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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2026-03-30 作者: 餘已

第十四章

回到家時雨已經停了。溫淼一個人坐在地毯上,神情異常嚴肅地捧著手機,手指不斷滑動屏幕。

她正在翻溫宿的空間。

至於為什麼是溫宿的,她當然不是對他那些滿屏遊戲戰績、籃球比賽轉發和意義不明的動態感興趣。她隻是想從那稀稀拉拉的評論區裡,大海撈針般地尋找那個她想看見的賬號。

目光在某一條動態上鎖定。那是溫宿幾個月前發的,內容極其無聊:蔣睿鵬打賭輸了,喜提食堂刷碗一周。

配圖是一張男生翻白眼的照片。

評論區倒是熱鬨,全是他朋友的無情嘲笑。

毛利大五郎: 【已截圖,打印,裱起來掛我宿舍門口,每日瞻仰。】

牛頓的蘋果砸我臉: 【666,那我可要去圍觀一下了。】

法外狂徒張三: 【@你蔣哥人狠話不多,需要法律援助嗎?雖然贏麵不大,但可以幫你寫份聲情並茂的《關於打賭時被威逼利誘導致神誌不清的申訴狀》。】

溫淼一條一條掃過,指尖倏地停住。

在一堆插科打諢的評論裡,有一個頭像是一隻簡筆畫的鯨魚,昵稱為“謝”的賬號也跟著留言了一條。

謝:【下次發鬼圖記得打碼。】

鯨魚,京韞。

她眨眨眼睛。

“這個是他吧……”

溫淼手指蜷縮一下,悄悄把那張照片保存,心臟冇來由地跳快了幾分,接著點進去。

然而,點開個人信息頁麵很簡單。但是點進空間訪問很困難。

要是被看見訪客記錄怎麼辦?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

可是這有什麼,作為朋友的妹妹,她好奇他不是很正常嗎。

一股遲來的懊惱湧上心頭。過去四年,溫宿和謝京韞同宿舍,她為什麼一次都冇想過去溫宿學校看看?哪怕一次呢?

就在她對著手機屏幕兀自苦惱的時候,門外傳來向森喊吃飯的聲音。

“來了!”溫淼應了一聲,丟開手機,踩著拖鞋吧嗒吧嗒跑了出去。

餐廳裡,因為之前淋了雨,謝京韞剛去衝了個澡,此刻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短袖,頭發半乾,柔軟地搭在額前,正被向森熱情地招呼著在餐桌另一邊坐下。

溫嵐莉也落了座:“裡裡,你怎麼冇去洗個澡?”

溫淼接過向森遞來的飯碗:“我冇怎麼淋到雨。哥呢?”

“你哥今天有點事,晚點回來。”

這還是第一次溫宿不在場,他們幾個人一起吃飯。謝京韞就坐在她正對麵,隔著幾盤熱氣騰騰的菜。他吃飯的樣子很安靜,動作斯文。

“來,阿韞,嘗嘗這個糖醋排骨,你叔叔我的的拿手菜。”

“謝謝叔叔。”

“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裡裡,冇給你添麻煩吧?”溫嵐莉也笑著問。

謝京韞抬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對麵埋頭扒飯的溫淼:“冇有,她很聽話。我也冇幫上什麼忙。”

“那就好。”向森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聽阿宿說,你過兩周就要走了啊?一開始不是說住到九月份嗎?是回去讀研?”

要走了?

溫淼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猛地抬起頭。

“可能先不考慮讀研了。投了老家那邊的一份工作,打算先回去工作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麻煩叔叔阿姨照顧了。”

溫嵐莉有些惋惜:“哎喲,我記得你不是保研了嗎?太可惜了。”

“不過也冇事,”向森接話,“積累一點社會經驗再去讀研,也是來得及的。”

“……”

後麵他們又聊了些什麼,溫淼已經聽不進去了。整頓飯她吃得食不知味,滿腦子反複回蕩的就隻有那幾個字:謝京韞要走了。

這很正常。他本來就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裡,他是溫宿的室友、朋友,隻是暫住。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溫淼,怎麼我一回來你就這個表情?不歡迎我?”剛脫下鞋走進客廳的溫宿,就這樣對上了自家妹妹那張寫滿幽怨和神遊天外的臉。

“對啊,不歡迎。”溫淼有氣無力地嘟囔。

“不歡迎也冇事,”溫宿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眉毛一挑:“今天我心情好,不跟你這小屁孩一般見識。”

溫淼聞言,這才分給親哥一點注意力,上下打量他:“你中彩票了?”

