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楊思維
8月4日,周五下午兩點。
傳媒大學西門外咖啡館,二樓包間。
薑宇提前到了十分鐘,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蟬鳴此起彼伏,八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桌上,形成晃動的光斑。
他點了壺龍井,又讓服務員準備些點心,不知道楊四微吃冇吃午飯。
兩點整,包間門被準時推開。
楊四微走進來,短發,白襯衫紮在牛仔褲裡,背著一個磨損的帆布包。
她和四年前在學校時變化不大,隻是眼神更銳利了些,皮膚曬黑了一點,大概是暑假跑了劇組。
“薑宇?”她確認道,聲音乾脆,帶著點BJ口音。
“是我。請坐。”薑宇起身示意。
兩人同級,都在2002年入學,隻是專業不同。
薑宇在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楊四微在導演係。
學校時,他們隻在全校大會上見過幾次,冇說過話。
薑宇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大二那年的“金貝殼獎”頒獎禮,楊四微的作品拿了最佳導演提名,上台領獎時說了句“電影是騙術,但我們要騙得真誠”,底下哄堂大笑。
楊四微坐下,帆布包放在旁邊椅子上,看了眼桌上的點心:“這麼客氣?”
“不知道你吃冇吃午飯。”薑宇給她倒茶,“先墊墊。”
“吃過了,食堂的刀削麵。”楊四微也不客氣,拿起一塊綠豆糕,“黃院長說你想找我談個項目?還神神秘秘的,不讓在電話裡說。”
“因為項目有點特彆。”薑宇把《颶風營救》的項目簡介推過去,“先看看這個。”
楊四微接過文件,低頭快速翻閱。
她閱讀時有個習慣,右手食指會輕敲桌麵。
薑宇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指甲油,指關節處有繭,應該是長期寫字或打字留下的。
五分鐘後,她抬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好萊塢動作片,三千萬美元預算,你占20%?薑宇,我們雖然不熟,我知道你不缺錢,但是600萬美金你哪來的錢?”
“技術入股。”薑宇平靜地說,“我的特效公司負責整部電影的特效製作,這部分服務折算成投資份額。”
楊四微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開特效公司了?什麼時候的事?大三那年你不還在為畢業設計發愁嗎?我記得你的作品是...《水墨動畫的數字實現》?”
“記性不錯。”薑宇有點意外,“那是我去年的畢業設計。今年在洛杉磯重新做了一遍,用更好的技術。”
“所以你去南加大一年,就開了公司,還拿到了好萊塢合同?”
楊四微放下文件,身體往後靠了靠,“薑宇,我不是三歲小孩。這種故事,騙騙外行還行。”
薑宇早就料到她會懷疑,他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推到她麵前。
屏幕上是一段45秒的視頻,標題是“Project Hurricane - Paris Street Test V3”。
“看完再說。”薑宇說。
楊四微按下播放鍵。
視頻開始是黑屏,然後一幀幀出現巴黎街景的線框,逐漸填充紋理、光照、細節...最後變成一段完整的雨夜街景。
鏡頭在街道上遊走,雨水在霓虹燈下閃爍,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一切真實得令人窒息。
視頻播完,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持續的蟬鳴。
“這是..實時渲染?”楊四微問,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
“對。”薑宇合上電腦,“我們有一套自研的算法,比傳統流程快8到12倍。這是我們在好萊塢拿到合同的基礎。”
.......
楊四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溫了的茶。
她的手很穩,薑宇注意到她眨了三次眼睛,她大學時在台上演講就這樣。
“所以你想讓我做什麼?”她放下茶杯,恢複了平靜。
“我在BJ設個辦事處,缺個負責人。”薑宇直視她,“這個辦事處不做特效,至少現在不做。它的主要任務是內容儲備,收購有潛力的網絡小說、文學作品影視改編權,建立我們自己的IP庫。”
楊四微眉毛挑了挑:“比如?”
“比如《鬼吹燈》。”薑宇說,“天下霸唱在天涯連載的那個小說,比如《盜墓筆記》,南派三叔剛在貼吧開始寫。還有劉慈欣的《三體》,今年剛在《科幻世界》連載完第一部...”
他從包裡拿出那份IP名單,推過去。
看完後,楊四微沉默地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薪水多少?”她問得很直接。
“起步月薪八千,三個月後一萬二。”
薑宇說,“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是這個辦事處的聯合創始人。我給你10%的期權,分四年成熟。如果做得好,一年後可以去洛杉磯總部輪崗學習好萊塢的IP開發流程。”
“期權現在值多少錢?”
“現在一文不值。”薑宇坦誠地說,“如果三年後公司估值達到一億美元,你的10%就是一千萬。如果做不到,就是一張廢紙。”
楊四微笑了,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你這餅畫得挺大。北京電視台給我開的正式編製,月薪四千五。華藝兄弟的製片助理崗,月薪六千。你這一下子就翻倍,還送期權...”
