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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鎮魂瓶,永不分

2026-03-08 作者: 夢吳越

這名悍勇的後金兵冇有逃走,而是選擇留下和巴牙剌一起戰鬥。

劉招孫望他一眼,策馬疾馳,兩邊交錯而過,苗刀劈頭砍下。

後金兵舉起狼牙棒格擋,兵刃撞擊,迸發出點點火花。

燧發短銃一聲爆響,格擋苗刀的後金甲兵倒在了地上。

劉招孫收起短銃,迎著篝火火光,發現苗刀又多了道缺口,用來砍人是不成了。

金虞姬生前說過,她喜歡這把苗刀。

收刀回鞘,舉目四望。

察哈爾騎手呼嘯著,從白杆兵戰陣前掠過,一路往西追擊那些潰逃的兩黃旗甲兵。

他們在馬背上呼喊著劉招孫聽不懂的蒙語,一路狂飆突進。

兩黃旗的潰兵被他們追到浮橋前,甲兵和包衣擠在狹窄的浮橋上,爭搶著朝南岸逃去。

察哈爾騎手們從容不迫的在後麵射箭。

有些人直接策馬跳上浮橋,揮舞馬刀朝對岸殺去。

這些亢奮的蒙古騎兵甚至站在馬背上對巴牙剌射箭。

劉招孫望著他們瘋狂的背影,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一臉興奮的李昱辰縱馬上前,大聲道:

“大人,蒙古人真是神勇,士氣如虹,一路將韃子追到南岸去了,橋上好多後金兵都掉進河裡,不知要淹死多少狗韃子。哈哈哈!痛快!”

劉招孫眉頭皺起,問道:

“蒙古人士氣為何突然如此旺盛?”

李昱辰和林丹汗麾下幾個台吉相處了一段時日,對這些蒙古人了解頗多,對劉招孫解釋道:

“大人,他們是過去搶銀子的,兩黃旗和正藍旗的銀子布帛都在南岸。剛才他們抓了個鑲黃旗牛錄額真,審問知道的。”

“人為財死。”

劉招孫微微歎息,忽然道:

“咱們的人先不要過去,南岸還有幾萬後金兵,剛才隻是打敗了兩黃旗能夜戰的甲兵,後金主力還在。”

李昱辰聽了嘟嚕道:

“大人,騎兵營如此驍勇,還怕什麼後金?一鼓作氣,把其餘四旗也滅了。”

劉招孫看他一眼,搖頭道:

“驕兵必敗。騎兵營七八百人,加上白杆兵,三千不到,小勝一場,你就要去滅五六萬建奴?”

“勇氣雖然可嘉,隻是時機還不成熟,等戰兵趕到再說,快去對岸,讓蒙古人退回來!”

李昱辰一臉不情願。

“快去!這是軍令!”

劉招孫說罷,也不多解釋。

他吹響竹哨,召集騎兵營集合,圍殲那些還在頑抗的巴牙剌。

兩黃旗的巴牙剌共計五百多人,是這次夜戰的核心。

第一輪神火飛鴉攻擊後,他們就開始組織弓手對明軍進行反擊,接著便遭受第二輪、第三輪打擊。明軍的這些火器威力不大,真正被炸死的人並不多,不過對軍心士氣造成的影響卻很大。

等明軍騎兵開始進攻後,巴牙剌便命令弓手進行還擊,騎兵不要命的打法讓他們很不適應,明軍不計傷亡的衝擊,在死傷無數後終於在大陣薄弱的側翼撕開一個缺口。

接著,那支讓各旗都聞之色變的土司兵從夜幕中出來了。

白杆兵成為壓垮兩黃旗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並非全部甲兵都掉頭逃走,最後有八百多悍勇之輩留下,選擇與明軍血戰到底。

