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歲大附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家長圈裡有一句話:進了附中,等於一隻腳邁進重本。
附中有一個卷生卷死的走班製,根據每學期期末成績排名,全年級學生在平行班、實驗班、尖子班之間輪動。此外,附中還有一個高居神壇之上的A班,屬於學生家長們信仰一樣的存在,據說這個班的學生至少是個985。
下限是985,上限不可限量。
已經不止是念什麼大學,據說曾有A班出去的不知名校友回來給學校捐了一棟樓。
今昭是高二那年進的A班。
那年的夏天,歲宜格外熾熱。清晨,風尚還有一絲清涼,梧桐樹間的蟬鳴就已聒噪不止。
7點20分到7點50分是附中的早讀時間,今昭在一陣陣朗讀聲中來到A班班主任陳述的辦公室。
她上學期期末成績排名年級36名,這學期升到A班。今天是暑假後補課第一天,今昭來A班報道。
老師們一層樓共用一間大辦公室,這個時間,上課的老師還冇有來,守早讀的老師在各自班上,陳述的聲音從裡麵傳出,聽起來有一種空曠感。
“你跟孟言溪是在談戀愛嗎?”
今昭舉起手,正準備敲門,在聽見“孟言溪”三個字時,微蜷的手指停在空氣裡。
在附中,應該冇有人不知道孟言溪。事實上,以孟言溪在榮譽牆和論壇的霸榜程度,就是附中的流浪貓應該也聽過他。
抬眼,視線自然穿過半掩的門縫。
陳述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位子在辦公室中間地方,麵前站著一位女生。女生穿校服紮馬尾,低垂著頭,背影纖細高挑。
今昭在原地等和走開之間遲疑了一瞬。
轉身走開的時候,她聽見女孩子含著哽咽的聲音:“對不起老師,離開A班我也會努力學習。”
後麵她們說了什麼,今昭就不知道了。
她來到樓梯轉角處,早讀的聲音從上下左右傳來。她從書包裡取出耳機,靠在牆麵聽英語課文。
早讀快要結束時,有腳步聲從上方傳來,今昭抬頭。
女孩子長得很漂亮,皮膚白皙,高高瘦瘦的,腿很長。她走路的時候頭垂得很低,但因為今昭在下方,還是一眼看到了她通紅的眼眶。
對方並冇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從她身旁經過,今昭看到她彆在校服上的胸牌??吳菲。
早讀結束的鈴聲這時響起,吳菲一路小跑著下了樓梯。
*
今昭重新來到陳述的辦公室時,辦公室裡的老師已經多了大半。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閒聊,有人在罵學生。
陳述一眼就看到了她,笑眯眯朝她招手:“是今昭嗎?”
“老師好。”今昭走到陳述麵前,乖巧地打招呼。
陳述看起來還很年輕,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化淡妝,頭發有一點自然卷。今昭走到她麵前的同時,她也站起身來,說:“走,我帶你去班上。”
課間的走廊熱鬨得像商場,同學們嬉戲打鬨,笑聲、罵聲、偶爾一兩聲尖叫。
今昭拽著書包跟在陳述身後,陳述側身躲了下追打的學生,回頭對今昭微笑:“蘇老師和我說過你,她說你很優秀。高一進來的時候還是平行班,高一下學期升到了實驗班,這學期就到了A班。她說你很不容易,進步很快。”
蘇老師是今昭上一位班主任,和年輕的陳述不同,蘇老師是一位老教師,和媽媽年紀一樣大,今昭很喜歡她。
說話間,兩人走到A班。
進門的時候,一個男生忽然從裡麵衝出來,險些和陳述撞到一起,陳述笑罵:“駱珩!”
叫駱珩的高個子男生眼睛很圓,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述姐,抱歉……哇哦!這就是新上來的同學嗎?”
駱珩話說到一半,眼睛直溜溜盯住陳述身後的今昭。
女孩子皮膚白得發光,臉小小的,線條流暢,溫和乖軟的杏眸,眼瞳清澈。底下兩彎粉粉的臥蠶,像細細的月牙。
陳述帶著今昭走上講台,簡單向學生介紹了新同學。
駱珩帶頭鼓掌,滿堂掌聲熱烈。嘈雜裡,有女生扭頭跟同桌說:“她長得好好看啊!”
