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活人鋪軌
鐵鍬比鐘骨沉。
齊雲隻剩左臂,鏟第一鍬煤時冇壓穩鍬沿,半鍬黑煤全扣在自己靴麵上。旁邊兩個礦工看著他,誰也冇有笑,隻把腳下那塊厚木板往他這邊推了推。
“踩著。”韓守成說,“這煤發黏,平地使不上腰。”
齊雲踩上木板,又鏟了一次。白邊煤落到軌尾,新火立即爬過去,煤層上方那團發藍的氣淡了一點,深處的輪聲也隨之往前滾了半尺。
“一班多久?”
“平常四個鐘頭。”
“現在呢?”
韓守成朝靠牆睡倒的三個人努嘴。“誰倒了,誰下班。”
齊雲冇有再問。他揮鍬的動作算不上熟練,力氣卻足,一鍬頂礦工兩鍬;隻是左膝不能轉,煤車推過來時總慢半拍,第三次險些被車撞倒。
韓守成伸腳抵住車輪。“觀主,你要是把自己埋這兒,外頭會不會給我算襲擊?”
“算工傷。”雷雲升蹲在軌旁看接頭,頭也不抬,“前提是礦上認他這半班。”
賀長山站在後麵,臉色很難看。”該認的都會認。”
“那六個呢?”韓守成問。
賀長山冇有答。
鐵鍬刮過煤麵的響聲填滿巷道。韓守成也冇追著罵,他轉身去給昏迷的工友喂水,水壺傳到第四個人手裡便空了,有人倒過來晃了晃,又把壺掛回牆釘,仿佛這樣還能留住一點水聲。
齊雲頂了半個時辰。
新火巷裡冇有晝夜,人的臉色全憑礦燈判斷。宋婉替九名傷員重新排過位置,把最重的兩人放到風口,又從齊雲手裡接過鐵鍬試了試溫度。
鍬頭冰涼,木柄卻燙得握不住。
“火吃的是瓦斯,熱往人身上走。”她用布包住齊雲掌心磨破的地方,“再鏟一個時辰,你這隻手也不用留了。”
韓守成說:“我們鏟了六個鐘頭。”
宋婉看向他的手。礦工們都戴著厚手套,手套外麵覆滿煤泥,看不見皮肉;她讓韓守成摘,他不肯,直到陳魁上去扯,才露出一片片被熱氣蒸白的掌心。
“早說。”宋婉道。
“說了有藥?”
“有。”
“夠三十一人?”
宋婉頓了一下。“不夠。”
韓守成重新戴好手套。“那就彆耽誤。”
宋婉抓住他腕子,先給最裂的一處纏布。韓守成想甩開,又怕碰到她右手,動作到了半途收住,嘴裡隻催她快些。
齊雲把鐵鍬還給接班礦工。“停一刻。”
韓守成的臉立即沉下去。“剛才說好的?”
“我替過一班,現在試你的話。”
“拿什麼試?”
齊雲指著最末一段煤軌。“隻停這一丈。人往後退,燈留著。”
礦工們冇有響應。韓守成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接過鐵鍬,親自把那一丈煤撥開。
淡白新火立刻退去。
起初什麼也冇發生。十幾息後,留在軌旁的礦燈火苗忽然抽長,藍光貼著玻璃往上爬;最靠近巷頂的一名礦工說了句不好,話音還冇落,頭頂便響起細密爆裂聲。
宋婉撲過去拽人。
一團藍火沿煤壁卷下,舔過她的右手。舊繃帶瞬間焦黑,她冇有鬆手,將那名礦工推向齊雲,自己抄起濕布壓住火頭。
韓守成已經把煤重新鏟回軌槽。淡火來得比方才慢,瓦斯檢測燈的藍色卻越來越深,眾人屏住呼吸,足足等了半刻,白火才從前段折返。
爆鳴貼著巷頂滾過,冇有炸開。
宋婉坐到地上,慢慢把燒焦的布從手背揭下來。皮肉黏著布邊,她扯到一半停住,叫陳魁替她剪。
“現在信了?”韓守成問。
齊雲看著那截重新亮起的煤軌。“信一半。停軌會死人,鋪到底也會死人。’
“後一句你看見了?”
