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壽命不到十年,快駕崩了
紹武七十二年,春。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紫宸殿後殿的禦書房裡,十二盞鯨油燈將四壁照得通明。
已經八十三歲的趙諶,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身上披著玄色團龍紋常服,未戴冠,灰白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
麵前攤開的不是成堆的劄子,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他大部分時間都隻是在議政會時聽聽政,其他事宜都交給了太子監國。
目光放在眼前案桌上,長逾丈餘的絹製地圖。
這地圖與尋常疆域圖截然不同。
墨線勾勒的山川城池間,用朱砂、石青、赭黃等礦料繪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
扭曲的波紋代表異氣濃度梯度,骷髏標記是已確認的乙級,達到序列3的領主活動區。
紅點,則是帝國境內,百姓變異的爆發點,藍圈,則是金石研究設施。
地圖邊緣還有數行小字標注。
“截至紹武七十一年臘月,累計確認百姓變異案例,三千七百四十二起,含可控引導成功者一千一百零九人!”
“各護國司上報‘異常區域’總麵積,約占帝國疆域百分之八!”
“靖安隊陣亡,以及傷殘率,近三年平均值,達到百分之十七。”
趙諶的目光在符號間緩緩移動。
“踏踏踏......”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進來。”趙諶冇有抬頭,語氣蒼老。
年也已六十有三,已是滿頭白發的劉環,躬著身子推門而入,手中捧著個紅漆托盤,上置三卷新到的急報。
“陛下,江寧八百裡加急......”劉環將托盤輕放案角,輕聲道:
“幽州、蜀中、嶺南的日常奏報,也都到了。”
趙諶“嗯”了一聲,伸手取過最上麵那卷。
雖說現在太子監國,很多劄子都給太子,但像是軍報,急報這些,都要給他過目。
之後,他會挑揀親自批閱,至於其餘的,則是交給太子處置。
拆開信,裡麵是厚厚一疊紙,除了例行公事的文書,還夾著數頁蠅頭小楷的密報。
“先念公事文書。”趙諶靠在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信紙,示意劉環來念。
他太老了,很多事情已力不從心。
“是,”劉環依言開始念,“江寧知府稟報,開春後地氣監測數據,稱句容礦區封鎮工程已完成七成,周邊村落民情漸穩。”
“又報新設的民情谘議所,上月收建言二百餘條,已分類處置......”
聽著這些,趙諶微微搖頭,冇有說什麼,隻是閉上了眼。
劉環見此,又拿起旁邊,來自皇城司,江寧房的密報。
“正月十六,西市糧商周某、布商李某、藥商錢某聚於四海茶館,議論‘引導資格’近一個時辰......”
“周某言,我兒十八,身強體健,若能得選,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
“正月廿三,句容安置所,三戶遷民聯名上書,稱家中尚有子弟未被診出‘侵體症’,但恐日後發作......”
“求提前入‘療養所’觀察,實為試探有無入選可能。”
“二月初九,江寧府通判,陳明遠私下對其幕僚言:太子殿下開忠勇薦才之途,實乃揚湯止沸。民欲如薪,官方加薪,火豈能熄?”
劉環念到此處,下意識地看了眼趙諶,見陛下依舊麵不改色後,默默翻開幽州密報。
“燕山護國使司上報,薊縣劉家堡遷民中新增自發礦化者兩人,目前已隔離營累計已達三十九例。”
“虛礦之儀,行為雖已停止,但部分民出現言語退化,晝夜顛倒等症狀......”
“格物院派去的醫官束手無策。”
“蜀中皇城司密報,蓉城‘畫皮道’餘孽已肅清,但民間出現新的流言,稱金石侵體實為天道賜福,抗拒者才化為怪物。”
“已有偏僻村落百姓,主動接近汙染區,試圖獲得天道賜福!”劉環說完,又默默拿起嶺南的密報,繼續開口。
“嶺南,潮州外海‘無聲灘”範圍,過去半年向西擴展三裡,南洋艦隊巡船“伏波號”,上月在該區域邊緣投下深水探測銅鐘,收回時發現鐘體表麵附著未知紫色晶狀物。”
“隨船格物官取樣時,晶狀物在一刻鐘內自行氣化,留淡腥氣......”
很快,劉環便把所有密報念完。
房間裡,隻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趙諶緩緩睜開雙眼,看向一旁的劉環,忽然問了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太子昨夜幾時歇的?”
“回陛下,醜時初刻,”劉環語氣平緩回答,“太子殿下批完總領司的文書,又去了趟格物院地下的“鑒形室”,查看新送來的三具變異體樣本後,回到東宮已近子時。”
趙諶點點頭,又道:“老十呢?”
“十殿下已連續七日,在'研析署'不曾出。昨日送飯的內侍回報,殿下在嘗試第九十七種藥石配方,眼睛熬得通紅。”
聽到這番話,趙諶忽然沉默了良久。
他自然知道老十為什麼拚命,眼瞅著天下就要大亂了,所有的擔子都在他身上壓著。
當然,或許還有,在他看來,老二和老大被放棄,是因為冇有了價值,所以不能重生的原因在內。
片刻之後,趙諶再次開口:“劉環,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乾爹在紹武三十年離去時,讓我跟隨於陛下,至今紹武七十二年,已有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趙諶微微點頭,“故人都走了啊,朕也快了......”
聽到這話,劉環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但嘴上卻是立刻開口,道:
“陛下聖壽無疆,”說著,語氣一頓,又繼續道:“況且,長生物質還在研究,想來就快..…………”
“長生物質,”趙諶輕笑著搖頭,“以我大宋如今的科技水平,根本達不到。”
“就算這一世再重開十幾次,最多也隻是提前發現長生物質,將其變成可以延年益壽的東西......”趙諶搖頭。
他已經八十三了,壽命不到十年。
九年時間,就算他可以瘋狂重開,但帝國的工業水平,這個時候,已經達到了極限。
必須要來一次“硬件升級”才行,按照現在的速度,在自己駕崩之前,大宋能發展到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巔峰,已然是極限了。
所以,對長生物質,他雖然心中有所渴望,卻也無奈。
他隻盼望著,大限結束之前,突然插入進來的金石文明也好,或是未來的科技文明也罷,必須要在自己離開前步入正軌!
聞言,劉環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趙諶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窗外,皇城還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隻有遠處鐘鼓樓的輪廓依稀可辨。
“傳旨,”趙諶語氣平靜,“辰時初刻,召太子、十皇子、樞密使嶽飛、中書令胡銓、都察院左都禦史朱熹、門下侍中陸九淵、皇城司指揮使吳句,議事。”
“是。”劉環躬身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