劉招孫很清楚,如果不把這一千三百多人消滅,等到努爾哈赤調集重兵,南北夾擊,他就會被建奴包餃子。

兩黃旗精銳雖然潰敗,然而渾河南岸至少還有四萬後金兵。

這些後金兵不能夜戰,肯定會死守不出,等待天明再反殺開原兵。

劉招孫計劃先將北岸這支巴牙剌消滅,再去東門解救浙兵。

最後,與浙兵合兵一處,和後金決戰。

哪怕不能戰勝後金,他也要讓努爾哈赤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

劉招孫打馬來到白杆兵陣側翼,秦邦屏正率白杆兵與巴牙剌血戰。

白杆兵排成嚴密陣列,用白杆長槍一步步將白甲兵向渾河逼去。

麵對一心複仇,凶悍善戰的白杆兵,麵對無從突破的白杆槍戰陣,巴牙剌手中的長斧重刀作用不大,他們投出一波飛斧鐵骨朵殺傷前麵一排白杆兵後,便失去了有效攻擊能力。有人用重箭射擊,旋即被逼近的長槍刺成蜂窩。

在殺紅眼的白杆兵麵前,一些絕望的巴牙剌直接轉身跳入渾河。

隻有少部分白甲兵幸運突破包圍,逃到渾河對岸。

劉招孫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騎兵全部壓上去幫白杆兵儘快掃清殘敵。

這時,南岸蒙古人忽然傳來一片驚呼。

劉招孫策馬望向南岸,隻見數千林丹汗騎手,陷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之中。

一片火把組成的海洋中。

正藍旗的甲兵阻斷浮橋退路,將這些冒進的蒙古人全部堵在了南岸。

他們過橋時便失去了建製,隊伍混亂不堪,突然遭受襲擊,又一潰千裡。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劉招孫不能不管這支坑爹的盟友。

因為林丹汗承諾親率四十萬大軍增援渾河,明日便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不能不救林丹汗的人。

四十萬冇有,四萬總該有的。

劉招孫很清楚,打到最後,這支騎兵是能左右渾河血戰的生力軍。

“李昱辰,趕緊派騎兵過橋策應蒙古人,衝殺正藍旗甲兵,讓他們撤回來!”

“大人,派多少騎兵過河?”

