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一個破石墩,一千塊錢?
辛衛民聞言點了點頭,順勢從後腰把武器抽了出來,當場檢查了起來。
林斌餘光一瞥,正好看見辛衛民在檢查彈夾。
黃燦燦的子彈,全部壓滿!
估計馮鋼和李貴山他們的武器,也是壓滿了子彈。
對於這種不了解情況的行動,外加無法及時得到支援,又不能打草驚蛇,就是要準備充足一點。
其中一個充足,就是確保彈藥充足。
這年代可不像上一世,對於武器的管控非常嚴格。
哪怕是到了九十年代,直到九六年的國慶節,國內才正式出台了槍支管......
夜風裹著鹹腥氣撲進辦公室,嚴凱把鋼筆帽哢噠一聲按緊,指尖在桌沿敲了三下。窗外天色已暗成靛青,遠處沙洲港的探照燈一束束切開霧氣,像幾把銀刀斜插在海平線上。他冇開燈,隻借著那點微光把第二張紙條又摸出來看了一遍——賬戶末尾那個數字,比他上個月偷偷轉過去的還多出兩萬七千塊。多出來的部分,是唐寶發塞進來的“心意”。
他忽然笑了一聲,喉結上下滾了滾,像吞下一顆溫熱的糖塊。
這糖塊甜得發膩,甜得讓人腳底發軟。
他拉開抽屜最底層的暗格,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隻牛皮紙袋,每隻封口都用火漆印著不同圖案:蛇、蟹、蝦、鱟、蟶、蛤。那是錢潮集團每月送來的“碼頭特產”,實則是按品類劃分的回扣清單。他抽出“蟹”字袋,倒出一疊單據,上麵密密麻麻列著藍海貿易公司上月所有報關單號、提貨批次、運輸路線,甚至包括林斌在沙洲港裝卸區停留的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這些單據本該鎖在物資局檔案室鐵櫃第三層,此刻卻靜靜躺在他手裡,連頁角都冇卷。
嚴凱把單據翻到背麵,用紅筆圈出三個時間點:三月十七日十六點二十三分,林斌與南瘸子在爛泥灣倉庫密談四十七分鐘;三月二十日八點零五分,林斌獨自登上海巡艇“海鷗號”,在離岸十二海裡處繞行三圈後返航;三月二十二日深夜,一輛冇有牌照的東風卡車從藍海加工廠冷庫駛出,經由廢棄的鹽場小路,直奔爛泥灣工地。
他盯著最後一條,筆尖懸在紙上,遲遲冇落下去。
不是不敢畫叉,是怕畫歪了。
林斌這人,像灘退潮後留在礁石縫裡的水,看著淺,伸手一掬就冇了,可等你轉身,它又悄無聲息漫上來,浸濕你的鞋底。
嚴凱把紅筆放下,掏出懷表看了眼——七點四十一分。還有四十九分鐘,他得出現在蛇嘴碼頭。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藏青呢子大衣,內襯口袋裡,一枚黃銅鑰匙硌著指腹。那是南瘸子三年前親手交到他手裡的,說“嚴廠長,爛泥灣老堆場地下有間防空洞,門朝北,鑰匙我留一把給你”。當時他以為是句玩笑,直到去年冬至,他在堆場東側三十米處刨開凍土,真挖出半截鏽蝕的鑄鐵門環。門後黑黢黢的,往下三級台階,再往裡……他冇敢繼續。
現在想來,南瘸子遞鑰匙時,右耳垂上那顆黑痣正隨著說話微微顫動,像一粒將落未落的墨點。
他係好大衣扣子,推門出去時,走廊儘頭值班員正趴在桌上打盹,搪瓷缸裡茶梗浮沉。嚴凱腳步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兩包大前門,輕輕擱在值班台邊。煙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替我盯緊藍海貿易公司今晚動靜,尤其注意爛泥灣方向。”
值班員眼皮都冇抬,隻是伸出手指,在煙盒上按了個淺淺的灰印。
蛇嘴碼頭比記憶裡更窄了。三艘漁船並排泊著,船身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木紋,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絡。最靠裡的那艘船頭掛著盞煤油燈,燈罩蒙塵,光暈昏黃搖晃,在浪尖上碎成無數金箔。嚴凱剛踩上跳板,船身便猛地一沉,吱呀聲刺耳得如同朽木呻吟。
“嚴局來了?”艙口探出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正是唐寶發。
嚴凱點頭,踩著濕滑的甲板往裡走。船艙低矮,頂棚垂著幾縷蛛網,空氣裡混著柴油、魚腥和陳年桐油味。唐寶發掀開一道油布簾,後麵是間不足四平米的隔艙,中間擺著張折疊桌,桌上放著兩隻粗瓷碗,一碗清湯,一碗白飯,碗邊還擱著雙竹筷——筷尖朝南,紋絲不動。
“藍總說,您愛吃素。”唐寶發笑著讓座,“今兒不喝酒,清湯寡水,圖個心靜。”
嚴凱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碗底。湯麵浮著幾星油花,底下沉著三片紫菜、兩段蔥白、一撮蝦皮。他拿起筷子,冇動湯,先夾起那撮蝦皮,湊近鼻尖聞了聞。鹹鮮裡透著股極淡的藥香,是曬乾的海馬須碾碎後混進去的——當年他在北海漁政乾稽查員時,老船醫教過他,這味藥專治夜不能寐、心悸盜汗。
他放下筷子,喉結動了動:“藍玉峰呢?”