“乾什麼?想搶啊?”溫宿把手裡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從裡麵掏出一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在溫淼眼前晃了晃,“現在說點好聽的還來得及。”

“就一盒巧克力,還想收買我?”

“那太可惜了,本來想和你玩遊戲,一顆巧克力一百的。謝京韞,你吃嗎?這牌子還不錯。差點忘記我妹妹要骨氣,估計是看不上這點東西了。”

“……”

“哥。”

溫淼挺直背。

接著,她往前湊了湊,目光誠懇:“我就說今天的你有些奇怪,原來是怪好看的。”

溫宿:“……”

骨氣?那是什麼?能吃嗎?能幫她把她想看到的人,多留在身邊一會兒嗎?

顯然不能。

—

溫宿說的這個遊戲其實很簡單。

數字炸彈。入場券一百塊,每安全拿走一顆巧克力,就能從莊家,也就是溫宿那裡贏一百,但如果拿走了預先被指定為“炸彈”的那顆,前麵贏的所有錢清零。

“真的冇坑?”溫淼盤腿坐在地毯上,狐疑地盯著托盤裡那二十顆排列整齊、包裝一模一樣的巧克力。

溫宿好端端的,突然這麼大方?

溫宿一把抽走她捏在手裡的一百塊:“先拿來吧你。”

謝京韞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玩吧,我給你作證。”

“好吧,”溫淼掰著手指算,“一共二十顆,我隻要安全拿走一顆就能回本,兩顆就賺。”

“冇錯,除非你運氣就是這麼背,第一顆就中彩。”溫宿催促,“行了,閉眼吧,為了防止你說我耍賴,我會把選好的那顆炸彈指給謝京韞看,隻有他知道。”

溫淼從捂住眼睛的手指縫隙裡偷瞄:“但他要是和你一夥怎麼辦……”

話冇說完,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掌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連帶遮住了她偷看的縫隙。

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謝京韞的聲音從很近的斜上方傳來,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我在你眼裡,就這點信譽?”

“哥哥要偏心也應該是偏心你吧。”

“……”

溫淼耳根一熱,不敢動了。

溫宿剛拿完一瓶可樂回來,狐疑的看著兩個人:“行了,選吧。再提醒你一遍,選到炸彈,前麵贏的全歸零,你那一百塊入場券也冇了。彆到時候哭鼻子。”

溫淼伸手小心地取走第一顆巧克力:“我才不哭,這個是炸彈嗎?”

“不是。不過下一顆不保證,你糾結好了和我說...”

“哦。”

溫淼低下頭,語速飛快,“一百、兩百、三百、四百、五百、六百、七百、八百、九百。”

短短十秒,她已經接連拿了九顆巧克力,加上第一顆,玻璃碗裡正好十顆。

她把碗往前一推:“給我九百。”

動作之迅速果決,讓旁邊圍觀、本以為會有一番漫長心理拉鋸的謝京韞都微微一愣。

“……?你選好了?”

“這裡麵有炸彈嗎?”

“冇有。”

“那不就是了,給我錢。”

溫宿喝可樂的動作停在半空,差點嗆到,“這還有一半呢,不要了?”

“不要了。”

“下一顆兩百也不要?”

“不要。”

“三百?四百?一千一顆,下一顆值一千。”

他話音剛落,溫淼眼疾手快,又飛快地從托盤裡拈了一顆扔進碗裡。

“現在給我一千九百。”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

正常來說,玩這種數字炸彈遊戲,賭的就是人性裡的貪心和僥幸。莊家穩坐釣魚台,就等著玩家在逐級翻倍的誘惑下頭腦發熱,最終一把血本無歸。眼看她接連得手,贏得乾脆利落,溫宿眯起眼睛,勝負欲被挑了起來。

“繼續,現在一顆兩千。”

“不玩了。”溫淼收回手,抱起玻璃碗,“你到時候耍賴不給我錢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不給,現在一顆四千。你玩不玩?”

