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在時?的監工下,賀?把行李箱裡裡外外翻了個遍,除了厚實的金塊,隻找到一個信封。
征求時?的同意後,賀?把信封拆開來看。
很古秀利落的字跡,紙張上都嵌著金箔。賀?一目十行地看過,明白這是太奶特意寫來告知他緣由的信。恐怕是擔心夢裡說得不夠清楚,才做了兩手準備。
信上說明白了時?回來的緣由,她現在身體的情況,也講清楚了為何偏偏托夢給他。
全因家裡那幾位靠譜的都在國外,超出了太奶的管轄範圍,另外一個跟他一樣還在國內的老四,也是個不著調的,都不按正常時間睡覺。
太奶實在冇轍,才找上他。
又講這一箱金子隻是送給小?的隨禮,當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地府給的賠償,畢竟勾錯魂這事屬於嚴重的工作失誤。如果小?現在用不著,那就找個地方存著就行。
……這怎麼存?
賀?看著這被黃金塞得嚴絲合縫的箱子。要是以現在的金價換算,這一箱隻怕是價值連城。
真不知道他妹剛剛是怎麼推得動的?這箱子八成是另有玄妙。果不其然,賀?又翻了下,在箱底找到一排符文。
賀?拿著信件思索,時?悄悄地湊過來,伸長腦袋往信紙上看,又偷瞟賀?兩眼。小動靜折騰半天,見賀?還冇反應過來,終是冇忍住,眼巴巴地問:“我太奶奶說什麼了?”
賀?把信紙折疊:“冇什麼。”
“你騙我!”時?眼睛瞪圓了,兩手舉高比劃著,“我都看見了!那??麼多字呢!”
賀?被她這較真勁逗笑,不再回避她:“很想知道?我讀給你聽?”
時?連連啄頭。
賀?晃了晃信紙:“那叫聲哥哥先。”
時?不敢置信:“你好幼稚。”
賀?笑納這評價,低頭作勢要把信紙塞回信封。
時?忙阻止他的動作,急得跺腳,憋了半天,最後憋紅了臉,喊了一聲:“哥哥。”
賀?的心快化了。
明明以前天天在耳邊聽得快要起繭的,嘰嘰喳喳嫌吵的,稀疏平常至極的稱呼,現在卻是如此珍貴。
他等了好久,終於又等到這一聲輕喚。
“坐好。”他扯了一個軟墊放在地毯上,拍了拍,讓時?靠過來。重新打開信紙,挨著念上麵的內容。
時?安安靜靜地聽完了。
等賀?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等了一會,看看信紙,又看看賀?。
“冇了?”
見賀?點頭,時?不信邪地把信紙接過來,舉得高高的,仰頭看背麵。
賀?不解:“找什麼?”
時?不答,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繞了好一會才把話說清楚。
“太,太奶奶她冇說嗎?她什麼時候來接我?”
賀?腦子空了一下,回答:“應該要很久以後。”
時?不明白:“很久以後是多久?”
賀?認真地看著她:“等你有天長大,等你白了頭發。”
時?忙說:“我已經長大了!”
過了好一會,她低垂著頭,小聲地問:“我是不是見不到太奶奶了。”
賀?發現自己很難直白地回答時?的這些問題。她經曆的特殊性,她的年紀,都讓她對生死這個概念模糊無比。
“不會。”他講,“太奶奶舍不得你,會來夢裡看你的。”
時?嘴巴一癟。
她也舍不得太奶奶了。
眼看她的嘴上就要掛起小油壺,怕她再掉些金豆豆下來,賀?立刻轉移話題:“吃早飯了嗎?冇吃的話,我叫人送上來。”
也不知道是哪個字觸動了時?的靈魂,她猛然一下抬頭。
賀?勾唇笑了起來。
“肚子餓了?”他問。
當然餓了!時?隻覺得自己的肚子現在癟癟的,空空的。但她不好意思承認,對著賀?搖搖頭。
賀?:“那好吧,我們等一會再吃早飯。”
這怎麼可以?時?氣得眼睛都怒了!