“全部!”

~~~~~~

渾河南岸,正黃旗中軍大帳。

從城東趕來的戈士哈站在帳外,詢問一臉陰沉的佟養性。

“大汗又在和薩滿議事?”

“不是大薩滿,一個寧古塔來的師婆(巫婆),帶著個邪氣古怪的瓶子,說是能鎮魂····”

戈士哈頗有些不悅,急道:

“我家主子有急事,要稟告大汗!”

佟養性麵帶慍色,淡淡道:

“什麼事也不上大汗鎮魂重要!大汗連北岸的劉招孫都不管,你們兩紅旗攻打浙兵的事,先等著!”

中軍大帳。

努爾哈赤盤腿坐在東南位置,抬頭望著師婆取出的日月星辰龍蛇鎮魂瓶,沉靜問道:

“此物真能收魂於瓶中,免得它竄出來作怪?”

從遙遠的北方苦寒之地趕來的一個神秘師婆正在為後金大汗鎮魂,今夜她要祛除一個輝發惡靈。

師婆身穿神衣,頭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盤腿坐在西北角“塔了蘭”(神位)位置。

她年逾古稀,彎腰駝背,海東青羽毛製成的神衣彰顯著她的神力,她的眼睛向渾河水一樣渾濁,卻能洞悉陰陽世情。

“大汗,若想鎮住這個少年鬼魂,還需要一物。”

“什麼?”努爾哈赤望向師婆。

“漢人尼堪的心肝,要活的,活著挖出來。”

努爾哈赤對以殺止殺的信仰並不反感,點了點頭。轉身對貼身戈士哈道:

“去殺一個包衣。”

片刻後,熱氣騰騰的心肝被送到師婆麵前。

師婆雙手捧著心肝,鼓盆而歌。

“嗚嗚嗚嗚!”

“嘻嘻嘻嘻!”

她將那個從上古莽荒時代留下的鎮魂瓶放在白布上。

人血在白布畫下邪神的形狀,師婆忽然大聲念動咒語。

在努爾哈赤眼中,布上的邪神漸漸成形,化作金光附在那個雕飾龍蛇邪神,鑲刻符咒?字的日月星辰鎮魂瓶上。

這位師婆法力遠在薩滿之上,今日請她來鎮魔,是請對了。

師婆忽然精疲力儘,過了好久才恢複神色。

努爾哈赤看她一眼,忽然道:

“如果,朕想鎮住更多惡鬼呢?”

師婆訥訥望向後金大汗,混濁的眼神露出畏懼之色。

“朕要鎮住明軍惡魂!”

“白杆兵、浙兵、遼鎮,還有·····還有劉招孫和他的開原兵。”

“大汗需要鎮多少亡靈?”

“八萬。”

“所有膽敢反對朕的尼堪軍隊!朕要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師婆陷入沉思,她佝僂著腰背,望向渾河黑夜。

渾濁的眼眸裡,無數亡靈掙脫苦難大地,緩緩升向天空。

她猛地睜開眼睛,眉間的褶子舒展開來,長長喘了口氣,大汗正目光炯炯望向自己。

“大汗,若要震住這些惡靈,需一個更大的法器。”

“更大的法器?”

滿身鳥毛的師婆伸出枯樹老手,身體朝北,匍匐在地跪拜。

“渾河。”

“渾河。”

努爾哈赤微微一笑,重複說道,他得到了神諭。

“神所言,正合朕意,朕明日會剮了劉招孫,把他和他部下的心肝投入渾河!”

“還有沈陽城中,所有反對大金的漢人!”

“大汗英明!”

師婆奉承了幾句,忽然,在她渾濁不堪的眼眸中,映出那個破臉的輝發少年,他爬在大汗背上,湊到努爾哈赤耳邊,嘴巴一張一合,低聲咒罵著什麼。

師婆張大嘴巴,不敢說話。

她望著大汗走出大帳,伸手擦了擦額頭冷汗,昏了過去。

兩名戈士哈急急趕來,向大汗稟告東門戰況。

“大汗,小貝勒於半個時辰前率巴牙剌攻克東門,斬殺遼鎮二百二十三人,冇有俘虜。主帥毛文龍率殘部向北逃竄,鑲白旗旗主已派人追擊!必要斬了毛文龍人頭!”

“鑲紅旗、正紅旗與浙兵鏖戰,浙兵火器犀利,兩日不能攻破。大貝勒派騎兵輪番騷擾,已經消耗完他們炮子,奴才過來時,兩紅旗白甲兵正在突入車營。大貝勒說,日出之前,必能攻下,主子還要奴才懇請大汗,破陣之後,不要俘虜,全部斬殺這股浙兵!”

努爾哈赤微微點頭,東門攻陷,城外的浙兵便成了一支孤軍,浙兵所長者,火器而已!如今他們火藥用完,力戰兩日,早已力竭。很快便會被代善攻下。

隻是那個逃走的毛文龍,雖然有些將才,卻不能為大金所用。未免可惜。

此人明明是個遼鎮將官,卻要和熊廷弼為伍,還帶頭對付丁碧李如楨。

毛文龍這般被明國朝廷蒙騙,甘願做萬曆的走狗,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想到這裡,他覺得漢人尼堪委實可惡,。

往日定下的治國方略,也該重新調整了。

以後那些對大金無用的漢人,可留,亦可不留。

努爾哈赤望向北岸,嘴角浮出淡淡微笑,和半個時辰前相比,北岸打起的火把又稀疏了些。明軍的攻勢越來越弱。

不過那支倔強的騎兵還在繼續衝擊浮橋,區區一千人竟敢和正藍旗、兩黃旗的精銳對殺。劉招孫真以為自己可以以一當十啊。

“多死一些才好,劉招孫最好也死,朕要用你們的心肝,祭祀渾河法器······”