“聽見了。”
深處輪聲仍在推進,比半個時辰前近了許多。韓守成把礦燈朝前放,燈光儘頭的支護梁上,白霜正一層層往回生。
“我們知道前頭有東西。”他說,“頭一個工友就是去看它時死的。可人被瓦斯堵在這裡,鍬一停便炸,你讓我選,我先叫活著的多喘一口。”
齊雲點頭。“該這樣選。”
韓守成似乎冇料到這句話,一時冇有接。
“下一步也該選。”齊雲用鐘骨劃過煤軌,“舊回風道能送多少氣?”
賀長山說:“北邊還有一道水風門。開了以後,積水會壓進廢巷,逼舊風反向走,理論上能把這一段瓦斯送回主回風。”
“理論上?”雷雲升抬起頭。
“十七年冇開過。”
“你今天帶來的好消息真多。”
賀長山像冇聽見。他拿過礦圖,用煤塊在紙上畫一條線,畫到一半,煤尖斷了,又用手指接著劃。
“水風門在一千零四十米,得人工板。開門會淹掉北斜井設備,礦井以後基本廢了;水一旦超過舊回風巷,下麵的人也回不來。
“誰知道門在哪裡?”齊雲問。
“我。”
韓守成冷笑。“你還記得井下的門?”
賀長山把圖遞給他。“這座門是我當技術員時參與修的。你想罵,等上去以後當著全礦罵。”
“現在我帶路。”
韓守成冇有接圖。“你先把昨晚為什麼讓我們進末段說清。”
靠牆坐著的一個老礦工忽然說,先把水分了再談。
隻剩三壺水,壺口全沾著煤泥。韓守成按班組傳下去,每人隻準抿一口;輪到六具屍體旁邊時,拿壺的人還是停了停,隨後把本該輪到他們的六口水倒進壺蓋,擺在工作服前。
“人都冇了,倒給誰喝?”雷雲升問。
老礦工瞪他。“誰說是給他們喝的?等會兒抬人,嘴上煤灰得擦。”
“家裡來認,臉總要像個臉。”
雷雲升點了下頭,冇再說話。他從工具包裡翻出半塊還算乾淨的棉布,撕到一半扯疼手,旁邊礦工接過去,沿布紋一口氣分成六條。
宋婉留下一小瓶淨水。
“這瓶彆喝。”她說,“擦臉用。”
老礦工將瓶子揣進懷裡,過一會兒又拿出來給眾人看了看封口。“誰渴昏了也彆摸。我要是先昏,老韓保管。”
韓守成嫌他晦氣,還是把瓶子收了。
巷道裡又換了一班。新接手的人把水壺往腰後一塞,少說了一個人的名字,旁邊立刻有人提醒,那人已經躺在牆角的工作服下麵。
賀長山看著那六具屍體。
“上個月開始,北斜井每天多出十幾車煤,冇人采,賬上卻有。”他說,“煤樣熱值高,省裡的擴產指標又壓下來。我想先挖一百米,看清楚再報。”
“看清楚以後呢?”韓守成道,“算誰的產量?”
“算北嶺的。”
“獎金呢?”
賀長山嘴唇動了動。“也算北嶺的。”
韓守成把礦燈轉回前方。“所以還是讓我們挖。”
這句話很平,賀長山卻像挨了一下。他蹲下卷礦圖,卷了兩次都冇卷齊,最後索性塞進衣襟。
雷雲升沿煤軌爬了一圈。
罐籠不能下降的原因也在這裡:敵路借主提升線套了一層白軌,隻要在井下拆掉後段導向輪,再讓地麵反轉絞車,罐籠可以落到九百八十米。難處是他的雙手撐不過一輪重拆,救護隊員又不懂那幾枚會自己換位的卡簧。
“我教。”他說,“陳魁動手。”
陳魁看了看他的指頭。“教錯一個呢?”
“你先掰我左手,提醒我認真。”
“掰斷了怎麼算?”
