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遼東水師
鴨綠江古稱浿水,漢朝稱為馬訾水,唐朝開始才被稱為是鴨綠江。
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因為其江水清澈。
劉招孫站在江邊巨石上,沉默不語望著眼前渾濁不清的鴨綠江。
正值淩汛,渾江裹挾泥沙雜物彙入,兩岸不辯牛馬,也不再清澈。
劉招孫不擔心水質問題,河水上漲,江麵通行難度更大。
明代鴨綠江冇有橋梁連接,大橋要等到幾百年後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才會修建。
平日兩岸貨物人員通行都是靠客船維係,由寬甸雇傭船隻擺渡,算是大明的官渡。
對岸朝鮮人當然冇有出錢。
這一段官渡共有十艘船,指望十艘船運送幾千兵馬,幾萬石糧草過河,不知要運到猴年馬月。
袁崇煥派人到周圍漁村雇了些漁船漁夫,勉強湊三十艘船,還是不夠。
隨袁崇煥趕來的李惕然終於見到平遼侯。
一番寒暄後,朝天使催促大軍早日渡江。
綾陽君計劃後日也就是三月初三將在漢城行動。
他將以清君側的名義驅逐光海君,如果平遼侯不能率兵準時渡江,綾陽君在漢城凶多吉少。
劉招孫聽袁崇煥說過這朝鮮使者,知道他脾氣倔強,強壓住怒火,冇有收拾李惕然。
眼下運力不夠,除了運送戰兵,還要運送戰馬,後麵還有糧草。
無奈之下,劉招孫隻得先派精銳戰兵渡江,讓輔兵和火兵排在後麵。
袁崇煥望著渾濁不堪的鴨綠江,忐忑不安道:
“大人,上次抓獲的蒙古外番供述,他們在其他地方還有同夥,草原上幾個部落蠢蠢欲動,等著開原兵力稀薄,又要搶劫撫順清河。”
“大人,所以這次要速戰速決,等把漢城那群蠻夷控製住,就要趕緊從朝鮮脫身。”
劉招孫點頭稱是。
“這群草原惡狼,真不容易對付,聚散不定,來去如風,得想個法子把他們治住。”
兵貴神速,如果不能迅速占據義州,等光海君調集軍隊北上,蒙古人再背刺自己,事情就麻煩了。
正在焦慮時,鴨綠江上遊漂來幾塊筏子(又稱排子),幾百根粗重的木材捆綁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木筏,浩浩蕩蕩往下遊衝來。
劉招孫出身南方,知道這是在放筏。
所謂放筏,指的是林場伐木,用伐下來的木頭紮成很大的筏子。
林場多在山上,地勢較高,所以可以用筏子直接順流而下。
筏子既是運輸工具又是貨物,一舉兩得。
遼東森林繁密,海船所需的杉、鬆、柏等良木,都可以從這裡取材。
在枯水季節,伐木人上山砍樹,把砍下來的木料先就近弄到水溝旁。
“春來遍是桃花水”,豐水季節到了,就把木料、竹料推到水中。等河麵開闊,再把木料、竹竿編成大筏,把幾個筏首尾相接連成一列,然後由幾個放筏人駕馭著繼續順流而下。
放筏這個行業在遼東曆史已久。
康熙年間,皇帝親臨邊陲視察吉林水師,賦有詩句“連檣接艦屯江城”。
隻見筏子上站著幾個身材精瘦放筏人,動作嫻熟的操作筏子躲開江心礁石,一路向前漂流。
見岸邊有大隊官兵逼來,發筏人連忙操縱舵棒,幾個小工撐起長篙,想要快速離開。
劉招孫朝金應河揮揮手,金應河立即派弓手將弓拉滿,逼那排筏停下。
“劉大人找你問話,不準逃!”
嗖嗖兩箭射在排筏上,一個精瘦的挑垛人(注釋1)連忙將木筏靠在岸邊,小跑著來到眾人身前。
挑垛人把袁崇煥當成管事的,雙手抱拳在左肩施禮,遇上綹子時,他們都是這樣行禮。
“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不知那位是君,哪位是臣?”
袁崇煥初來遼東,自然聽不懂這些切口,一臉懵逼望著船工。
幾個遼鎮投靠的把總剛要上前和他搭話,被劉總兵攔住。
劉招孫前世看過《林海雪原》,對東北黑話有些了解。
知道這是挑垛人恭維自己的話,相當於袁崇煥的口頭禪“撲街仔”。
一開口就把自己身份降成了綹子,實在是跌身份。
劉招孫客氣的問這挑垛人:
“爺們哪來的啊?”
那挑垛人大吃一驚,冇想到眼前官老爺還懂這些黑話,連忙回答:
“不敢稱爺們,報老把頭瓢把子。”
這話的意思,是告訴劉總兵,自己是木把頭,吃排飯的。
說罷,挑垛人遞上塊排票,裴大虎接了,遞給劉招孫。
所謂排票是碗口大小,證明自己身份小木牌,通俗說,就是運送木材的許可證。
劉招孫把那排票拿在手裡翻看一會兒,正麵刻著遼東都司授五個大字,反麵刻著挑垛人的名字:孟進寶。
“哦,這位兄弟是吃排飯的啊,從哪裡來的?”
孟進寶連忙道:
“回總兵大老爺,從長白山來的,裡口來的(同伴)共有三十口子,小人認識的還有幾百號人,都是苦哈哈,這一排下來不易,隻賺了點銀子,孝敬您,放條活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說著從身上摸出幾錠碎銀,高高舉過頭頂。
這人真把自己當成打家劫舍的綹子,劉招孫回頭問喬一琦:
“喬監軍,本官像綠林好漢嗎?”
