西,他已經不像早晨那樣抗拒,期間似是想抬手,卻無力垂落。雪雁看出他四肢無力,冇有骨折或者其他的傷口,應該純是餓得冇勁。
雪雁體貼地說她來就行。
喂得很儘心。
夜幕降臨,雪雁關好房門,照舊在離少年兩三拳的位置躺下。她能感受到少年投射來的打量的目光。仍舊帶著警惕、懷疑。雪雁隨便他,說了句晚安,就沉沉睡著了。
他冇有困意,悄悄看她。
起初目光安靜,生怕被她察覺,可不過幾息的功夫,她的呼吸就綿長起來,微微的呼嚕響起,她睡得很沉。
房間內不是空無一物,被堆疊在角落的蛛絲飄蕩,牆角那張巨大的蛛網早就被她弄破,團成一團丟在角落,一疊疊潔白蛛絲纏繞著,窗外能看到黑濃的夜,嗚嗚的風吹著,給本就詭譎的壞境再添一層恐怖氛圍。
門是壞的。
輕輕一推就能推開。
這樣危機四伏的境況,她竟然閉上眼就睡著了。
她再三申明她是好人,就不怕他心懷不軌?
他情緒複雜難辯,手指一蜷,已經能夠抬起一點弧度。很久冇有進食,他渾身冇有力氣,四肢仿佛不是自己,輕飄飄的,現在的他,隨便來個人就能弄死,如同琉璃一般脆弱。
少年垂著眼皮,隻露出一點眼縫,眼角垂落的弧度本該是無辜的、純真的,可他的眼神卻漠然、冰冷,像最寒冷的冬日豎起的冰棱,隨著走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響起,他的麵色已經能用陰森形容。
吱嘎。
壞掉的房門被推開,走廊的冷風灌進來。
雪雁抱緊了雙臂,突如其來的冷風讓她眼皮顫動起來,睡意消散,她緩緩睜開眼睛,視野斜對麵罩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睡覺前關上的房門被推開,一個人站在門口。
這人目測有兩米多高,頂著房頂站立,黑暗中的剪影龐大且壯碩,他的右手拎著一把砍刀,刀刃在黑夜折射出冷光,他正用刀尖劃著地麵,朝著屋內走來。
雪雁睜開眼的瞬間,心臟就瘋狂跳起來,恐懼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的身體,她瞳孔猛然收縮,一聲怕到極點的尖叫即將破喉而出,就在這時,一雙手猛然捂住她的嘴,將她的聲音死死悶進喉嚨。
隨之而來的,是一具瘦弱的胸膛。
雪雁聞到了濃濃的奶粉香,她艱難把視線移向麵前的手臂,是一條褪掉血色蒼白到極點的手臂,他仍舊捂著她的嘴,強提起力氣,不讓她發出半點聲響。
她眼睛轉向了少年的方向,和一雙黑眸對視。
她眼中恐懼猶在,向他表示她不會出聲,少年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不相信她,依舊捂住她的嘴。
雪雁隻好放棄。
她恨自己的視力太好,連那炳砍刀上凝著的暗紅血跡都看的一清二楚,還有來人的臉,他帶著一張豬臉麵具,豬臉深紅,恐怖且詭異。
他停住腳步,深深看了眼角落幾乎相擁的男女。
隨後,他調轉了方向,離開了房間。
少年拿開了手。
雪雁猛然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危機暫時解決了。
居民守則的第四條:請保持充足的睡眠,晚間不要跳躍吵鬨,以免影響他人的休息,務必做一個守規矩的居民。
她知道違反規則的後果是什麼了……
如果剛才她驚叫出聲,那麼就違反了晚間不要吵鬨的規則,迎接她的就是豬臉男的屠刀。
少年收回了手,微微蜷縮掌心。
她的唇很軟,帶著溫度,連他的掌心都染上了一點熱意。
他有些不適,垂著眼皮思索著方才的情況,等他收回思緒,就覺身旁安靜得不像話,他偏頭看過去。
雪雁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那雙圓圓的,從來都是亮晶晶的眼睛,蒙了一層水霧,淚水流滿了她的臉。
她安靜地哭,不敢發出聲音,那淚水多到淌過臉頰,落向地麵,砸濕了幾根不知何時貼在地麵的蛛絲。
少年不帶情緒地注視著她,就見她哭了一會兒,擦乾淨眼淚,擦眼淚的手呈握拳的狀態,裡麵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她的這隻手,剛才緊緊攥著他的衣服。
雪雁心想冇白救這少年,先不說他反應及時捂住她嘴,就算她自己堅持住冇出聲,光是看到豬臉男出現就能嚇死,幸虧有他在身邊,她現在對他充滿感激,暗暗下定決心明天要更加耐心儘心伺候他飲食。
這樣想著,她又流了幾行淚,等眼淚不再往外淌,她才有心思查看方才無意中捏著的東西——
是一個胸牌,長方形狀。
就裝在他胸前的口袋裡,可能是動作間掉落出來,正好被雪雁連著胸牌和衣服一起抓進了掌心。
雪雁看著胸牌,無聲張唇:“青山中學,李靜書。”
她用沾著眼淚的濕漉漉的眼看向他,再次無聲發問:“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