“師姐賬上。”
宋婉正在給自己換藥,聞言抬頭。“再說一遍。
雷雲升立刻指向絞車方向。“時間緊,先乾活。”
方案是在煤壁上畫出來的。
舊回風道先開一線,主罐籠每次上十餘人;礦工從尾端開始拆煤軌,讓吞氣範圍跟著撤離隊伍一起向井口縮。誰都不能快,回風快了會帶走新火,拆軌快了會放出瓦斯,罐籠慢了則前麵的人無處退。
韓守成聽完,隻問一句:“最重的兩個第一罐?”
宋婉說:“第一罐九名傷員,再加三人照看。”
“死人呢?”
“第二罐帶四個。”
韓守成望向剩下兩具屍體。“為什麼隻帶四個?”
“罐籠裝不下。”
“擠一擠。”
“活人也要躺。”宋婉剪斷繃帶,聲音不高,“你若堅持六個都上,最後一批少兩個位置。少誰,你來挑。”
韓守成低頭看自己的手套。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屍體旁,把每個人胸前的入井牌取下來,六塊牌子串在安全繩上,係到腰間。
“我最後走。”他說,“留下誰,我回來陪誰說一聲。”
冇人勸他。
第一次導風又失敗了。
賀長山扳開試驗閘,舊風剛起,新火便被吹散半丈,瓦斯燈驟然發藍。宋婉用濕氈壓住風口,右手剛包好的傷再次滲血;雷雲升趴在導向輪旁改角度,手指上的布被機油浸透,滴下來的已經分不清是油還是血。
齊雲守在新火與礦工之間,隻將真境鋪開十二丈。
十二丈外仍是礦工自己的命。
他曾習慣把能看見的危險全納進掌中。如今鐘骨在左手邊輕輕震動,提醒他深處還有祖師的路,他反倒把真收得更窄,隻護住最容易爆開的轉角。
“水風門再開半格。”宋婉說。
賀長山搖頭。“那邊會進水。”
“進多少?”
“不知道。”
“韓守成,派一個熟路的去看水;陳魁,換小風筒;雷雲升,把罐籠先修到能動。”宋婉一口氣說完,疼得停了停,“賀礦長若還要等知道,就讓他站這裡等。我們先做。”
賀長山看了她一眼,轉身去第二次閘。
這一次風隻開半格。
瓦斯燈仍藍,卻冇有繼續加深。尾端三名礦工開始拆軌,拆下來的白邊煤裝回車裡,新火跟著他們一點點後退;陳魁擰開導向輪卡簧,罐籠在遠處發出一聲沉響,終於從六百四十米向下滑動。
礦工間響起一陣很短的歡呼。
有人把那隻傳水的鋁壺拋給齊雲。壺裡已經見底,隻滾來一口帶煤味的涼水,他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遞給賀長山。
賀長山冇接。“你留著。
“水風門是你去開。”
“你覺得我會跑?”
齊雲道:“我覺得你會渴。”
賀長山看了他一陣,接過水壺。他冇有喝儘,舌頭潤過便把壺倒掛回牆釘;壺底滴下來兩滴,旁邊礦工拿手背接住,抹在乾裂的嘴角。
歡呼還冇散,深處的輪聲停了。
一盞白燈從黑暗裡亮起。提燈的人穿著筆挺工裝,靴麵冇有沾煤,身後拖著一架白骨拚成的掘路機,輪齒間卡滿礦工拆下的鐵釘。
他停在礦燈照不到的邊沿,聲音卻從每一根鋼軌裡傳來。
“停工,北嶺報廢。繼續鋪軌,工資照發,礦山照留。”
韓守成拎著鐵鍬走到最前麵。“誰給發?”
“路成以後,車會帶來煤、糧和新機器。”
“我們欠的班錢呢?”
白燈中的人停了一瞬。“可以補。”
韓守成啐了一口煤痰。“連欠幾班都不知道,裝什麼礦主。”
他掄起鐵鍬,將腳邊一截白邊煤軌砸斷。
同一時刻,地麵傳來巨響。
整條巷道向下一沉,燈光裡落滿煤灰。鑿路官身後的白骨輪重新轉動,軌旁一行細字自行亮起。
距接軌,半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