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命運的螻蟻
一路上都是坑坑窪窪分泥路，偶爾可以聽見兩聲蟲鳴，路上安靜的可怕，空氣裡有青草的香氣。
以前夏天總是淚光盈然的樣子，亦或是聽他的命令，在他麵前假笑。這一次也終於看到她發自內心的笑容，她笑起來其實很好看，像小孩子一樣單純稚嫩，琥珀色的眼睛裡泛著光芒，仿佛熠熠生輝，無聲無息便潛入人心底。
又走了一段小路，終於到達公路邊。
周圍都是一望無際的山巔，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大山包圍。青藍的色彩，山頂有隱約的白色，像是與天融為一體。不時有清風拂過，空氣裡滿是雨後芬芳的味道，遠遠看見對麵還有正在吃草的羊。
站在山腳底下，望著遠方秀麗的風景。天地都是如此廣闊，而人類在這裡，顯得如此渺小，仿佛再多的煩惱都被吞噬，被泯滅。
路邊不時有車開過，夏天沿著路邊走。
就像是回到那個盛夏，那個悲傷的夜晚。她也是這樣，一個人背著背包走在路邊，偷偷的抹著眼淚。
一路往前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一座小橋。而公路，便從橋底下通過。
夏天走過去，站在橋底的入口，躊躇不前。
她低著頭，手指胡亂在牆壁上摩挲。最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她的臉頰被風吹得紅紅的，皮膚近乎半透明，像是早晨的薔薇花，還帶著露水般的晶瑩，一笑起來更是明豔照人，仿佛有花正綻放開來。
片刻後她終於對他說：“周子諒，你帶煙和打火機了嗎？可不可以借給我用一下。”
周子諒瞥了她一眼，從衣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遞給她。
夏天把煙插進旁邊的泥土裡，然後用打火機把煙點燃。就這樣默默蹲在路邊，看著煙一點點燃燒，此刻的心情和當初的心情重疊起來，已然不再是當初的心境了。
周子諒淡淡瞥了她一眼，終於問：“你這是在乾什麼？”
夏天起身，拉著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說：“安喬，就是在這裡離開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時候她談了一個男朋友，可是那個男孩子因為家裡的某些原因和她分手了。安喬受不了這個打擊，所以才和一群認識的朋友騎行環遊。那次四川連著下了將近半個月的暴雨，到處都是泥石流和山體滑坡。她們一行人騎行來到這裡的時候，正好遇上泥石流，這橋也跟著塌了。”
他的聲音難得有一絲溫柔：“所以，你為什麼要替她完成騎行？”
那些話夏天心裡都清楚，一直埋在心裡。她揚起頭看天，偷偷擦掉眼角的淚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這輩子在乎的人少之又少。但她是我一輩子冇有辦法忘懷的朋友，我替她走完剩下的路程，發誓會把安炫當成我的親弟弟照顧。安喬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找到一顆還冇有被人命名過的小行星，以她的名字命名。”
夏天忍不住心裡潮水般湧動的痛楚，也控製不住往外溢的淚水。
他良久的沉默著，她說：“那段時間我很痛苦，如果不是因為遇見那幫可愛的孩子們，大概，我會一直抑鬱下去。”
他冇有回答，隻是仰頭看著天空。暮色低垂，夜色漸漸籠罩在整個大地上，月光仿佛皎潔的紗衣。
她哽咽道：“周子諒，謝謝你這次能陪我來這裡，看見孩子們，心情真的好多了。”
他仍舊冇有說話，她說：“我以前一直覺得要靠自己的努力照顧好我在乎的人，可安喬出事之後我才發現，我什麼都不是。在權利和現實麵前，我實在是太可憐了。其實你這次能一起來，我真的挺高興的。如果你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你的生活已經比我們好很多了。至少你還有家人，你有彆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榮華富貴。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絕情悲哀，真情是真的存在的。”
她有點哽咽，眼睛裡有明亮的淚光，卻笑了一笑，“至少我現在很高興，我曾經有一個這麼好的朋友。即便她離開了，還留給我一個那麼好的弟弟……”
夏天吸了吸鼻子，努力微笑，有一顆很大的淚從她臉上滑落下來，但她還是在笑，隻是笑著流淚，她的眼睛像溫潤的水，帶著落寞的淒楚，但嘴角倔強地上揚，似乎是在努力微笑。
周子諒側臉看她：“或許跟你比起來，我確實是一個很薄情的人。但是夏天，就像你說的，有得便有失，你永遠無法體會我的心情。”
看她緊緊抱住自己，因為哭泣單薄的身影微微顫抖。周子諒忍不住伸出手去，抱住她。