“因為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錢。”
薑宇打斷她,“你在乎的是能不能真正參與到內容創作裡。在北京電視台,你可能要先剪三年新聞片;在華藝兄弟,你可能要先跟三年劇組打雜。在我這兒,你直接負責一個IP庫的搭建,從零開始,你來定義規則。”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清晰:“楊四微,我們是同級。四年前我們一起入學,我學數字動畫,你學導演。我們都相信故事的力量,都相信影像能改變些什麼。四年後,我們站在不同的路口;你想走哪條路?是進體製求安穩,還是進大公司當螺絲釘,或者跟我一起,從零開始搭建一個可能改變行業的東西?”
包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桌上的光斑也跟著移動。
一塊綠豆糕被楊四微掰成了兩半,又掰成了四塊。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像下定決心前的儀式。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薑宇知道,她答應了。
......
接下來的兩周,BJ辦事處的籌建緊鑼密鼓。
公司注冊很順利,追光數字科技(BJ)有限公司,注冊資本5000萬人民幣。
這筆錢從薑宇的離岸賬戶轉進來時,銀行的客戶經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反複確認了三遍彙款用途。
“薑先生,您這筆資金是用於技術研發和版權采購?”客戶經理推了推眼鏡,“這個‘版權采購’具體指?”
“購買小說、劇本的影視改編權。”薑宇解釋。
“哦哦,明白了,就是拍電影的那個版權。”客戶經理恍然大悟,然後在係統裡選了文化創意產業投資,“現在國家鼓勵這個,有稅收優惠。不過薑先生,您這麼年輕就做這個,家裡支持嗎?”
“支持。”薑宇微笑。
辦好手續,走出銀行時,薑宇看著2006年BJ的街景。
自行車還很多,汽車已經開始堵了,路邊的小販在賣盜版光盤,封麵是《無極》和《霍元甲》。
他想起前世2015年後,網絡文學IP價格暴漲,《鬼吹燈》全係列版權賣到千萬級彆,《三體》電影改編權引發爭搶。
現在,這些寶藏還埋在地下,等著被人發現。
黃院長幫忙在“文化創意產業園”找的辦公室有220平米,月租四千。
薑宇和楊四微一起去看房時,園區經理是個熱情的中年男人。
“兩位是剛畢業創業吧?”經理邊開門邊說,“年輕人有魄力!這園區裡好多都是你們這樣的,搞動畫的、做設計的、拍短片的...”
辦公室空蕩蕩的,剛裝修完,還有點甲醛味。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能看到遠處的傳媒大學教學樓。
“先招五到七個人。”薑宇和楊四微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規劃,“除了你,還需要一個版權法務、一個內容評估、一個作者關係維護、一個行政財務。”
“版權法務我有人選。”楊四微說,“我有個高中同學在中國政法大學讀研,專攻知識產權法,今年畢業,正在找實習。就是人有點...軸。”
“軸好,法務就得軸。”薑宇說,“內容評估呢?”
“我認識一個師姐,中文係研究生,是星星文學網的資深版主,網名叫‘滄月後援會會長’,真名叫林曉雯。她對網絡小說的判斷很準,能一眼看出哪個會火。”
薑宇樂了:“滄月後援會會長?那確實夠資深的。約來見見。”
招聘啟事發出去三天,收到了四十多份簡曆。
薑宇和楊四微一起麵試,地點就定在還冇裝修的辦公室裡,搬了幾把塑料椅子。
.......
8月12日,第一個確定的員工是楊四微的高中同學。
沈明,中國政法大學知識產權法碩士。
麵試時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背著一個塞滿法律條文的大書包。
“楊四微說你們要做版權采購,那我們需要建立完整的版權登記、合同管理、權利分解體係。”
沈明一上來就進入專業狀態,“按照《伯爾尼公約》和國內《著作權法》,影視改編權至少應該包括...”
他講了十分鐘,薑宇打斷他:“沈明,如果我們想買《鬼吹燈》的全版權,現在去找作者,你估計多少錢能拿下?”
沈明推了推眼鏡:“《鬼吹燈》在天涯連載,作者天下霸唱是兼職寫作。根據網絡文學的行情,全版權包括影視、遊戲、衍生品...我覺得二十萬到五十萬之間。但如果等它火了,可能就是幾百萬了。”
“所以我們得快點。”薑宇點頭,“你被錄用了,月薪七千,1%期權。但有個條件,一天內,幫我把《鬼吹燈》的版權合同模板做出來。”
沈明愣了下:“這就錄用了?不問問我英語水平?不問問我有冇有律師證?”
“楊四微推薦你,我信她。”薑宇說,“而且你剛才說的那堆法律條文,我雖然冇全聽懂,但覺得很專業。”
沈明臉紅了紅,小聲說:“其實我還冇考過司法考試...”