後金大汗自言自語,想象著天亮以後,北岸明軍徹底覆滅的場麵,也不知劉招孫的心肝到底是什麼樣子,他想親眼看看。

努爾哈赤神色不變,轉身望向跪在地上的佟養性,這個奴才已經等了很久。

佟養性咬住食指,努力讓自己不再抽泣。

他從一名逃回來的正黃旗巴牙剌那裡得知。

兄長佟養真黃昏時分在北岸戰死,死前還讓劉招孫砍了腦袋,屍身遺棄荒野,戰馬將兄長屍骸踏成了肉泥,連塊囫圇肉都冇有。

佟養性不知道,撫順佟家到底做錯了什麼,讓劉招孫下手如此狠。

“大汗。”

佟養性緩緩抬起頭,臉上神色極為平靜。

“奴才昨日便曾建議,讓正紅旗、鑲白旗調集兵馬,一舉攻滅劉招孫,大汗為何遲遲不肯答應?”

努爾哈赤眼神一變,這奴才從來不敢這樣和自己說話,想到佟養真剛被人殺死,大汗忍住怒火。

“此事朕自有決意,你不必多言。”

佟養性不顧努爾哈赤不悅,繼續高聲道:

“大汗,劉招孫詭計多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

“眼下科爾沁人已無戰心,葉赫騎兵搖擺不定,兩紅旗鑲白旗被浙兵拖住!正白旗鑲藍旗都在北邊,一時回不來,咱們現在賬麵上有十萬大軍,其實堪戰者,不過四萬而已!”

“劉招孫必須儘快滅掉,不管他有三萬兵馬還是三千!這狗賊是個禍害!李永芳是他害死的!丁參將是他害死的!奴才兄長是他害死的!八貝勒和四貝勒也是被····”

佟養性被兄長慘死刺激,說話絲毫冇有顧及,直到最後幾句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有點過了,連忙停止。

自從莽古爾泰死後,大汗性情大變,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這些天,幾位高級包衣不知所為何事,就會惹得大汗暴怒。

奴才們都希望,這個師婆能滅掉輝發惡靈,讓大汗重新變回原先那個處變不驚謀定後動的英明汗。

佟養性跪倒在地,匍匐著身子,不敢抬頭。

努爾哈赤緩緩扶起這位漢臣,盯著佟養性的臉,神色平靜:

“佟額附,聽聞你幼時喪父,是兄長將你養大成人的,你把兄長視為父親。你們兄弟感情至深。你放心,佟養真為大金戰死,忠勇可嘉,他是個好奴才。朕會好好撫恤,絕不會讓忠臣誌士寒心!”

佟養性眼圈紅潤,磕頭謝道:

“謝主子洪恩!奴才替佟養真亡靈謝過主子!奴才以後赴湯滔火,也要殺光南蠻子,給主子分憂!給大金立功!”

努爾哈赤微笑著扶起佟養性,對他語氣平和道:

“漢人也不用全部殺死,像丁參將這樣的仁人誌士,就要好好重用。”

“佟額附,朕知你心中傷悲,朕的兩個兒子,八貝勒和四貝勒,也是被劉招孫害死的。劉招孫這狗賊,朕不會讓他就這樣輕易死去!

“鬼神之說,皆是妄談,朕豈不知?”

佟養性抬頭望著大汗,滿臉恭順,聽大汗接著說下去。

“朕本天命,又何須聽神棍神婆鼓唇弄舌。不過,今日這師婆說的有些道理,她說,要給明軍做個大發器,這法器便是渾河。”

佟養性冇聽過什麼渾河法器,正要詢問個究竟。

卻見努爾哈赤拍案而起:

“鑲藍旗五千甲兵離沈陽四十裡,正在加速趕來,還有正白旗三千人馬,也快到了。劉招孫殺了大金這麼多忠臣誌士,該他償命了!”

“渾河,就是他的鎮魂瓶,他和他的烏合之眾,會永世不得超生!”

努爾哈赤說到這裡,伸手從貂皮五采龍紋袍袖裡,摸出那個爬滿龍蛇異獸的日月星辰鎮魂瓶。

佟養性看那瓶子一眼,怯怯的退後一步,隔著很遠,也能感到這瓶子的邪性。

他低下頭,不敢看後金汗。

不知是不是因為鎮魂瓶在起作用,佟養性覺得大汗的聲音變得更加雄渾有力。

“朕不讓正紅旗鑲白旗調兵,就是讓他們全力攻打浙兵,儘快滅掉浙兵,不給劉招孫任何翻盤的可能!”

“朕這裡,還有正藍旗一萬人馬,兩黃旗剩餘一萬甲兵。劉招孫自作聰明,繞了個大圈子,從開原跑到鐵嶺,又來攻打沈陽,自以為瞞天過海,想和朕一決高低。”

“那,朕便成全他,給黃台吉和莽古爾泰報仇!給你兄長報仇!”

努爾哈赤抬頭望向北岸,明軍騎兵的火把已經消失不見,劉招孫的騎兵停止攻擊,接受了他們失敗的宿命。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聲中,

困擾大汗多年的嗡嗡聲終於消失不見,破臉少年的魂魄也化作一縷青煙,被緩緩收入鎮魂瓶中。

“劉招孫,你也一樣,朕要讓你和這少年一樣,被淩遲處死,還要你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佟養性呆呆望著大汗,看著他一個人將鎮魂瓶打開,又把它蓋上,不知自言自語在說什麼。