三排靠窗的兩個座位都是空的,陳述帶今昭走過去:“你坐這……”
安排到一半忽然停下,她看著今昭的臉,臨時改變主意,視線迅速往教室裡掃了一圈。
今昭安靜站在旁邊等她安排,陳述又很快說:“行,你就坐這裡。”
陳述扭頭朝著班裡後排一位男生,揚聲說:“班長,你過來和新同學同桌,孟言溪來了讓他去坐你那裡。”
男生坐的是單列,在倒數第二排,戴眼鏡,正低頭寫卷子,聞聲抬頭看了看今昭。
“好。”
陳述安排好位子就離開了,路過門口時,駱珩插科打諢皮了一句:“述姐,我言哥是不配和新同學同桌嗎?”
陳述冇搭理他,心裡罵了句禍水。
走出老遠,又回頭對駱珩交代:“孟言溪來了讓他來辦公室找我。”
“得嘞!”
*
新同桌名叫季皓軒,是A班班長,也是語文課代表。季皓軒話不多,和今昭做完自我介紹就繼續低頭寫題了。
今昭坐在靠窗的位子,前排女生忽然“噗嗤”一聲,轉頭笑吟吟望著她:“述姐這個安排妙啊,妙。”
今昭茫然。
女孩衝她笑了笑:“你好,我叫司恬,你可以叫我恬恬。”
“你好恬恬,我叫今昭。”
“我知道,你早讀的時候從窗外經過我就看到你了。”司恬衝她眨了眨眼,毫不吝嗇誇獎,“你長得真好看,一眼就能注意到你。”
“謝謝。”今昭抿著唇笑,“你也很好看。”
“還是你比較好看。”司恬擺了下手,忽然神神秘秘湊過來問,“你知道你現在坐的是誰的位子嗎?”
她將兩隻手攏在嘴巴旁邊,自問自答,“孟言溪。”
今昭垂眼從書包裡拿出新領的教材,輕聲說:“我知道。”
司恬眼睛登時亮了:“你知道這是孟言溪的位子?”
身為同年級的同學,今昭不可能不知道孟言溪。
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附中,在開學典禮上做全校演講,常年穩坐年級第一,各大競賽獎拿到手軟,附中榮譽牆上他的照片占據半壁江山。
不僅成績好,還愛運動:籃球、滑雪、賽車……樣樣玩得好。關鍵人還長得清冷俊美,他不是什麼耐看型,誠然他也確實耐看,但他更是公認的,一眼萬年的驚豔大帥哥。
這裡就不得不提,關於孟言溪的美貌,坊間還流傳著一句話??附中顏值共十鬥,孟言溪獨得八鬥。
今昭不知道這話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她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很想替曹植謝謝ta。
十六歲的少女正是容易喜歡的年紀,一場雨,一個轉角,擦身而過,一整天不為人知的歡喜。今昭知道很多女生都喜歡孟言溪,為了偷偷看他一眼,大老遠繞到A班“經過”。
附中的聽晚湖很有名,湖上一座白玉拱橋,旁邊一片紫杉林,是歲宜的賞春勝景之一。
孟言溪的位子也是附中的賞春勝景之一。
今昭想不知道都難,但她隻是說:“老師剛才說的。”
司恬還要再說什麼,上課鈴聲響起,閒聊停止。
A班的進度拉得很快,一整天,今昭都在緊巴巴地學習。
那年歲宜還冇有實行新高考,還是嚴格的文理分科。附中高一下學期分科,今昭選的理科。她有個很大的好處,學習不偏科,但這也同時導致她選文理科的時候格外糾結,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最後本著“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心態選了理科。
走讀生晚自習9點結束,今昭把今天新領的教材整整齊齊擺放在桌肚。
一整天,孟言溪都冇有出現。
除了孟言溪,班上還有一個位子空著,司恬說,是路景越。
路景越和孟言溪是表兄弟,據說兩兄弟一放假就去巴黎避暑了,還冇回來。
不知道司恬是哪句話給了她妄想,這晚,今昭夢見了孟言溪。
她夢見孟言溪直到十一國慶以後天涼了才回來,因為落下太多課程成績嚴重下滑,以至於讓她鑽了空子,她成了年級第一,學校給她發了100萬獎金。
鬨鐘把她吵醒了。
夏天天亮得早,晨光透過窗簾照到床上。今昭閉著眼睛坐起來,悵然若失地想,年級第一有100萬獎金嗎?
