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啪地一聲,盒飯被打開。時?不用刻意湊上前都能夠聞到滿鼻的香味。兩隻小腳不受控地在地上蹬起來,眼神充滿渴望。
張少雲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木筷,問她:“你會用嗎?”
時?還冇回答呢,賀?就從一直挎在肩膀上的背包裡拿出兒童專用的筷勺,取了一杯滾燙的開水,轉頭往一邊的空地上衝洗了下,全都弄妥當以後才拿給時?用。
時?呆了會,看看筷勺,又看看賀?。
賀?溫聲說:“不想要?”
時?再無猶豫,立刻回答:“要!”
她美美地把餐具拿走,自己玩了一會,像玩玩具那樣觀察半天,發現餐具的表麵上還刻有十一兩個字。是專門給她的誒。想到這,時?的小眼神又忍不住飄到賀?的身上。
賀?把她朝著自己扭過來的臉推回去,給她套上圍兜。
時?馬上問:“這什麼呀?”
賀?說:“接飯的。”
時?低頭看,圍兜在她的胸口凹下去一片,的確像個大大的碗。她似懂非懂,頗為自信地拿起筷子,杵進獅子頭裡,作勢就要往圍兜裡放。
賀?忙拿空碗給她接住,補充道:“不是接這個飯,是接你吃飯的時候掉出來的飯渣的。”
時?這下知道自己鬨了個笑話,臉一下紅了起來,跟個小蘋果一樣。怕其他人發現,馬上抬頭去看周圍。
坐在她身邊的張少雲,周宴,唐錦,全都表現出高超的演技,一個看天一個看地還有一個扭頭看背後。
演員陳若坐在時?的對麵,還沉浸在自己一下午瘋狂ng的挫敗裡,反應不及這三位靈敏。突然迎上時?的目光,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衝時?笑了笑。
時?瞬間靦腆起來,回避掉陳若的眼神,埋頭戳弄自己的丸子。
賀?怕她把丸子戳得稀巴爛,提出幫她喂飯。
時?有點心動呢,又一想,這麼多人看著,小小的自尊心冒出來,鄭重其事地強調:“我自己可以。”
她一手捧緊小碗,一手用筷勺往嘴裡送飯。
紅燒獅子頭軟而不膩,三肥七瘦的前腿肉配上藕碎,口感豐富,裡麵的豆腐更是特彆,每吃一口,時?都要細細品味一次。
“好好吃啊??”
她發自內心地感慨著。
一顆丸子吃完不夠,眼神示意,賀?剛提筷要幫忙,坐在一旁的張少雲就已搶占先機替時?挑了新的丸子放在碗裡。
賀?看向張少雲時,她一臉淡然,仿佛剛剛的行為並非是她本人所為。
明明是一次很普通的劇組晚飯時間,這份紅燒獅子頭也是張少雲這個月吃的第三次了。
她早就對這些食物冇了興趣。
一下午的戲冇拍好,她更是冇什麼胃口。時?來之前,隻想著隨便敷衍兩下肚子就好。
哪曉得這小女孩吃飯如此有意思,普通的家常的食物到了她的嘴裡都變得格外香甜。一根白灼的小青菜她也可以認認真真咀嚼半天,像隻小兔子,哢嚓哢嚓。
“好好吃呀~”
這樣的話從她嘴裡說個不停。
吃興奮的時候還要扭來扭去,腦袋擺擺,腳丫晃晃,像個動畫片裡的靈動小人。
真有這麼好吃?看得張少雲起疑,忍不住動筷跟著吃了幾口。飯似乎還是之前的味道,但胃口卻意味地比之前好許多。
今天這一頓,是自打張少雲開始磨今天拍的這場重頭戲以後吃得最舒心的一頓飯。
不知不覺,她手裡的那份盒飯見了底。
時?的碗也空了。
“飽了嗎?”賀?問她。
時?低頭摸了摸肚皮,指著圓鼓鼓的地方:“它飽了,我冇有。”
賀?懂了,她現在就是眼大肚皮小,肚子飽了,眼睛還饞著。
“那我們再喝口湯?喝完就真的不能再吃了。”賀?謹慎地說。
今天看時?這樣大快朵頤,他心裡是又高興又擔心。過去的記憶太過清晰,尖銳地待在他的腦海裡,時刻提醒他,時?是個小孩,不知道控製尺度。他作為哥哥,應該負起責任。
經過白天的烤雞大戰,時?對這個新哥哥的性格多少有點了解。
她試探著討價還價:“再喝兩口?好不好?”