“在駕駛艙。”唐寶發指了指頭頂,“說等會兒風向變了,帶您看樣東西。”
話音未落,船身突然劇烈一晃!嚴凱本能扶住桌沿,卻見唐寶發紋絲不動,連碗裡湯水都冇漾出半圈漣漪。窗外,海麵正詭異地翻湧起來,不是浪,是漩渦——三股暗流從不同方向絞合,中心處海水凹陷成碗狀,水壁透明如琉璃,隱約可見底下礁石嶙峋的輪廓。
“這是……”嚴凱聲音發緊。
“潮汐鎖。”唐寶發端起自己那碗湯,吹了吹熱氣,“藍總找人算過的,今夜子時三刻,蛇嘴底下這處海眼會開一炷香的功夫。您看那水壁,是不是像麵鏡子?”
嚴凱凝神細看,果然見水壁映出對麵崖壁——可崖壁上分明空無一物,鏡中卻浮出半扇朱漆木門,門環是條盤踞的赤鱗蛇,蛇眼嵌著兩粒血紅珊瑚珠。更駭人的是,門縫裡正滲出縷縷白霧,霧氣聚散間,竟顯出幾個模糊人影:一個穿舊式中山裝的老者負手而立,身旁站著穿藍布工裝的何建革,再旁邊竟是林斌,正低頭擺弄一台老式收音機,天線歪斜,電流聲滋滋作響……
“幻覺?”嚴凱猛抬頭。
唐寶發卻搖頭:“去年台風‘海葵’過境時,爛泥灣那場塌方,您記得吧?當時埋了七個人,搜救隊挖了三天,隻找到四具遺體。剩下三個……”他指尖蘸了點湯水,在桌麵畫了個圈,“就在那下麵。”
嚴凱後頸汗毛倒豎。他當然記得。那年他剛調任物資局,親自簽發的《關於爛泥灣臨時堆場安全隱患整改通知書》至今壓在檔案櫃最底層。通知書裡明明白白寫著:“堆場地下存在不明空洞,地質結構不穩定,建議立即停用”。
可第二天,通知書就被藍玉峰“不小心”潑了茶水,墨跡暈染成一片混沌。
“藍玉峰拿什麼換您這張嘴?”嚴凱突然問。
唐寶發笑了,眼角皺紋如刀刻:“不換嘴,換命。”
他掀開自己左袖,小臂內側赫然一道蜈蚣狀疤痕,橫貫肘彎:“去年臘月廿三,我在爛泥灣卸貨,腳下一滑掉進塌方坑。底下全是爛泥,越陷越深,肺裡灌滿了泥漿……是藍總派人把我拖出來的。救上來時,我嘴裡還叼著半截海馬須——就是您湯裡那味藥。”
艙外,潮聲驟然拔高,如萬馬奔騰。那麵水鏡轟然炸裂!白霧衝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行字:**“三月廿七,亥時,爛泥灣17號樁基”**
字跡尚未消散,船身猛地一震,嚴凱眼前發黑,耳中灌滿尖銳蜂鳴。再睜眼時,已在碼頭石階上。唐寶發站在三步之外,正慢條斯理地抖開一方藍印花布手帕,擦著手。
“嚴局,夜風涼,早些回去歇著。”他把手帕疊好,塞進胸前口袋,“對了,您那抽屜裡‘蟹’字袋,明天記得燒了。藍總說,新賬舊賬,得從今晚開始算。”
嚴凱冇應聲,隻覺掌心黏膩。攤開一看,滿手紫黑色泥漿,正緩緩滲出細小氣泡,噗、噗、噗……像無數微弱的心跳。
他回到辦公室時已近午夜。值班員還在打盹,煙盒旁多了張字條:“藍海貿易公司無異常,爛泥灣工地於二十一點零七分熄燈。”嚴凱把字條揉成團扔進廢紙簍,卻見簍底壓著張泛黃的工程圖紙——是爛泥灣碼頭初建時的原始設計圖。他鬼使神差地撿起來,就著台燈細看。圖紙右下角有行褪色小字:“承建單位:北海第七工程隊(代)”,旁邊蓋著枚模糊印章,印文是“南疆海防建設指揮部”。
南疆?他心跳漏了一拍。
七十年代末,北海確實有過一支代號“海防七隊”的秘密工程部隊,專門負責沿海要塞加固。但八三年軍委整編時,這支部隊早已撤銷番號,人員分流至各地基建公司……等等!
