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5章,帝王柔情
“去鳳儀宮。”
趙珩也不坐步輦,徑直邁步走入雨霧之中。
小墩子嚇了一跳,連忙小跑跟上。
他跟了陛下這幾年,哪能看不出來,陛下臉上雖還平靜,可眉心分明壓著不爽。
穿過幾道宮牆,便到了鳳儀宮。
自從趙珩康複親政,蘇婉卿便讓人撤去了宮中大半繁複的陳設,此刻她正坐在廊下的竹榻旁,就著雨後初霽的天光,翻看一份從淮北送來的河工奏報。
她今日隻穿了一件素青色的常服,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畔。洗儘鉛華,自有一股溫潤端方的氣度。
聽見長廊儘頭傳來的腳步聲,蘇婉卿抬起頭。
“陛下?”
她匆忙站起身來,迎上去,拿著帕子替他拂去臉上和肩頭的水珠。
“陛下怎麼連步輦也不坐?這雨剛停,宮道濕滑,仔細寒氣入體。”
鼻尖縈繞著妻子身上熟悉的香氣,趙珩終於放鬆了肩膀。
他捉住蘇婉卿的手,握在掌心裡,勉強露出一抹笑意:
“在殿裡坐得久了,想走走吹吹風,剛從太後那裡出來,順道來看看你。”
他的掌心很暖,隻是那一瞬間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不少。
蘇婉卿垂下眼眸,冇有點破,任由他牽著往殿內走。
“屋裡剛煨著紅棗薑茶,我讓人給陛下盛一碗。”
她吩咐了宮女一句,待趙珩在軟榻上坐定,這才挨著他身側坐下,替他解了外袍的係帶,又把一方軟枕墊在他腰後:
“陛下要是真想拿話哄臣妾,進門前就該先把眉頭放平了……說吧,太後今日留陛下說了這許久,可是為了選秀綿延皇嗣的事?”
趙珩抬眼看向她。
多年的患難夫妻,哪怕他掩飾得再好,在她麵前也總是無所遁形。
“你都知道了?”
“怎能不知道?”
蘇婉卿淡淡一笑,“禮部和宗正寺那幾位老大人,這兩月往寧壽宮跑得比往年勤快許多,宮裡就這麼大點地方,臣妾又不是聾子瞎子。”
蘇婉卿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薑茶,先用小銀匙撇去浮沫,吹溫了,才遞到趙珩唇邊:
“太後也是為了社稷著想,陛下如今登基多年,後宮卻隻有臣妾一人,至今未有所出,外頭那些大臣嘴上不敢胡言,心裡頭怕是早就急得火燒眉毛了。”
趙珩就著她的手,低頭飲了一口。
薑茶的辛熱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隻不過,還暖不了他心口。
“其實……臣妾也正想著勸陛下下一道折子,讓禮部挑幾個家世清白、性子溫順的良家女子進宮,也好給陛下開枝散葉……”
“婉卿!”
趙珩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朕已經回絕太後了。”
“回絕?”
蘇婉卿愣了愣,“陛下為何要回絕?”
“朕今生今世,隻有婉卿你一人。”
蘇婉卿心口微微一顫。
就好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撞了一下,讓她眼眶一熱。
試問這天下間的女子,哪怕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後,誰不曾有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綺念?
在勸陛下納妃之前,她曾想了不知多少個夜晚,將自己那顆身為妻子的私心一點點揉碎,才換來方才勸諫時的雲淡風輕。
如今聽到這個男人站在權力的最高處,依舊毫不猶豫地將滾燙的真心捧到她麵前,她怎能不歡喜?怎能不動容?
有一瞬間,她甚至想自私一回,就這麼順著他的話點頭應下。
可僅僅一息之後,那股衝上頭頂的滾燙歡喜,便被理智壓了下去。
她將手中的茶碗輕輕放回矮幾上,反手覆上趙珩的手背:
“陛下待臣妾之心,臣妾死生不忘。”
“隻是陛下,臣妾不隻是您一個人的婉卿,更是大乾的皇後。”
“古人雲,後妃之德,在於《關雎》之不淫其色,《螽斯》之不妒忌。”
“昔年衛莊公娶莊薑,美而無子,衛人作《碩人》以憫之;漢成帝專寵趙氏姐妹,致使皇嗣斷絕,終釀外戚傾覆之禍。”
蘇婉卿直視著趙珩的眼睛,溫聲勸道:
“臣妾雖無古人那般賢德,卻也讀過幾年史書,曉得輕重。尋常富貴人家尚有三妻四妾以延香火,何況天家?陛下如今勵精圖治,推行新政,正是收攏人心之時,若因臣妾一人而虛設六宮、遲遲無嗣,朝野上下必生非議。”
“那些禦史言官罵臣妾善妒便也罷了,臣妾不在乎。可臣妾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因我一人,背上‘耽於私情、不顧宗廟’的罵名!”
“讓他們罵去!”
趙珩搖搖頭,執拗道:“江山穩不穩,看的是天下百姓有冇有飯吃,看的是邊關將士能不能打勝仗,什麼時候輪到後宮有幾個嬪妃來定乾坤了?當年父皇妃嬪成群,結果呢?還不是骨肉相殘,差點把大乾江山都給葬送了!”
“陛下!”
蘇婉卿見他動了氣,無奈地歎了口氣,
“臣妾並非讓陛下廣選秀女、大興土木,隻需納兩三名品性純良的女子入宮,教之以禮,限之以製。”
“將來無論誰誕下皇子,臣妾必視如己出,親自教養,絕不叫後宮生出半點爭儲奪嫡的亂子。”
“先帝的錯處,在於縱容,不在於子嗣多……”
“夠了,婉卿!此事不必再提!”
趙珩猛地打斷了她的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雨水打濕的石榴花在窗外輕輕搖晃,紅得像一簇簇未熄的火。
他看著窗外,聲音斬釘截鐵:
“朕意已決,絕不選秀!!”
蘇婉卿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唇角泛起一絲苦澀:
“陛下這又是何苦?就算陛下今日能頂住太後與百官的壓力,可三年之後呢?五年之後呢?若是臣妾的肚子始終不爭氣,難道陛下要讓這諾大的大乾皇朝,一直懸著儲君之位嗎?!”
窗外雨聲漸密。
蘇婉卿望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她原本還想再勸一句“天意憐人,興許來年就有了”,可話到嘴邊,鬼使神差地又咽了回去。
“若是數年之後依舊無子……”
趙珩看著窗外的雨。
他方才在寧壽宮,已經把這番話在心裡滾了幾十遍,此刻被妻子逼到牆角,竟下意識地將那套爛熟於胸的說辭脫口而出:
“那朕便會同宗正寺與內閣重臣,從宗室近支之中,擇一名年幼聰慧、品性純良的孩子接入宮中,過繼在你我名下,立為皇嗣,由你我親自教養!”
話音落下。
殿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蘇婉卿的表情驟然僵在了原地。
過繼宗室子?!
為什麼?!
陛下今年才二十六歲!
放在尋常百姓家裡,這個年紀哪怕暫時無子,也正是身強體壯、大可以慢慢調養生育的當口;便是曆代帝王,哪怕到了四十歲膝下荒涼,想的也是廣納美人、求醫問藥,不到山窮水儘、油儘燈枯的最後一步,絕無可能有人會甘心把江山拱手讓給旁支血脈!
更何況,方才趙珩說出“過繼宗室”這幾個字時,語氣太過平靜了!
一個正當盛年的天子,為什麼會跳過“調養生育”的指望,直接想到了過繼宗室?!
蘇婉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猛地從軟榻上站起身。
“陛下……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臣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