~~~~~~

劉招孫回頭望了眼北方,北方離他很遠。

左臂傳來劇烈疼痛,若非鎖子甲擋住,他這隻手怕已被長斧斬斷。

他們在浮橋上和後金兵衝殺半個時辰,隻為掩護那群要錢不要命的豬隊友。

率領一千真夷甲兵衝過浮橋,用長斧劈中劉招孫左臂的牛錄額真,此刻正躺在河灘上,微微抖動身子。

劉招孫拔出匕首,給他脖頸補上一刀。

殺死牛錄額真後,他疲憊到了極點,坐下休息。

一千五百多殘兵,歪歪斜斜靠在河岸上,周圍地上黑壓壓一片後金兵屍體。

李昱辰倒在劉招孫身邊,盯著暗夜星空,喃喃道:

“大人,韃子過河冇?”

“冇。”

劉招孫記不清他問過多少遍,這次韃子真的不會過來了。

剛才一番激戰,李昱辰腿上傷口崩裂,又流了很多血。

這位遼鎮夜不收出身的騎兵營軍官,早已不能騎馬,甚至走不了路,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劉招孫看慣生死,這一刻,他感到一種難得的解脫。

為彆人,也為自己。

死去的人會升天,離開這片災難深重積重難返的土地。

活著的人呢?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穿越後經曆的第幾場血戰。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生離死彆。

李昱辰的呼吸變得微弱,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

劉招孫吃力的用右手取下左側的椰瓢,搖了搖,還有水。

緩緩伸到李昱辰嘴邊,十九歲的遼鎮夜不收喝了一小口,水又都從嘴角溢了出來。

李昱辰無神的望向南岸後金大營。

“韃子不會過來了,騎兵營把他們打怕了,殺了幾千個甲兵,河邊屍體都堆成山了,你們都是好漢·····”

正藍旗甲兵的屍體在橋邊堆成了小山,對岸不時傳來弓弦振響。幾匹受傷的戰馬在河邊悲鳴。

劉招孫還在對李昱辰說話,發現他頭已歪在了一邊。

劉招孫愣了一下,手放在他鼻孔前,早就冇了呼吸。

伸手合上死者雙眼。

周圍還能動的騎兵都朝這邊走來,伏在李昱辰身上,大聲呼喊著營官的名字。

拂曉的遼東平原充滿生機,荒野上遍布秋蟲的鳴叫。幾點繁星掛在天際。

援軍還是冇有到來。

不論是林丹汗還是戰兵營。

或許,戰兵被回援的後金兵包圍,再也趕不到渾河。

他眼圈微紅。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

他想照亮這片黑夜,最後發現,自己隻是那劃過夜空的一點,就像昨夜那場焰火。

隻是,金虞姬在哪裡?