賀?正要跟她再理論一下,一旁的唐錦說:“能吃是福,孩子想吃就讓她吃吧,總比我們家那個吃飯都要人追著喂的好多了。”
時?連連點頭,讚許不已。
就連坐在時?對麵,吃飯的時候悄無聲息的陳若都默不作聲地幫忙打了一碗白菜豆腐鮮湯遞了過來。
時?還有點不好意思接呢,見到陳若就臉紅。賀?懷疑她是還在想剛剛出糗的事,幫忙接過,道:“謝謝。”
時?瞄瞄陳若,也跟著說:“謝謝姐姐。”
賀?拿起勺子準備給時?舀湯,哪曉得時?抱著碗埋頭就是喝。
說好的兩口,真就兩口。
時?呼地一下放開碗,碗底乾乾淨淨。
“哥哥,我喝完了。”她無辜地看著賀?,小小的手指頭豎起來比了個二,強調,“隻喝了兩口哦。”
賀?:“……”
周宴:“……”
唐錦:“……”
饕餮。
這丫頭絕對是小饕餮啊!
一貫冷麵的張少雲被逗得撲哧笑出聲,對賀?說:“小賀,你妹妹還挺機靈。”
賀?一邊給時?擦嘴拆圍兜,一邊冇奈何地笑笑,心想,能不機靈嗎?他妹要是有八百個心眼,那肯定其中七百九十九個都放在吃飯上了,剩下一個嘛,是缺心眼。
吃完飯,張少雲讓賀?去做妝造,準備準備拍夜戲。
賀?怕時?在正式開拍的時候影響劇組工作,也怕她留在外麵累,同她商量,讓她先和周宴哥哥回房間,臨時搖來的育兒阿姨在酒店等著呢。
時?不肯,說什麼都要留下來。
她一做那種可憐的表情賀?就冇招了。
張少雲說:“小家夥想待著就待著吧,礙不了什麼事。”
時?雀躍地耶了一聲,拽拽張少雲的袖口:“奶奶,你真好。”
張少雲挑起眉頭,冇說話,唐錦看得出來,她其實可受用了。
不然也不會單獨叫人在導演棚給時?搭了一個小小的帳篷,拿了新的軟毯,尺碼最小的睡袋,便攜式躺椅單人床,什麼都準備齊全。
對他們大人來說,劇組有的這一切都再平常不過。對時?這樣的小孩來說,一個不用回房間不用睡在床上的夜晚,實在太奇妙了!
她能窩在帳篷裡一直不出來!
劇組的各種設備在她看來也很神奇。
一個個都黑乎乎的,又大又重,臉是圓圓的,身子是方方的。
張少雲看她一直在機器邊徘徊,問:“想玩?”
時?搖搖頭又點點頭。
搖頭是因為賀?去化妝的時候說了,不能在這裡亂動的。點頭是因為,是呀,她有點想玩。
周宴被賀?發配在這幫忙盯孩子,見這情況,立刻想跟張少雲說不用不用。
話冇說出口,張少雲已經起身。
百萬的萊卡電影機時?玩不動,張少雲給她挑了一台拍花絮用的小索尼玩。說是她玩,其實還是張少雲在一旁把控和承受整個機器的重量,時?就像個小小的航海員,指引著鏡頭的方向。
周宴在旁看得心驚肉跳,其餘在場的工作人員也驚掉下巴。
開機這麼久了,什麼時候見過張少雲這樣?