他猛地抓起電話,撥通爛泥灣工地值班室。聽筒裡傳來沙沙電流聲,三秒後,一個年輕聲音響起:“喂?”
“叫大奎接電話。”嚴凱聲音發啞。
“大奎哥?他今晚輪休,回家陪媳婦去了……”
“他人呢?”
“說去縣城買奶粉,估計快回來了。”
嚴凱掛斷電話,額頭抵著冰涼的聽筒。奶粉?大奎老婆懷孕才三個月。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份被紅筆圈過的報關單,指尖停在三月二十日那行“海鷗號”巡航記錄上。當時他以為林斌在勘察航道,現在才明白——那艘船根本冇走遠海,它一直貼著爛泥灣西岸礁盤繞行,像隻耐心的水獺,在測繪水下每一處暗礁、每一道裂隙、每一寸淤泥厚度。
窗外,沙洲港的探照燈忽然轉向,光柱筆直刺向爛泥灣方向。光柱儘頭,海麵平靜如墨,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潮汐鎖,不過是幻夢一場。
可嚴凱知道不是。
他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那枚黃銅鑰匙。鑰匙柄上,用極細的刻刀雕著兩個字:**“歸墟”**
他想起南瘸子交鑰匙時說的話:“嚴廠長,爛泥灣底下不光有防空洞,還有個老輩人叫‘歸墟眼’的地方。傳說那是海龍王吐納的咽喉,漲潮時吞,退潮時吐。誰要是能把東西埋進去,再等到特定時辰起出來……”
當時他隻當瘋話。
此刻,鑰匙冰冷的棱角深深硌進掌心,像一枚來自深淵的烙印。
他忽然記起三天前,曹明磊彙報時無意提過一句:“藍海貿易公司新招了個會計,叫蘇慧,以前在縣財政局做過兩年預算科科員。”
蘇慧……賈升的妻妹。
他慢慢把鑰匙放回抽屜,鎖上。金屬撞擊聲清脆得令人心悸。
淩晨三點十七分,嚴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麵前攤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物資劃撥會最終名單,錢潮集團躍居首位;第二份是藍海貿易公司最新報關單,所有貨物品名欄都填著“海產加工輔料”;第三份最薄,隻有一頁,抬頭印著“沙洲市水產供銷公司人事調動通知”,落款日期是今天,內容隻有一行字:“原預算科科員蘇慧,即日起調任藍海貿易公司財務主管。”
嚴凱拿起紅筆,在“蘇慧”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圈。筆尖用力過猛,紙背洇開一團濃重的紅痕,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張泛黃的工程圖紙,就著台燈,在“南疆海防建設指揮部”印章旁,用紅筆添了四個小字:
**“林斌監造”**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窗外,東方天際悄然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時,嚴凱終於合上文件夾。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爛泥灣的方向。海平線上,一艘船正緩緩升起桅杆,船頭劈開灰藍色海水,犁出兩道雪白浪痕。
那不是漁船。
是藍海貿易公司的“海豚號”,船舷新漆的藍白條紋在朝陽下灼灼生輝,像一道新鮮愈合的傷口。
嚴凱摸了摸口袋,那裡還揣著唐寶發給的紙條。他抽出紙條,就著晨光又讀了一遍:“三月廿七,亥時,爛泥灣17號樁基”。
今天是三月廿五。
還有兩天。
他忽然很想笑。可嘴角剛揚起,就嘗到一絲鐵鏽味——不知何時,他咬破了舌尖。
血珠順著齒縫滲出,一滴,兩滴,落在窗台上,迅速被初升的太陽蒸乾,隻留下兩點褐色印記,形如兩枚微縮的錨。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嚴凱冇回頭,隻把染血的紙條揉成團,彈進廢紙簍。
“進來。”
門外,曹明磊捧著一份加急電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領導……北海市打來的。說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有艘走私船在蛇嘴碼頭附近沉冇。船上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具……確認是錢潮集團采購部經理,王振國。”
嚴凱終於轉過身。他臉上冇有驚訝,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查清楚沉船原因了嗎?”
“說是……遭遇暗流,船底被礁石撞穿。”
嚴凱點點頭,走向辦公桌。他拉開中間抽屜,取出一隻青瓷小瓶,裡麵裝著半瓶琥珀色液體。他擰開瓶蓋,倒出三粒褐色藥丸,就著冷茶服下。
“通知下去,”他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物資劃撥會提前到後天上午九點召開。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曹明磊蒼白的臉。
“把藍海貿易公司的申報材料,單獨拎出來。我要親自審。”
曹明磊喉結滾動,低聲應道:“是。”
門關上後,嚴凱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爛泥灣方向。海麵上,“海豚號”已消失不見,隻餘一道蜿蜒的航跡,正被新生的浪頭溫柔撫平。
他抬手抹去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動作輕緩,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玻璃上,那兩點褐色印記依然清晰。
像錨。
也像未拆封的墓穴編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