渾河河水靜靜流淌,靜默無言。

腳下是破碎的鎧甲和斷裂的兵器。

白杆兵和巴牙剌屍體遍布整個河岸。

戰場上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味道。

劉招孫對戰場的氣息早已經習慣,剛穿越來時,聞到就是這種味道。

不知坐了多久,他感到一陣饑餓,才想起從昨日正午到現在,還冇吃過東西,大聲喊道:

“金虞姬,給·····”

金虞姬不在了。

這個照料他飲食起居,陪他征戰四方,甚至願意為他擋箭的異族少女。在臨死之前,還想著要保護他。

現在,他連她一塊骨頭都找不到。

現在,和半年前的那個神秘夜晚一樣。

她從渾江走來,紅拂夜奔。

她往渾河走去,屍骨無存。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何其可笑,何其自私,一直冇珍惜這女子。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

他卻要活著。

活著也是執念,快消散了吧。

對岸傳來蒙古人慘叫聲,林丹汗的三千騎兵被正藍旗甲兵圍攻,包圍圈一點點縮小。

蒙古人很快便將覆滅,接下來就是劉招孫他們。

他一點也不同情這些貪圖財貨的牆頭草。

如果不是蒙古人剛才冒進,騎兵營和白杆兵也不會傷亡如此慘重。

至少,他們還能守住北岸,全身而退。

他冇料到,這一次,努爾哈赤就在沈陽等著自己。

自己的瞞天過海,究竟冇能瞞過野豬皮。

難道,這就是無法言說的宿命?

難道,這就是所有故事的結局?

不!

如果說這是宿命,

那麼,義父,金虞姬、熊廷弼……所有人的死,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天道就是鎮魂瓶鎮住千萬英靈!

如果天道就是建奴用三百年文字獄用愚民權術讓華夏永世不得超生!

那他,就要破了這天道!

這才是他存在的終極意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或許,我也終將如這渾河野草,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然而,雖千萬人,吾往矣!

蹈死不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才是穿越者的宿命!

劉招孫坐在暗夜中一個人想著。

時間仿佛跨越了萬年,經曆滄海桑田。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既白,天,終於亮了。

他緩緩站起身。

北岸,隻剩下最後一千五百多人。

忍著疼痛,翻身上馬,手上多了把雁翎刀,那是李昱辰留下的念想。

“能戰者,渡河,隨我去救浙兵!”

劉招孫蓬頭垢麵,全身都是血跡。

他嗓子嘶啞,竭力呼號,如遼東平原一顆野草。

他拎著雁翎刀,策馬走上浮橋。

渾河南岸,正藍旗、兩黃旗的巴牙剌磨刀霍霍,後金弓手們將重弓拉滿,幾千雙眼睛盯在劉招孫身上。

長阪坡前救趙雲,喝退曹操百萬軍!!!

秦建勳抹了把臉上血汙,大吼一聲,跟著第二個走了上去。

八百多名白杆兵舉起藤牌跟在秦建勳身後。

開原騎兵營最後五百名騎手,拍馬跟在劉總兵身後。

劉招孫踏上浮橋。

嗖!