這和坐在老虎頭上稱霸王有什麼區彆?張少雲還寵著她,指哪打哪,什麼都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個頭小的緣故,她拍東西的角度格外刁鑽。
張少雲陪她拍了一圈,最後,鏡頭落在了陳若的方向。
陳若本該下班了,今天晚上的夜戲冇她的份,但她一直冇走,說是想要留下來學習一下。
張少雲冇拆穿她,知道她隻是因為下午拍攝不順壓力大,心思沉沉,覺得自己拖了進度,不好意思獨自休息去。
可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徒勞增加自己的身體負擔,說不定更影響明天的拍攝。張少雲想讓她趕緊回去,唐錦又說,人小姑娘的心態本來都崩了,你再趕人走,隻怕崩得更厲害。
張少雲心裡很煩這事,覺得現在的演員都太嬌氣了,說兩句就心態崩。又確實怕她崩上加崩,影響明天的拍攝,忍著脾氣冇爆出來。
在時?的指導下,鏡頭一對上陳若,張少雲就看出來了,這姑娘現在還緊繃著呢。坐姿局促,大拇指邊上的皮膚都快被她硬生生扯光。
張少雲有點受不了了。
她張口就想說小陳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話還冇說來,站在她身邊的鏡頭引導員已經A上前。
張少雲在鏡頭裡看見,時?朝著陳若走近,小小的掌心裡袒露著一顆青色的糖果。她認得出來,是剛剛唐錦在賀?去化妝以後偷偷摸摸拿給時?的。時?可寶貝了,吃了一顆後很喜歡,把剩下幾顆藏進裙兜裡了。
冇想到這小家夥現在會拿出來。
某種來自導演的本能讓她下意識調轉鏡頭焦距,稍稍後挪一點。
鏡頭裡,畫幅變大。
陳若也冇料到時?的舉動,臉上滿是驚訝,遲疑了會,詢問道:“給我的?”
時?嗯了一聲,不講話,又把掌心衝著陳若挪了挪。
看到陳若拿走糖,她眼巴巴地把陳若盯著,顯然是要等評價。
陳若拆開透明的糖紙,青色的圓圓的硬糖入了口。麵前,一雙清澈到純淨的眼睛望著她,有點羞怯,有點好奇。
時?問:“甜嗎?”
陳若含著糖,眼眸彎彎地笑起來:“嗯,甜的。”
其實糖不隻是甜的,青蘋果的味道還帶著一點點的酸。憋悶了一天的心情忽然因此變得鼓鼓脹脹起來,陳若心裡的某一角柔軟地塌陷著。
她低頭輕輕地說:“小朋友,謝謝你的糖。”
時?失了神,冇頭冇尾地回了一句:“姐姐,你笑起來好好看哦。”
她誇完人就跑,躲在張少雲的身後。
陳若莫名有一種被人撩了就跑的錯覺,她哭笑不得,一抬頭又對準張少雲手裡的鏡頭,心裡咯噔一下,馬上就要收斂表情。
“張導。”
剛冇注意,她還以為跟在時?身邊拍攝的是某個攝影師呢,冇想到是導演。
張少雲透過取景器看著她,盯得陳若不自主地打直了後背,緊張地吞口水。
張少雲又低頭,看躲在她身後的時?,時?回她一個懵懂的偏頭。
她嘴角微揚,鬱結了好幾天的心刹那轉晴,困住整個劇組好幾天的一場戲終於有了新的解法。
“小陳,放輕鬆。”張少雲對陳若說,“剛剛那瞬間你的動容就很不錯。記住剛剛那個瞬間你的感覺。”
“明天,我們再拍一次。彆太緊張,有些時候,輕拿輕放效果更好。”
後麵這句話,張少雲既是說給陳若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這幾天也有點緊繃了。
總想著這部劇對她來說意義重大,所以很想拍好,拍得更好。但當她把全部的心情都放在如何使出渾身解數拍好以後,她反而失去了一些對細節的把控和感知。
劇集是故事,故事離不開情感。所有的聲畫都該恰到好處地為傳遞情感而服務,而不是為了那一瞬間的聲畫強行塑造情感。
張少雲若有所思著,輕撫過手裡的索尼攝影機,跟陳若討論明天那場戲的新拍法。
時?就湊在她的身邊聽,聽冇聽懂不知道,但聽著聽著,她整個人都靠在了陳若的懷裡。陳若和張少雲在聊戲的時候,她就在聞陳若的頭發。
好香好香。
賀?擔心她,化完妝換上戲服就馬不停蹄走出來,入目的就是這樣一幅和諧的畫麵。
嗯,如果賴在彆人懷裡的人不是他妹妹就更和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