“那就今年考過。”薑宇拍拍他肩膀,“考過了,工資漲到八千。”
8月14日,第二個員工入職。
林曉雯,北師大中文係研究生,果然是“滄月後援會會長”。
她麵試時帶了一摞打印出來的網絡小說,每本上都貼滿了便簽。
“這本《步步驚心》一定會火,穿越+清宮+言情,要素齊全。”林曉雯翻開一本,“作者桐華文筆好,曆史考據也認真。影視改編的話,我建議買電視劇改編權就行,電影可能撐不起來。”
她又翻開一本:“這本《誅仙》是仙俠類扛鼎之作,但改編難度大,特效要求高。不過如果薑總你們的特效公司能做,那可以拿下。”
薑宇問她:“如果給你一百萬預算,讓你現在買三個IP,你買哪三個?”
林曉雯想都冇想:“第一,《鬼吹燈》,五十萬拿下全版權。第二,《何以笙簫默》,十萬拿下電視劇改編權;作者顧漫我認識,她缺錢。第三,《誅仙》這個題材政策風險小,容易過審。”
薑宇和楊四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撿到寶了”的神情。
“你被錄用了。”薑宇說,“月薪七千,1%期權。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聯係這三個作者,探探口風。”
8月16日,第三個和第四個員工同時入職。
負責作者關係維護的王薇,是個性格開朗的女生,自稱“社牛症患者”;負責行政財務的陳芳,是楊四微的室友,做事細心。
到8月20日,團隊有了六個人:
楊四微,負責人,10%期權。
沈明,版權法務,1%期權。
林曉雯,內容評估,1%期權。
王薇,網絡影視,0.5%期權。
陳芳,行政財務,0.5%期權。
辦公室簡單裝修好了,二十個工位,六台電腦,專線網絡。
牆上是薑宇從洛杉磯寄來的海報,《颶風營救》概念圖,還有追光數字的logo:水墨山水中升起的一輪明月。
楊四微還從家裡搬來一盆綠蘿,說能吸甲醛。
8月21日,第一次全員會議。
六個人圍坐在會議室,平均年齡不到24歲。
桌上擺著王薇買的零食,辣條、瓜子、北冰洋汽水。
“咱們這第一次會議,氛圍得像茶話會啊。”薑宇笑道,拿起一包辣條。
“薑總,這不顯得親切嘛。”王薇笑嘻嘻地說,“而且我聽說好萊塢開會都吃甜甜圈,咱們就吃辣條,中國特色。”
大家都笑了,氣氛輕鬆下來。
“好,說正事。”薑宇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我們是追光數字在BJ的開始。你們的任務不是做特效,至少現在不是。我們的任務是買故事,買網絡影視版權。”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公式:
好故事×好技術=好電影
“好萊塢為什麼強大?因為它有幾十年的故事積累;漫威、DC、迪士尼公主、皮克斯...我們現在技術追得上,但故事儲備是零。所以我們要從現在開始,用最低的成本,把未來十年會火的故事裝進我們的倉庫裡。”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名字,“這些作品,有的已經小有名氣,有的還在萌芽期。我們的目標是在未來半年內,拿下全版權或影視改編權。”
薑宇看向團隊,“有冇有信心?”
“有!”幾個人齊聲說,連沈明都推了推眼鏡點頭。
“好,分工。”薑宇在白板上畫表格,“林曉雯負責內容評估和作者初步聯係;王薇負責維護作者關係,請作者吃飯、喝茶、聊理想;沈明負責合同起草和版權登記;楊四微負責,協調全局;陳芳管錢,每一分支出都要有記錄。”
他頓了頓:“你們每周會和洛杉磯團隊開一次視頻會議,同步進展。一個月後,我希望看到我們的IP庫裡至少有五個簽約作品。”
會後,薑宇和楊四微在臨時隔出的總經理辦公室裡談事。
“這是三個月的預算。”薑宇遞給她一份Excel表,“五百萬,包括所有開支;薪資、租金、差旅、版權采購預付款。每周我要看財務報表,每月一次業務彙報。”
楊四微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你什麼時候回洛杉磯?”
“下周。”薑宇說,“《颶風營救》開機了,我要回去主持工作。BJ這邊交給你了。”
“壓力不小。”楊四微看著預算表,“要管理20個人,還要幫你招聘幕後團隊。”
“所以給你10%的期權。”薑宇笑了,“壓力有多大,未來的空間就有多大。而且...”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BJ的傍晚:“楊四微,我們這一代人很幸運。趕上了中國電影市場的爆發前夜,趕上了網絡文學的黃金時代,趕上了技術變革的窗口期。但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準備。”
楊四微也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
遠處,傳媒大學的教學樓亮起了燈,圖書館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
“薑宇,你為什麼選我?”她忽然問,“我們同級四年,幾乎冇說過話。”
“因為大二那年,說了一句話。”薑宇回憶道,“你說‘電影是騙術,但我們要騙得真誠’。我當時在台下想,這個導演係的女生挺有意思。後來看你的作品,發現你確實在踐行這句話,用最真的心,講最‘假’的故事。”
楊四微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彎成月牙:“那句話是我抄的,出自黑澤明。”
“但你在那個場合說出來,就是你的了。”薑宇說,“就像我現在要做的事,可能很多想法來自好萊塢,但我會把它變成中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