一支重箭擦著臉頰飛過。

傷痕累累的臉上,又增添一道血淋淋口子。

劉招孫取下弓,用負傷左手將弓握住。

右手從箭插裡取了支箭,搭在弦上,拉了一下,冇有拉開。

一群巴牙剌在對岸哈哈大笑,弓手又要張弓,被巴牙剌攔下。

今日,他們要好好消遣這個殺害八旗無數勇士的尼堪將領,讓他生不如死。

兩隻重箭落在戰馬蹄前,馬兒受驚,揚起前蹄,劉招孫摔落馬下,臉上都是塵土血跡。

兩名親兵上前,劉招孫揮了揮手,用力拄著雁翎刀,艱難的爬起來,抬頭望向對岸。

南岸一片哄笑,一名漢臣推開前麵的後金兵,走上浮橋,他麵目憤怒,張弓取箭朝這邊瞄準。

忽然。

遠處山穀隱隱傳來蹄聲。

所有人都望向北方,劉招孫策馬回頭,也朝北邊望去。

等看清楚來人,他剛燃起希望的眼眸又灰暗下去。

“劉招孫!你這狗賊!你害死大金這麼多人!你的末日到了!你那點陰謀詭計瞞不了大汗!看看你身後!鑲藍旗主子們回沈陽了!他們是來殺你的!不用本官射你,主子們也會殺了你!還有你手下這群尼堪!哈哈哈哈!劉招孫!你殺了我兄長,我要把你綁在馬上,從沈陽拖到赫圖阿拉,把你拖成碎片!把你骨灰裝進瓶子裡,收進鎮魂瓶!讓你墮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劉招孫望著南岸咒罵不停的佟養性,眼中充滿輕蔑,他忽然怒目而視,劈掌朝對麵做了個殺頭姿勢。

然後,策馬轉身,朝北方奔去。

兩裡之外,兩個背插三角小旗鑲藍旗哨馬滾滾而來,身後一片煙塵,隱隱跟著無數精騎。

劉招孫仰天大笑:

“哈哈哈!來殺我啊!都來殺我啊!”

他笑了兩聲,忽然大吼道:

“既然一切是從渾河開始!那就讓他在渾河結束吧!”

渾江流入遼河平原,被稱為渾河。

劉招孫的故事,從渾河開始,或許,也將在渾河結束。

“殺!”

他拔出雁翎刀,拍打馬腹,望北奔去。

五百精騎大聲叱吒,拍馬疾馳,舉起殘破斷裂的兵刃,朝鑲藍旗殺去。

秦建勳望著騎兵營絕塵而去,知道劉總兵是不願落入建奴手中,才要一心求死。

白杆兵傷亡殆儘,秦家一門忠烈,父親大伯都在遼東戰死,自己也無顏在這世上苟活。

他一臉悲憤,對最後八百多名白杆兵怒道:

“石柱兒郎們,隨劉總兵一起殺韃子啊!給死去的兒郎們報仇!”

旭日東升,起伏的丘陵恢複了顏色,曠野之上,終於暴露出戰爭猙獰的麵目。

地上倒伏著密密麻麻的屍體,死相各異。

一隻烏鴉俯衝而下,左右張望,將後金兵眼珠摳出來,一口吞下。

荒野上落滿黑壓壓的大鳥,吞噬人肉後的烏鴉,眼睛變成血紅色,膽子很大。戰馬從身邊經過,才會挪一下身子。

劉招孫馬力尚佳,很快便跑到最前麵。

他策馬狂奔,經過昨夜攻下的炮兵陣地,揮刀劈死了一隻烏鴉。

馬匹沿著起伏的丘陵顛簸,往前走了一裡多路,地上都是屍體。

距離鑲藍旗哨騎隻有兩百步時,他艱難的抬起左手,壓了壓帽簷。

雙方進入百步距離,對麵兩個哨騎神色緊張,看樣子準備一刀砍死對麵這個馬兵。

他將雁翎刀揚起,斜斜指向前方,腦海中浮現出鑲藍旗騎兵萬馬奔騰的畫麵。

以及,濟爾哈朗嘴角上的猙獰。

一時之間,憤怒與悲愴籠罩心頭。

想起很多人和很多事。

開原那個溫馨的小家。

和自己有名無實的十四歲誥命夫人,是不是還帶著胖丫鬟在街頭給流民施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欠喬大嘴的錢,什麼時候能還?

拚命挖礦的徐霞客,他還活著嗎?

以及在城北等自己凱旋的康應乾。

最後,他想到了她。

淚水混著乾涸的血,模糊了雙眼。

轉過一片小土坡,雙方馬匹進入五十步距離。

忽然!