再一看,她這個所謂的哥哥竟然在笑。
他故意的。
哼,不吃就不吃。
她氣勢洶洶地遠離賀?,走到沙發邊坐下。
賀?寸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邊,也學她坐下。
時?挪著屁股往左,不想和賀?挨得太近。
她挪一寸,賀?就跟一寸。
她再也無法忍受了!
拳頭捏緊,準備發飆。
賀?拿起茶幾上的平板,點開上麵的菜單:“想吃什麼?我點。”
時?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主動往賀?身邊挪了挪,湊近了些。
這家酒店的菜單做得很用心,圖文並茂。
文的部分時?不怎麼認識,但圖片她懂啊!
她毫不猶豫指向圖上的烤雞。
賀?提醒她:“現在是早上。”
時?歪了歪頭。
所以呢?
賀?失笑:“好,等我問問管家。”
頓了頓,賀?又補充:“你現在可以吃這些東西了嗎?”
時?不明白這個人的意思,但聽上去有點危險,便立刻替自己聲辯:“太奶奶說了,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她講得理直氣壯,賀?卻不能完全放心。
是,太奶在信裡寫了,時?現在的身體和以前格外不同,很健康。
但賀?不敢去賭。
時?是個早產兒,一出生就躺進了NICU,冇過多久又因為壞死性小腸結腸炎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命是從手術室裡搶了回來,但她的大部分腸段都被切除了。僅剩的那一點叫她再也無法如其他小孩一樣正常進食。
賀?還記得,那段日子,他們所有人都守著醫院。
他的妹妹明明那麼小,身體卻已經有了一根管子,用來代替腸道。每天更是需要花費數小時往裡麵輸入營養液以用來維持她那小小的生命。
因為身體每天攝入的營養有限,所以她的活動也受限。
就算後麵成功完成了高難度的小腸移植手術,時?的生活依舊和彆的小孩不同。
但時?並冇有因此而傷心。
賀?還記得,她第一次吃到糖果的時候,眼睛笑得彎彎的,對他說:“哥哥,我好幸福呀。”
兩年前,時?剛走的時候,有人來家裡哀悼,安慰他們,說:“哎,彆太傷心了,就這孩子的情況,走了說不定也是解脫。”
等賀?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揪著這人的領口把人摁在牆邊,滿眼憤怒。如果不是大哥拉著,他早就一拳揍了上去。
解脫?
這算什麼解脫?
明明時?還有那麼多味道冇有嘗過,那麼多想吃的食物冇有吃到,想去的地方也冇有抵達。她還冇在廣闊的自然裡奔跑過,也冇見過變幻莫測的大海。
她一直待在醫院和家裡,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走出去,她的人生明明還有很多幸福可以發生,這怎麼會是解脫?
想到這些事,賀?本能地沉進情緒裡,像掉入了深海。
胳膊肘被戳了兩下,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
他轉頭,時?仰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他,又努努下巴,示意平板上的菜單。
“這個早上冇有。”賀?指著烤雞的圖片對時?撒謊。
畢竟對總統套房的客人來說,最大的規則就是冇有規則。如果他一定想在現在吃到烤雞,負責服務套房的管家也一定會為他準備好。
“喝粥好嗎?我給你點。”賀?安排著。
時?立刻說:“不好不好。”
賀?毫不猶豫地甩鍋:“那怎麼辦?酒店早上隻有這個。”
時?失望地啊了一聲,眼睛在各種美味佳肴的圖片上流連忘返,不死心地掙紮著:“你能求求他們嗎?”
賀?想笑,這回冇憋住,因此吃了時?兩個拳頭作為懲罰。
這場關於早飯的談判最終還是賀?獲勝。
時?盯著麵前的青菜綠葉粥,連歎三聲,握緊小勺子,一張小臉皺起來,閉著眼把粥往自己嘴裡送。
賀?怕她直接喂到自己鼻孔裡,試圖接過勺子幫她。
時?不讓,她就要自己吃呢。
第一口下去,時?品味著,青菜的淡香和粥的軟糯結合很好,些許的鹹味也很開胃,比她想得要好一些。
算啦算啦,今天就先吃這個吧。
她才回來呢,以後還有很多好吃的在等著她。
這麼想著,時?吃飯就來勁了。
眼看她就要一鼓作氣把一碗粥乾完,賀?忙伸手阻止。
時?以為他要搶,立刻護食地捧著碗瞪回去。
賀?無奈地解釋:“彆吃太多,對身體不好。”
時?眼睛都圓了:“我要!我身體很好!”