夏天抬頭看天，不願意再哭泣。
她已經答應過了，不可以再哭泣。她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既然已經答應過了，便不會再失言。
最後夏天拉開背包，從包裡拿了兩瓶玻璃罐裝的白酒出來。原本是想帶著去濕氣保暖的，現在卻在這裡拿了出來。
周子諒伸手接過，兩個人都擰開蓋子，仰頭喝起來。
純白酒下肚的時候，就像是一團火咽進肚子裡。高度白酒下喉，喉間頓時火辣辣的，整個人也暖和起來。
夏天喝了好幾口白酒，最後頭一偏，靠在他的肩膀上：“周子諒，我很喜歡現在的你，我真的討厭死了那個囂張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周子諒。”
大概酒壯慫人膽，她呢喃著繼續說：“從認識你到現在，這大概是你最溫柔的一次。其實你溫柔起來，人還挺好的。你不知道，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偏過頭問她：“你怕什麼？”
“我怕你讓我拋棄周子瑜，我怕看到你繼續這樣傷害自己，傷害彆人。我也害怕我的家人受到傷害，周子諒，你不高興了，有一大堆人哄著你，可是我呢？我受了委屈，我不高興了，我該告訴誰？”
他的眼睛看著不知名的空虛：“你可以告訴我，夏天，隻要你乖乖的聽話，我保證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夏天流著淚，抱著酒瓶。
明明冇有醉，可是搖頭晃腦的就像是腦子裡已經冇有任何思考的餘地，腦子裡已經是一片漿糊。
她隻覺得酒氣上湧，身子突然跌向旁邊，周子諒一驚。連忙伸手接住她，她的頭正好落在他的胸口，她微微趴在他胸口，纖細的手指冇什麼力量，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仰頭看著他。她努力的眨著眼睛，想要讓自己清醒一點。
奈何麵前的人一直在晃，一直在晃，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她的雙手攀附上他的脖頸，整個人趴在他的胸口。大口呼吸著，隨著她嘴唇的一張一合，散發出濃鬱的酒香。
她的頭軟軟的靠在他的胸口，周子諒抬手小心翼翼的護住她的頭，下巴輕輕摩擦過她的發頂。
他輕輕低頭就可以看見她的輪廓，睫毛濕漉漉的，還掛著未乾的淚花。她的眸子應該是琥珀色的，映出遠方的燈光。她的手軟軟的抓住他的衣領，仿佛抓住了這世上唯一的希望一般。
周子諒覺得他也醉了，似乎是被她嘴裡散發的酒氣熏醉的。又或者是因為他自己是真的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好像腦子裡已經冇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連他自己反應過來，他已經附身吻在她的唇上。帶著連自己都惶恐的猝不及防，觸上她柔軟溫熱的唇瓣。
夏天不知道麵前的人是誰，唯一清楚的就是這個人是可以讓她信賴的。他的技巧非常的好，輕挑慢吮，讓她整個人都覺得顫栗。
周子諒的手在她的後背摩挲，如果不是吻著吻著後麵發現她睡著了，他自己都不能保證後麵會不會發生什麼會讓他後悔的事。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皮膚白皙近乎半透明。臉部線條柔美光滑的不可思議，就跟玉脂似的。
周子諒暗自歎了一口氣，把她的背包背在前麵，人背在背後。踩著一地白霜一般的月光，緩緩走山路回家。
好在他不是路癡，基本上走過一次的路，便能牢記在心裡。否則這大晚上的，她們怕是要在路邊過一晚上了。
好不容易爬完一座高山背著她回家，周子諒體力不支，臉色也有些緋紅。顏睿成看著他背著夏天回來簡直嚇了一跳，連忙主動上樓幫他們開燈開門。
周子諒把她抱回房間裡去，夏天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整個人仿佛一隻靈巧的貓，一沾到床就很自覺的拉過被子，整個人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邊看她良久，想到她今天晚上給自己說的話。不自覺呼吸不暢，放棄這詞說出來多簡單，可他卻永遠不可能停手。
這世界這樣大，在命運的長河裡，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他永遠都無法擁有她，就算他得到她的信任了，那又能怎麼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固執些什麼，就像是要看著她。就算她恨他入骨，他也無法停下來！
既然已經這樣痛了，像是已經病入膏肓，像是已經痛入骨髓！
明知道再也無法掙脫，可是還是要做無謂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