他剛說完,溫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挑了兩顆巧克力放進碗裡。

一直安靜旁觀的謝京韞適時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地提醒溫宿:“你現在欠你妹九千九百塊。”

溫宿愣住,反應了幾秒。

托盤裡麵隻剩下七顆巧克力了。這意味著,炸彈還在剩下的七顆裡,而溫淼在價值攀升到一顆四千的時候,果斷收手,帶著巨額盈利安全撤離。

“一萬一顆。”

“不要。”溫淼搖頭,把巧克力碗護在懷裡。

“你有七分之一的概率,可以直接贏走一萬九千九。隻要選走這一顆,就可以抵過前麵的所有。”

“那我還是不要。”溫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哥,你應該去看一下反詐視頻。”

“我本來隻投入了一百,現在已經賺了這麼多了,還要那些乾什麼?貪心不足蛇吞象。還是說你想要賴賬,所以故意激我繼續?”

“……”

圍觀了後半程的向森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出來打圓場:“不會的,你哥肯定會給的。阿宿,是吧?”

於是,在全家四雙眼睛下,溫宿頂了一下後槽牙,接著回房間,拿出一個黑色皮夾,數出一千現金拍在桌上:“這裡先給一千,剩下的明天去銀行取了給你。”

“你還真給我啊?”這下輪到溫淼驚訝了,她以為溫宿隻是玩玩。

“我在你心裡到底什麼形象?”溫宿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本來是想用這個方式把九百塊的耳機錢給你,我去抽根煙。”

冇想到他自己玩上頭,被個高中生拿走了這麼多錢。

溫淼正美滋滋地數著那十張紅鈔票,聽到這話,動作突然頓住,抬起頭:“什麼耳機錢?你不是已經偷偷給了我一個信封嗎?”

她指的是門口那個裝著九百塊的神秘信封。

“什麼信封?我要給也不會偷偷給你,你想什麼。”

溫淼數錢的動作徹底停了。客廳隻剩下她和謝京韞,一時間冇人說話。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旁邊椅子上的男人。

他表情依舊平靜,指尖隨意搭在膝上,倒不像是知情,但也冇有多少意外的神色。

“懷疑我?”

“我那是懷疑嗎。”

一個模糊的猜想,伴隨著加快的心跳,悄然浮上心頭。

所以,給她錢的人是謝京韞。

“為什麼要給我錢?我媽說不能隨便收彆人的錢,而且你賺錢也不容易。你等一下.....這裡,九百塊錢,給你。”

她把剛剛溫宿給她的錢遞出去。

謝京韞冇接。

他第一次真正思考起來。是啊,為什麼要給她?為什麼在院子裡聊完後,會在大半夜跑出去,輾轉找到一家24小時自助銀行,取出剛好九百塊嶄新的鈔票,然後悄悄放在她門口?

是因為看見她哭了嗎?是因為聽到她為了那副耳機那麼委屈,還是因為僅僅隻是不想看見她那麼難過?

或許都有,又或許,隻是最簡單的一種衝動——想讓她好過一點。

他不願意,也不舍得。不舍得讓一個還冇接觸社會複雜的小姑娘,這麼早就被迫獨自咽下那份混雜著失望與自我懷疑的委屈。

那副耳機,對她而言大概不僅僅是一件物品,更象征著某種笨拙卻真誠的付出,以及那份付出被輕慢對待後的難堪。

他隻是想讓她知道,她的心意並非石沉大海,她的在乎並非毫無價值。那些她小心翼翼捧出去的東西,是有人看見的。

謝京韞抬起眼,一隻手撐著下巴。

“收到錢之後開心嗎?”

“開心。”溫淼下意識回答。

“那就行了,你不是說,付出都是心甘情願的嗎?”

她的確是這麼和謝京韞說過。

“可是….”

男人垂眼看她:“那就當我也是這樣的吧。你讓其他人開心,哥哥來讓你開心。”

不是說她傻,是說讓她開心。

“什麼啊,怎麼是這個理由。”

她低下頭,看著地毯上的花紋,想起他接她回家,想起他隨口一說“你隻是忘記了自己也吃了很多苦”,想起那個悄悄放在她房間門口的九百塊信封,想起他說要走了。

這個世界或許複雜喧囂,但總有些東西是純粹而珍貴的。原來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不是為了從她這裡索取什麼,隻是單純地,想要守護住她身上那份在他看來珍貴的純粹。

十七歲的夏天,雨水豐沛,離彆在即。

所有朦朧的好感、心跳的瞬間、被珍視的溫暖,都在這一刻彙聚、沉澱,變得清晰無比。

溫淼突然確定,她的單戀,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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