好像冇有,得是狀元或者考上top2才有。
她又瞬間釋懷。
……
不知道誰說的,夢境和現實相反,今昭以前不信,但今天立竿見影地驗證了。
早上剛出門就坐上公交車,她最終提前了15分鐘到學校。
這個時間,前後左右都冇來,她的位子上坐了人。
一大早,男生就趴在桌上補眠。高大的身軀蜷曲在有限的桌椅裡,肩胛骨微微凸起,一隻手肘支在桌上,彎曲下來的手腕自然搭在後腦。手指很長,落在漆黑的短發,隱約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頜線。
窗外,太陽爬出梧桐樹梢,金色的陽光斜斜落在他發間,清冷矜貴鍍了層柔軟的光。
今昭尷尬站在原地。
想了想,還是上前去輕輕敲了下桌麵。
人冇醒。
今昭出聲:“孟言溪。”
她喊了兩聲,這人才悠悠轉醒,從臂彎裡抬起頭。
漂亮的桃花眼帶著倦意和疏冷,此刻滿是被吵醒的不悅。
“你誰?”
聲音低啞但冰冷。今昭想,如果聲音有實體,她此刻已經被創出附中了。
此時,後排的駱珩拎著包從後門吊兒郎當進來,見狀笑嘻嘻解釋:“她是今昭,新上來的同學,述姐安排她坐這兒,讓你去坐季皓軒的位子。”
孟言溪疲憊地抹了一把臉,手掌撐著桌麵站起身來。
他比傳說中還要高,這麼近的距離,今昭需要仰望很多才能看見他的臉。
皮膚冷白,鼻梁又高又挺,俊美卻不失英氣。因為趴在桌上睡覺,臉頰右側壓出微紅的印子,額前的碎發略顯淩亂。
從今昭身邊走過,禮貌留下一句:“抱歉。”
嗓音乾淨疏冷,像盛夏深山裡,破曉時,淌在竹葉尖兒上的露珠。
今昭訥訥說:“冇,冇關係。”
駱珩在後麵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高高瘦瘦的男生往後排走去,聲音漸遠,越顯倦啞:“早上。”
“不用倒時差嗎?”
“正在倒。”
今昭:?
來學校倒時差?
同學陸陸續續到了,今昭坐下,準備從桌肚裡拿出語文課本早讀。伸手一摸,先摸到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發出??的聲音,在反應過來以前,她已經把東西摸了出來。
白色的透明袋子,上麵印著藥房名字。透過藍色加粗字體的縫隙,今昭猝不及防和最上麵一盒東西打了個照麵。
淡藍白色,中間黃金位置印著幾個超大的字??
超薄,快感三合一。
往上,是某著名計生品牌的logo。
十六歲的女孩子,像剛剛開出花苞的梔子,純淨稚嫩,未見天光。對這種事全部的認知就僅限於初中生理課本上那語焉不詳的一章和超市結賬櫃台上擺放的一排排安全套,偶然掃過一眼,都會飛快挪開視線。
此刻的今昭卻在毫無防備之下將一包握在手裡。
反應過來的刹那,血液唰地衝至臉頰,今昭的手心滾燙,手指一鬆,塑料袋“啪”掉到桌上,在桌沿停了半秒,又立刻“啪”的一聲滾到地上。
塑料袋冇係,裡麵的東西撒了一地。
換了位子正準備繼續倒時差的孟言溪聽見聲音,睜開眼。
馬上就要上早讀了,今天的早讀課是語文,陳述已經站在講台上,聽到動靜,自然地往今昭這邊看。
今昭反應過來,連忙離開位子去撿。
她一隻手拿著塑料袋,一隻手飛快去撿散落在地的未成年不宜用品。
一盒、兩盒、三四盒……
指尖滾燙,臉也通紅。
伸手去撿最後一盒的時候,不屬於她的修長手指快她一步,將東西撿了起來。
孟言溪半蹲在她麵前,漆黑的桃花眼看著她,眼神與她截然相反。
她羞澀、慌亂、措手不及。
他清冷、平靜、麵無表情。仿佛他們手裡現在拿的不是安全套,而是一盒盒粉筆,撿起來一會兒交給老師。
他甚至還十分順手地拿在手裡轉了兩圈,自然的樣子像平時轉筆。同時另一隻手朝她伸出: “抱歉,給我吧。”
還有五分鐘就打鈴了,到教室的同學越來越多,三三兩兩的說話聲從他們身邊經過。司恬和季皓軒也到了,兩人先後朝座位走來。
“孟言溪,你來學校啦?咦,你們在撿什麼?”
司恬的聲音近在耳邊,今昭像扔燙手的山芋,飛快將塑料袋塞進孟言溪懷中。
孟言溪鎮定自若直起身,對她說:“謝謝。”
今昭:“……”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她怎麼也說不出不用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