前方三十步外荒草叢中,緩緩轉出個清瘦背影。

劉招孫灰暗的眼神立即明亮起來。

那身影緩緩轉過來,警惕的望向這邊,見到劉招孫身上的鴛鴦戰襖,臉上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

及至望到頭盔下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她滿臉驚喜,接著又是心痛。

是她。

劉招孫全身顫抖,身子不由向前伸去。

金虞姬望著劉招孫策馬奔向自己,靈動的眼眸裡都是澄澈星星。

她拄著支折斷的長槍,身上鎧甲破碎,臉上還有幾道傷口,腿上也有傷。

她步履蹣跚走來。

像學步的嬰童,努力想更快些。

“我好····”

劉招孫還冇喊來,眼中出現那兩個飛奔而來的後金哨騎。

他猛地夾下馬腹,坐騎長嘯一聲,加速朝前奔去。

兩個鑲藍旗哨騎,發現有明軍出冇,對著前麵奔跑鴛鴦戰襖背影,下意識掄起鐵骨朵和飛斧。

劉招孫不顧自己墜馬,鬆開韁繩,用手比劃著,對二十多步外的金虞姬大喊:

“低頭!”

清瘦的金虞姬身子一縮,鋒利的斧刃貼著她的發髻飛了過去,將一顆小樹攔腰斬斷。

後麵一把鐵骨朵呼嘯而至,擦著她的左肩飛過,重重砸在劉招孫身前。

金虞姬像隻斷線風箏,身子輕飄飄飛了出去。

劉招孫目眥儘裂,忍住鑽心劇痛,舉起被長斧劈中的左手,猛地抽出插在鉦帶上的燧發短銃。

他怒吼一聲,策馬加速,不顧迎麵劈來的重刀,對著那個交錯而過的模糊身影,扣動扳機。

轟!

呼嘯而至的重刀劃破劉招孫鎖子甲,全力一擊下,劉招孫身子脫離馬鞍,騰空而起。

徹骨的痛。

幸得重逢,卻是彆離。

遼東未平,他也將死去。

身體砸在灌木叢中,身上紮滿荊棘尖刺。剛才被重刀一擊,他感覺全身受傷,受傷的左臂疼得快要斷掉。

為何我的路,遍布荊棘?

“官人····”

耳邊傳來金虞姬微弱的呼救聲,劉招孫掙紮著爬起來,扶著一株小樹,抬頭望向四周。

灌木叢幾步外,躺著被鐵骨朵砸傷的金虞姬。

十步之外,被火銃擊中的哨騎受傷未死,正恐懼的望向自己。

劉招孫忽然像頭狂暴的猛獸,低吼著,使出最後氣力跑到後金兵麵前,舉起雁翎刀,猛地斬下去。

前方傳來馬匹嘶鳴,兩百步外,那個交錯而過的後金哨騎怒視劉招孫,也緩緩拔出腰刀。

劉招孫護在金虞姬身前,晃晃悠悠握住雁翎刀,崩開的傷口血流如注,鎖子甲被血浸透。

他昂起頭,做最後搏鬥。

哨馬望向劉招孫身後,忽然收起重刀,頭也不回朝沈陽方向逃去。

見哨騎走遠,劉招孫癱軟在地,爬到金虞姬身前,問她傷到了哪裡。

金虞姬望著劉招孫,吃力的伸出手,小心翼翼觸碰他臉上一道道傷口。

最後,兩人相識一笑,攙扶著站起。

隆隆蹄聲越來越近,死對頭鑲藍旗很快就要來了。

兩人身受重傷,已無處逃離。

他們坐一顆大鬆樹下,劉招孫默默看著金虞姬,享受這最後的甜蜜。

“官人,昨日臨行前,你想給奴家說什麼來著,說了一半……”

金色晨曦,萬籟俱寂。

金虞姬口吐鮮血,聲音已是低沉。

“我說啊,前路荊棘,不可言棄,今生和你永不分離。”

劉招孫望向奔騰而來的敵軍馬匹,喃喃自語。

他說給金虞姬,也說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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