喬一琦想到劉招孫一直不還錢,脫口而出:
“何止是像,簡直就是!”
劉招孫哈哈大笑。
智取威虎山裡學來的綹子黑話,已經用完。
於是不和這挑垛人廢話,開門見山道:
“本官便是開原總兵,皇上封賜的平遼侯,本官不問你要銀子,反而要給你們送銀子!”
挑垛人一驚,連忙跪倒叩拜。
劉招孫的大名早在遼東傳遍,在偏遠之地是和黃大仙齊名的存在。
“你們放排一趟掙多少銀子?”
挑垛人抬起溝壑遍布的臉,望向總兵老爺,像在仰望神明:
“劉老爺,筏工拚命一趟,能掙二兩銀子,打點綹子,給遼兵克扣,最後落到手裡的不到半兩。這兩年韃子禍害遼東,不讓進山砍樹,不讓放筏子,江口船廠也停了,好多兄弟冇活兒乾,吃不上飯,咱老娘去年也餓死了。”
挑垛人沿著渾江一路漂泊幾百裡,身心疲憊,說著說著,眼淚就流出來了。
“幸好劉老爺打敗了建奴,筏工才有飯吃。小人點兒背,這趟遇上了綹子,大掌櫃說今年年景不好,把咱銀錢搶光了,就剩這點。”
遼東放排人生存之艱難,比之天津運河上的纖夫,有過之而無不及。
常年艱苦卓絕的生存環境,讓這個群體具備堅韌的意誌力和旺盛的戰鬥力,木筏漂流也要求他們必須具備嚴密的紀律性,在湍急的江流中,隻有大家各司其職,相互配合才能生存下來。
劉招孫忽然意識到,這些放排人其實就是自己現在能找到的最優良的海軍兵源。
他心中狂喜。
表麵卻是滿臉戚容,長歎一聲,伸手扶起這個倒黴的挑垛人。
旁邊站著的喬一琦等人也是搖頭歎息,感慨遼人生存艱難。
受水文影響,一年之中,可以放筏的時間隻有三個月。
春天從長白山出發,一路驚濤駭浪,蚊蟲野獸,被老天爺刁難,被土匪勒索。
好不容易到了下遊繁華地界,又有賭場妓院和相好的,把他們辛苦錢榨的乾乾淨淨。
活著回家的人,錢剩不下多少,隻有等待明年再出去搏命。
挑垛人呆呆的望著劉招孫,知道這位是劉神仙,專門救苦救難。
劉總兵在遼東一年,活人無數,他的故事被家家戶戶傳頌,很多遼民家裡都供奉有劉招孫的神像。
“你叫什麼,可會駕駛海船?福船、沙船?”
“回老爺,小人叫孟進寶,三十一歲,常年往返鴨綠江口,各種船都會!懂得升帆。”
劉招孫大喜,細細打量挑垛人。
此人膽氣十足,看起來精明能乾,符合選兵條件。
既能做挑垛人,必定不是等閒之輩。
“孟進寶,你可認識本官?”
“劉總兵名號遼東都知道,連長白山的綹子都供奉劉大人!劉大人在渾江讓死人變活,在開原隻收一半的田賦,是世間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劉招孫眼前浮現出座山雕(東北大綹子)給自己燒香叩拜的畫麵。他嗬嗬一笑,謠言越來越離奇,估計再過兩年,關於自己的二人轉都要編出來了。
孟進寶望著劉招孫,望著這個活神仙,因為情緒激動,他身子微微顫抖。
老天開眼,從長白山一路漂泊,沿途被綹子打劫,被遼鎮欺負,走投無路時,竟遇上了劉總兵。
“當了兵,就要受軍法約束,不像從前那般散漫。讓你去哪裡,你就去哪裡。要你打誰,就打誰!否則軍法從事。本官醜話說到前頭,我可不止是活神仙,更是活閻王,殺人起來,從不心軟,當日在沈陽,葉赫屠城,本官一天便殺了三千韃子!一個不饒!”
孟進寶連連點頭,他聽說過劉總兵大名,也知道他治軍嚴苛。
這放排子行當,每年都有兄弟死去,九死一生還遭人歧視,要不是為了養活家人,他早就不乾了。
“小人吃得苦,不怕死!前日被綹子抓住要銀子,把我吊起來打,眼都不眨一下!大人讓我朝東,我絕不朝西!”
劉招孫望著他手臂上的鞭痕,讚許的點點頭。
“每月二兩銀子,殺韃子,做大事!以後還能去倭國!你的家人可以在開原分田,安家立業。不必再待在深山老林受罪。”
孟進寶連連磕頭,口中大聲道:
“小人願意追隨劉總兵!遵守大人軍律!”
劉招孫摸出幾塊碎銀,遞給孟進寶:
“好,軍中無戲言!從今日起,你就是我遼東水師的第一位旗隊長,這是你這個月的月餉,隻要忠心做事,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
孟進寶看見白花花的銀子,還想推辭一下,劉總兵已經把銀子塞到他手裡。
“孟把總,再去找些願意跟隨本官的筏工,用你們的筏子,把西岸的戰兵和戰馬運送到東岸!隨本官一起去朝鮮,做大事!”
注釋:
(1)挑垛人:吃排飯的行業裡麵,最危險的工種,拿命換錢,俗稱開更人,挑垛的。挑垛,東北方言,至今也是很多東北人的口頭語,用於形容挑大梁力挽狂瀾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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