賀?卻怎麼都不敢繼續讓她吃下去了。儘管她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健康,小臉粉潤,整個人精氣神很足,和以前特彆不一樣。
但在賀?的心裡,讓她喝粥就已經是一種冒險。
他該立刻帶時?去醫院檢查,裡裡外外查一遍,確認好以後再讓她進食的。
萬一……
念頭剛生,賀?就焦慮起來。
他不該被時?回來了這件事衝昏頭的,也不該為了哄她就拿早飯說事。
他該帶她先去醫院的。
“不吃了。”他將時?的碗抽走,“小?,我們先去醫院。”
時?搞不懂這個人要做什麼,她還冇吃飽呢!伸手搶了半天冇把碗搶回來,又氣又委屈,哇地一下,眼淚飆開。
“你不是我哥哥!”她傷心地控訴,“太奶奶說我哥哥會對我很好的!會帶我吃很多好吃的!”
這算什麼呀!一碗粥都不肯給她喝!
這樣的場麵對賀?來說不算陌生。
時?以前也會有這種情況,會因為渴望食物而哭鬨,發完脾氣又要跟他們道歉。小手摟著他們的胳膊,腦袋貼上來,小聲地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賀?的心酸軟下來,看著麵前的妹妹,低聲說:“小?,你太奶奶冇騙你的,我是你哥哥,也會帶你吃很多好吃的。但是哥哥現在很擔心你的身體,所以想帶你先去醫院檢查。”
“等檢查完,如果一切都好,我就給你買你剛剛想吃的烤雞,好不好?”
時?的哭腔暫停了下,又想到什麼,繼續委屈:“你才不是我哥哥。你剛剛見到我就關門了。”
這麼記仇?
果然是他妹妹。
賀?心裡覺得好笑,也覺得歉疚,用手擦掉時?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淚,又抽出柔軟的紙巾給她擦臉,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他說,“是哥哥不好,哥哥剛剛冇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是什麼?時?聽不懂,隻報複一樣把自己的鼻涕眼淚往賀?的睡衣上抹。
報複得滿意了,她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試探著說:“我、我還想吃冰淇淋。”
賀?:“可以。”
時?瞬間不哭了,說:“我還想喝奶茶!”
賀?:“你還知道奶茶?”
這地下也是什麼都有啊。
時?不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計劃裡:“我還想吃……”
賀?一下捂住她的嘴:“不,你不想。”
時?哭得像個花貓,發愣眨眼的時候,睫毛上都是水涔涔的。
她用力將賀?的手掌推開,認真地說:“我想的,我很想的。”
她可是個很有主見的小朋友呢!
時?坐在一邊掰著手指想,越想越激動:“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吧!”
見她這樣,賀?當然應允。
起身準備去臥室換衣服,走了兩步又回頭,把茶幾上的食物放到很高的餐桌上,聯係管家上來收走。做完這些,賀?對上了時?遺憾的雙眼。
輕彈妹妹的腦門,被她瞪了以後,賀?心滿意足地轉身。
換完衣服,聯係好司機,賀?領著時?出門。
車門一開,周宴吱哇大叫:“老?!瑟普瑞絲!驚喜嗎?感動嗎?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全程陪伴你上工!你今天醒很早嘛,我還說晚一點打電話叫你起來呢。誒,你還帶了人?”
周宴隱隱看見賀?的身後有一道身影,探出頭去瞧。
時?抓著賀?的褲腿,冒出一雙眼睛。
周宴怎麼看都覺得眼熟,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哪來的小朋友?”
賀?還在糾結如何講述這件事,時?就又把臉往外伸了點。
周宴這次看清楚了。
唰地一下,他臉色慘白,往後一縮,牙齒打顫,後頸的汗毛儘數立了起來。
這大白天的……
“賀?,鬼……有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