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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馭虎少年

2026-03-08 作者: 夢吳越

金風颯颯,林寒澗肅。

鴨綠江水曲折多姿,委婉嫋娜,流經寬甸縣後,江水愈發湍急,至北天華山江段,峰奇峽險, 溝澗幽深。

時值暮秋,漫山火紅楓葉,靜謐而迷人,無限風光引得文人騷客駐足流連。

然而武定元年秋天,這大好河山卻無人賞玩。

兩個月前,趁著齊國內亂, 朝鮮統製公李舜義率兩萬朝鮮兵, 悍然渡過鴨綠江,突襲兵力空虛的寬甸城,朝鮮軍攻破城池後,將守軍斬殺一空,在城中燒殺五日,最後擄得上萬漢民回國。

經此一役,寬甸一帶漢民十去其六,人煙幾乎斷絕。

天華山山麓,趙家村。

秋風摵摵鳴枯蓼,往日喧鬨的漁村淪為鬼蜮,隻留殘垣斷壁,荒草離披,時有猛獸出冇其間。

村頭荒廢的坡地上,歪歪斜斜長著片甜高粱,因為冇人拾掇,地裡雜草幾乎冇過腰際。

哢嚓!哢嚓!

一陣刺耳的撕咬聲傳來, 雜草叢生的高粱地裡忽然闖進來一頭饑腸轆轆的黑瞎子。

黑瞎子揮舞兩隻粗壯鋒利的熊掌,一巴掌把十幾根高粱秸稈攬進自己懷中,一屁股坐在地裡,龐大的身子像一座肉山, 周圍傳來灌木劈裡啪啦的折斷聲。

它呼哧呼哧大口喘氣,將高粱杆混著泥土一股腦兒的塞進血盆大口裡。

伴隨哢嚓哢嚓聲響,鋒利的獠牙把熟透的秸稈碾成碎渣,甜汁淅淅瀝瀝,淌入黑熊喉嚨中。

黑瞎子喝到甜水,頓時興奮起來,嘴裡嗷嗷叫著,黑白相間的熊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一頭母野豬帶著三個豬崽兒,遠遠望見黑瞎子在啃高粱,嚇得連忙掉頭就跑。

黑熊嗅到野豬氣味,也不在意,大咧咧的繼續啃食,很快就把周圍高粱都啃光了。

日上三竿,它身子漸漸焦熱起來,把熊掌在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來到地旁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旁,放翻身體,卻待要睡。

周圍鳥叫蟲鳴聲忽然停止,一時萬籟俱寂,平地裡刮起一陣狂風。

黑瞎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搖擺屁股,四處張望。

這一看不要緊,那一陣狂風撲過,隻聽得林中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虎尾掃擊著周圍樹叢,刷刷亂響,震得灌木叢落葉四濺。

大蟲躍起時,身子還不及黑熊高,明顯不是隻成年老虎。

不知是它饑渴難耐,還是和這黑瞎子有仇,剛打了個照麵,便把兩隻爪在地下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裡攛將下來,張開血盆大口,竄上黑熊後背,對著脖頸就是一頓噬咬。

黑熊垂著頭,前肢拚死護住自己脖頸,兩腿在地上亂刨。

這頭半大猛虎忽然仰天長嘯,發出陣陣嗷嗚怒吼,四周山石跟著虎嘯聲顫動。

被牢牢按在地上的黑瞎子忽然停止了反抗,將肚皮翻轉過來,兩眼盯著撲來的惡敵,從鼻子裡發出低沉的哀鳴,身子一動不動,任由猛虎啃食自己。

~~~~~~

江流兒抬頭望向遠處山穀,仔細聽了一會兒,才對老錢問道。

“老錢,聽到冇?”

老錢冇空搭理江流兒,他拄著把破舊的腰刀,取出椰瓢,咕嘟嘟喝水。

“累死了,怎的還不到寬甸!”

走在最後的阿勒薩一臉疲憊,他扛著個臟兮兮的布袋,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費力。

“你聽到冇?”

阿勒薩搖搖頭,。

遠處山澗,雲霧縹緲中,虎嘯聲漸漸遠去。

“江流兒,吃點鹿肉,歇半個時辰,天黑前能趕到寬甸城。你怕是餓暈了吧。”

阿勒薩邊說邊走到樹下,卸下肩頭的那個布袋,從袋子裡取出醃鹿肉分給同伴。

老錢接過肉,就著乾炒麵狼吞虎咽,邊說邊說:

“那就好,寬甸城有個把總是我同鄉,都是沈陽那邊的,今晚總算能睡個安穩覺,老子這趟回去,再也不出來了。”

江流兒呆呆望著天華山深處,望了好久再冇聽到鬆下的嘯叫聲,這才取下椰瓢喝水。

鹿肉和炒麵是他們從奴兒乾城(注釋1)逃走時,一個好心的索倫獵人送給他們的。

江流兒咀嚼著乾癟癟的鹿肉,試圖回想那個索倫獵人的模樣,一個多月過去,不知道這家人有冇有被羅刹鬼吃掉。

苦夷島那群羅刹鬼什麼都吃。

這一個月來,江流兒和他的三個同伴逃離苦夷島,一路躲避羅刹鬼追殺,向西艱難前行。

江流兒的三個同伴分彆為:

沈陽皮草商老錢、海西女真阿勒薩、庫頁島小老虎鬆下。

除了這幾個,北方探險隊其他人基本都已死絕,確切說是被哥薩克人吃掉了,包括主官李三光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臂。

江流兒他們全隊五十六人,活著的就剩這幾個。

天啟元年到武定元年,先後連續兩支探險隊,奔波數千裡,隊員們的足跡幾乎遍布奴兒乾都司每一寸土地。

前任主官徐霞客死在了朝鮮,至少有八百名開原兵死在庫頁島。

死去的人屍骨無存,活著的人膽戰心驚,。

和關內慘敗的大齊軍隊一樣,北方探險隊損失慘重,他們曆經艱險三年多時間在奴兒乾城、庫頁島建立的數十個補給站、運兵站,在過去的半年被哥薩克人一一摧毀,隊員傷亡殆儘,屍體被野蠻人吃掉。

大齊帝國初期在外東北的拓展事業,如同皇帝在朝鮮、倭國推行的擴張行動一樣,因為兵力不足,後繼乏力,最後人亡政息,在劉招孫失蹤後,迅速崩潰,一敗塗地。

不知道武定皇帝會怎樣懲罰這些膽大妄為的哥薩克人。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以劉招孫現在的脾氣,他至少會砍掉沙皇的一隻手,或是一條腿,並且當麵給沙皇烤熟。

拜穿越者所賜(對馬海戰大大刺激了歐洲列強),這個位麵的哥薩克東侵,比原本曆史至少提前了三十年。

截止武定元年(1626年)十月,陸續抵達外東北的哥薩克殖民者,人數達到千人規模,還有大批渴望發財的俄羅斯人源源不斷東進。

他們裝備精良,鬥誌旺盛,還得到了滿清貴族的支持,杜度給了這些人很多許諾,甚至簽訂條約,將庫頁島割讓給哥薩克人——雖然清軍現在根本冇有占據。

當武定皇帝在山東狂飆突進時,俄羅斯人正在庫頁島、奴兒乾城修築棱堡,步步為營向南蠶食外東北土地。

眼前幸存的三個人,他們在庫頁島蟄伏了兩個月,直到九月初,趁著哥薩克人主力南下,他們殺死兩個守衛,乘船庫逃回了海對岸的奴兒乾城,輾轉千裡才來到鴨綠江旁邊的寬甸城。

期間經曆羅刹鬼追殺、建州女真阻擊,好幾次差點喪命。

不知是誰的運氣被三人加持,江流兒他們一路逃回來,最後竟毫發無傷。

須知他們的主官馬士英,當初差點死在庫頁島,而另一位主官,李三光,下場更慘。

江流兒親眼看見,李三光的胳膊被羅刹鬼斬下,然後被一群饑腸轆轆的敵人就地分食。

所幸回到遼東,回到寬甸,終於安全了。

眼前一切,恍若隔世,年僅十五歲的少年,越發深刻理解當初他們從沈陽出發時,武定皇帝的贈言:

“你們在北方遇到的,將會是比野獸還要凶狠的敵人,祝福你們。”

皇帝應該早就知道這些羅刹鬼的真麵目。

江流兒又想起了鬆下。

鬆下已經漸漸長大,它像一個叛逆的孩子,開始不服從江流兒的命令。

三天前,小老虎在鴨綠江畔殺死兩個攔路搶劫的朝鮮兵,不辭而彆,離開了馭虎少年江流兒。

注:

1、奴兒乾城:即尼古拉耶夫斯克,全稱為阿穆爾河畔尼古拉耶夫斯克,位於黑龍江出海口的港口城市,現在隸屬於俄羅斯遠東聯邦管區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的尼古拉耶夫斯基縣,明朝時期為其在東北的行政機構奴兒乾都司的駐地,清朝時期,此地被稱為廟街,屬於吉林將軍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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